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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真美啊 ...

  •   广场的一角,一群滑板侠正在刺耳的音乐声中表演。他们做着各种绝活,翻转跳跃,腾空飞过障碍,又鱼贯穿梭进人群中。

      凌之茵一边就着小寒风吃她刚买的热腾腾的热狗,一边随着轮子摩擦摩擦的声音往地铁站走。

      穿得松松垮垮的少年从她身边飞速掠过,目不斜视。

      她轻轻望过去,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金色。

      她手指曾在这金褐色的发丝间穿过,还记得这头鸡窝一样的乱发触感格外柔软,像个毛茸茸的小动物,会随着他的动作,在她手心轻轻颤抖。

      恍神间少年已经飞身越过街心公园的铁栅栏。只听“当啷”一声,滑板失控地飞出去,顺着公园的小路撞到一棵树上。

      却一直不见人影。

      凌之茵快步跑过去。

      树上的白玉兰被滑板撞落一地,散发出齁甜的香气。

      “程禹?”她四下张望,心里有些慌。

      手里吃剩一半的热狗突然被人抢走。她回过头,有人正仰头,用杂技吞剑的姿势,一口吞下了她的热狗。

      那人难掩笑意,口齿不清问:“你是在找我么,单词儿?”

      凌之茵转身就走。

      手臂被人拉住。程禹一翻身跳到她面前。

      “谈谈。”他说。

      “走开。”凌之茵冷声答。

      她很生气。

      虽然明知刚才百分之九十九是个恶作剧,但她还是被那百分之一的可能给吓住了。碰撞,受伤,事故,她对这些词,也就比正常人敏感个十万八千倍吧。

      所以,她一点也不喜欢,别人拿这个开玩笑。

      “凌之茵,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程禹仍是紧紧拉着她的手臂,直愣愣看着她,沉声问,“是不是我必须得在你和真相里选一个。”

      “什么?”凌之茵对上他的眼,看了好一阵,才跟听了个笑话似的轻声笑了起来。

      选你大爷。

      作为一个生存技能点加满的人,她怎么可能把选择权交到别人手上。

      估计是被她这戏谑的态度伤了自尊,程禹轻轻松了手。

      她刚才的气还没消,抽回胳膊,讥讽道:“哈佛跟耶鲁让你选一个,人家就一定得录取你么?”

      往前走了几步,她又回头,“警告你,别总想着揭我的伤疤。我连挤个痘都嫌疼。”

      程禹听完,不再作声,低头走到树边,默默拾起他的滑板。

      凌之茵暗想,她刚刚的表现,未免过于刻薄了。

      她又想,自己不一直是个刻薄的人么?怎么偏这回心软了?

      身后的人突然大声对她喊:“凌之茵,我选你。”

      她深吸一口气,脚步有点乱了……

      程禹没追上去,只抱着滑板,魂不守舍往停车的方向走。有人迎面走来,他一个没留神,跟那人撞在一起。

      那人梳着一头脏辫,穿着满是油污的衣服,一身臭烘烘的味道。

      程禹也不知是谁撞的谁,随口说了个对不起。

      谁料到那人转身撅着屁股,做了个捡东西的动作,手里顿时多了副摔碎的太阳眼镜,还非说这是程禹弄碎的,得赔。

      程禹狠瞪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意味。

      那人却硬是堵着路不让走,扯着嗓子比着中指挑衅,骂骂咧咧半晌都不带换气的,整一个发疯的说唱歌手。

      这瓷碰得,可真会挑时候。

      “你他妈够了!”程禹不爽地吼了一声,忍无可忍,拿滑板对着他脸直抽过去。

      血瞬间飞溅出来。

      那人捂着鼻梁歇斯底里大叫,趁程禹不备,用脏兮兮的身体撞了过去。

      路口警车鸣笛声大作。

      叫得正欢的说唱歌手跟突然被按了静音键一样,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扭头麻溜地顺着一边墙根跑了。

