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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番外 ...


  •   从冥入冥

      夜雨涟涟,风声一阵一阵扑打在窗棂上,魏从希微微睁眼,从混沌的梦境中清醒过来。
      不知何时窗户大开,雨丝飘了进来,扑面便是微凉的湿意。
      烛火早已燃尽,无声的黑暗如水般漫延斗室,他活动了下酸痛难当的肩膊,抬手端起茶盅。水已凉透,上好的龙井吃在嘴里也是一股生腥的苦涩。
      外面淅淅沥沥的声响不绝于耳,他环视四周,顿时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
      从很小很小的年纪,他便知道自己喜欢这样的黑暗。暴露在天光白日下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但又分外清楚,只有将所有冠冕堂皇都隔绝在外的黑暗,才会告知他需要得知的真话。
      只是此时此刻,却又有些分明的不同。
      那口冷得发苦的茶仿佛渗进心里,一点一点浇在仅存的温热里,他不由自主地张了张嘴,却发现某个名字已经无法再从口中说出。
      再也没有一个人为他煮茶,也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在他身后驻足,在需要的时候递上寒衣。
      无意识地抚过扶手,他忽然,有点想念那么一个人来。
      那个人第一次伺候他的时候还是懵懂无知,被泼了茶却只是直愣愣的站着发呆,那双指节粗大的手被烫得赤红一片,黑阗的眼睛露出仓惶无措的神色,倒让他莫名地一阵烦躁,只能速速让他下去。
      这是个不太活泛的人,连话都说不了,却无端让他起了不该有的心绪。

      和他那个自小就被抱走的弟弟不同,他从出生开始,便是在这个家里长大的。家人和外头的人都会或恭维或羡慕地说,他家父严母慈,夫妻恩爱,令人称羡。
      相当长的一段时日里,他慢慢知道,其实并不是说的这样。
      例如,温柔的、听说打从婴孩时候便十分疼爱他的母亲并不会抱他。
      例如,总是对他母亲和颜悦色、对他严厉以待的父亲,自从他五岁后就立了几房如夫人,