      警车停到程禹身边,里面的人问有事没有。

      程禹摆摆手。

      警察从警车里探出头,看了眼地上几点血迹,狐疑瞅了瞅程禹,可能觉得事儿不大怕麻烦,于是“嗖”的一声开走了。

      这是座人口密度非常大的城市。

      大街小巷的路面,仿佛永远也扫不干净,大中小号饮料杯随处可见,沿着马路牙子,能集齐城里所有快餐店咖啡馆的logo。临街的餐馆打烊后,工人把厨余垃圾拖到路边,一袋袋堆得比山还高,等着垃圾车半夜来收。到天气转暖,游民也开始出来晃荡,每到夜里,就把墙根、邮筒、站牌、灯柱、共享单车什么的当公厕标识,解决每天的新陈代谢问题。

      空气里,永远飘着油腻外加恶臭的浑浊味道。可过往的行人,似乎觉得这里就理应如此,没人介意,更没人在意。

      凌之茵在一滩成分不明的污水边缘猛地停下脚步,鞋尖堪堪溅上几个细小泥点。

      凌妈以前总念叨说,这世上,最脏的就是人。人越多的地方越脏,没有人,自然就干净了。

      她叹口气,跨过污水,从路边一个流浪汉身边经过。

      那人梳着脏辫,趴在马路牙子上一动不动。有车贴着他的身体开过,他也不知道躲。

      凌之茵又折返回来。

      她对着流浪汉看了几秒,猛然反应过来,弯下腰,翻遍那人口袋,终于找到一个小药瓶。

      “是这个么?”她问。

      那人没有回答,只手指微微动了动。

      凌之茵手忙脚乱从药瓶里倒出一粒药,塞进那人嘴里。

      “我帮你叫救护车。”她颤声说。

      “不!”那人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从嘴里挤出一个字。

      凌之茵静静坐在一旁。

      这流浪汉她认识。他在这个地铁站外面晃荡了好几年,已经不知是第几次被路人救回一条小命。

      她不清楚这流浪汉为什么不去救助站,也不知道叫一辆救护车会给他带来什么麻烦。

      当然她也不会去问。

      那人呼吸渐渐正常。他费力睁开眼,用微弱的声音说:“这城市,真美啊。”

      凌之茵想起那个房主每天拼命挣钱还房贷,保姆却抱着狗住别墅的段子。她看着行色匆匆的路人,心说,原来这城市的美,是属于流浪汉的。

      她站起身,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钱包递过来。

      凌之茵打开,赫然看到程禹的驾照。

      她气急,往那人身上不轻不重踹了一脚,“前几天跟踪我,这会儿又弄我朋友,是嫌我拿不动刀了么?” 说着,她把钱包里的零钱掏出来,塞给那人,只把钱包放进手袋。

      那人喘着粗气笑。

      到家后,她给金雪打了个电话,想拜托金雪把钱包还给程禹。

      “我不在A市……正跟小烦在赌场玩呢。烦可杀红眼了,今儿晚上手气真好。”金雪跟她聊得心不在焉,还不时传来小烦催促的声音,“麦卡钱包……你直接给他不就得了……不是,你不知道他手机号?哈哈哈……”

      金雪正笑呢,电话被人抢了过去。小烦在那头喊:“凌老师?”

      凌之茵:“哎——”

      还没哎完,对面就把电话给挂了。

      她无语。

      不一会儿,手机上收到一条金雪发过来的短信,是程禹的电话号码。

      凌之茵捏着钱包发了会儿呆,想起晚上她说过的话,又把钱包放回包里,只把电话号码存了,备注:大白兔。

      **
      也不是所有的采访都折磨人。

      凌之茵的朋友在中央环岛商圈开了家可以媲美米其林的餐厅。开业这天她受邀去采访,把招牌菜试吃了个遍,完事还拿到了漂亮的小礼物——一盒造型可爱印着餐厅名字的巧克力糖果。

      正是上班时间,这里虽然交通繁忙,却显得很安静。

      凌之茵抱着糖,沿着路边的樱花步道边吃边走,感受着久违的惬意。

      马路对面,代客停车的小哥把一辆车从车库开了出来。车看着挺眼熟。

      凌之茵停下脚步。

      这不,她的坐骑大黑么?

      这是肖哲的车里,她最喜欢一辆。所以肖哲次次都是开着大黑去见她。

      四五个穿着光鲜的城市精英,从一家装修精致的日料店花架下走出来,一路谈笑风生,正作分手道别。

      凌之茵看了眼店上的牌匾,心说这声再见,说得着实不算便宜。

      然后这几个人分成两拨,各自离开。

      其中一男的打开大黑的副驾车门,绅士地伸出胳膊,虚扶一把身前的女人,把人送进车里。

      女人故意走慢一步,正巧落入男人怀抱。她娇羞回头,脸贴在男人厚实的胸前,小鸟依人一般。

      男的没有推拒,还顺水推舟揉了把女人的腰,笑得一脸荡漾。来到车子另一边,那男的不经意向路对面一瞥,正撞上凌之茵视线。他稍稍收起脸上笑意,清了几声嗓子。

      凌之茵偏过脸,转身随手把一盒糖扔进身边的垃圾桶里。

      她不知该不该夸夸自己——归功于她的不懈努力,肖哲和韦凯蒂,终于勾搭上了。

      结果第二天上班,凌之茵就迎来了韦凯蒂。

      其实前几天韦凯蒂就来公司拜过票。因为老路不喜欢搞这些东西,拜票也就是走个过场。倒是因为这位女士全程不抖胸就不说话,说话必抖胸的个人特色过于鲜明,当场就被“平平无奇”的海伦惊为天人。

      不过这次,韦凯蒂是来兴师问罪的。

      凌之茵替老牛夫妇跟学校打官司,肯定得罪了校长韦凯蒂。她来公司找凌之茵就是算准了,凌之茵不敢代表公司立场,公然跟她作对。

      这回,连从来不接待政客的老路都亲自下场,说了几句没营养的客套话,算是安抚。

      凌之茵震惊之余总觉得,老路可能纯粹是过来看“说话”的。

      韦凯蒂跟肖哲差不多岁数,长相侵略性很强,五官虽美,却略显凌厉,身材又过于丰满,不属于老路这种传统男人吃得消的类型。

      这会儿,只剩她和凌之茵在会客室。

      她反手关上了门。

      “肖哲让我来找你的。”她屈起一条胳膊,架在会议桌上,探身看向凌之茵,眼神耐人寻味。

      凌之茵点点头。“说说你的诉求吧。”

      “通过你们媒体给我道歉。”韦凯蒂倒是不拖泥带水,上来就打直球。

      她仗的什么势,凌之茵心知肚明。

      “这不可能。”凌之茵说,“事又不是我惹的。”

      “你们这些媒体,可真没底限。”韦凯蒂情绪一下就上来了,比影后都快。她激动道,“一个学校那么多人,又都是半大孩子,各种奇葩问题都有。我这当校长的,跟只老母鸡似的,每天累死累活,还要担惊受怕,想出点成绩简直难上加难,想挑出个错倒是容易得很。”

      “老母鸡?”凌之茵强忍住笑,她那样子,跟慈祥的老母鸡完全不沾边,看来看去,倒像是只火鸡。

      “你不知道,那孩子本身就很有问题。”韦凯蒂说。

      “什么问题?”凌之茵问。

      韦凯蒂不说话了。

      凌之茵明白,牛捷琳可能不单单是成绩差,这里面估摸着还牵涉到校园霸凌,甚至种族问题,哪样对韦凯蒂来说都不是小事。她只能从一开始就把学校的责任给摘干净。

      “那这样,你先找孩子,找着了,我给你正名。”凌之茵说。

      “那如果找不着呢?”韦凯蒂问。

      “找不着,再说找不着的事。”

      “凌之茵,你就让我回去这么跟肖哲说么?”韦凯蒂盯着凌之茵的眼睛,目光锐利。

      凌之茵笑了,“那你想怎么说。”

      “把责任推给学区的学监和董事会。”韦凯蒂早就想好了退路,“就说他们歧视女性,架空我,排挤我。”

      “有证据么?”凌之茵不客气道,“我最讨厌歧视女性的人,不过,我更讨厌利用歧视吃红利的人。”她伸手指向身后窗外,“别忘了那些给你投票的选民,他们不是去同情你的,他们是需要你帮助需要你保护的。”

      韦凯蒂两手按在桌子上,缓缓站起身,语带威胁,“凌之茵,别给脸不要脸。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如问问肖哲吧。”

      “不用,你的那点黑历史,我心里有数。”凌之茵说。

      也不知韦凯蒂哪条黑历史那么见不得人,听见这句话,她脸霎时黑了。

      “放轻松,我开玩笑的。”凌之茵面色一缓,调皮拍拍她肩,又走过去帮人打开房门。

      这韦凯蒂惯于靠男人上位,前男友们横跨黑白两道,着实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你不会把我灭口吧?”凌之茵调侃,“我们记者的遗书版权归公司所有,可是要上新闻的。”

      韦凯蒂重重踩着恨天高,气焰嚣张从凌之茵面前走过。

      凌之茵可以猜到,这女的一定是前脚刚走,后脚就去找肖哲告状了。

      她对着赶来看热闹的海伦无奈摇摇头。

      韦凯蒂这女的,仗着自己有些先天优势,总想从男人身上得到点什么。可肖哲一个惯会师夷长技以制夷的生意人,不比她奸?

      这一两年,肖哲势头正劲,直接拿下了好几个大工程,于是看上了韦凯蒂在水利局当局长的表哥。

      奈何在韦凯蒂面前开屏的孔雀太多,想跟她好上,确实需要点“契机”……

      肖哲只把女人分成两种,眼前的这位,明显属于“哄不好”那种。

      他有些头疼,捏捏眉心。

      韦凯蒂眼圈通红,诉了一长篇窦娥冤的苦之后,走过去轻轻帮肖哲捏起了肩膀。捏着捏着,她的身体越凑越近,慢慢整个人都靠了上去。

      肖哲享受地闭上眼。“这事,得化被动为主动。你别着急,让我想想。”

      韦凯蒂终于满意,俯身在他耳边轻飘飘说:“我觉得,那小家伙,不太给你面子。”

      肖哲的背僵了一秒。他伸手,在肩头的手背上拍了拍,说:“我还有点事,办完了我给你打电话。”

      韦凯蒂识趣地拿起手袋离开。

      “凯蒂,”临走到门口,肖哲又叫住她,“她是我从小带大的孩子。我可能会有点偏心,容不得别人在我面前说她不好。”

      韦凯蒂朝他身上看了一眼,目光逼人。

      肖哲仰头倒在沙发上,心说,女人的胜负欲啊。看样子,又能把这女的多留一阵。

      凌之茵从程禹上次买的菜里,挑出一盒半成品的铁板饭,放进微波炉。

      电话铃响,不用看就知道,是肖哲的。

      接通后那头也不说话。凌之茵先沉不住气,语气不善说:“老牛,韦凯蒂,你要的人都给你带到了。”

      那头笑了起来。“韦凯蒂那事,差不多收手吧。你这劲儿使太猛,再把人气跑了,不是白忙活了么。”

      微波炉叮的响了一声。

      凌之茵站在原地,半天说:“那车,我只当它没了。你如果再帮着别人说话,我就只当你也没了。”

      肖哲听完,语调忽然变得冷酷,“茵茵,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让你都忘了我的脾气。”

      “哥,”凌之茵已经很久没这么叫过他。她戚声说,“你也别忘了,前几天我生日的时候,你说过什么。”

      说完,她直接挂上电话。

      肖哲刚是真的生气了。凌之茵能分辨出来。

      可她偏要挑衅这坏脾气。

      她喜欢看着肖哲对她隐忍不发的样子,似乎只有这种时候,才能从他身上看出点人味来。

      女人么,谁还不是作大的。

      凌之茵从微波炉把饭拿出来,尝了尝,没热透,里面还有点夹生。

      她拿叉子把饭拌了拌,无所谓地一口接一口吞下,半晌,突然跑到卫生间全吐了出来。

      坐在马桶盖上发了阵呆,她才懒洋洋从抽屉里摸出根烟点上。

      有时候真想崩溃大哭一场。

      可十岁那场事故,带走了她的全部欢笑,还有所有眼泪。她没有办法。

      耳边突然响起那傻孩子的声音。

      “凌之茵,我选你。”

      这句话真魔性,简直是在她脑海里不停地单曲循环。

      还是我选你吧。

      她把烟熄灭,站起身,找到两天前存的那个电话号码,直接拨了出去。

      男孩好像已经睡了,声音沙沙软软的,“你好。”

      “是我。”凌之茵说。

      那头似乎轻轻倒抽了口气。

      “我捡到了你的钱包。”这话说出来,凌之茵自己都不信。

      “我这就过去。”训练了一天正累瘫在床上的程禹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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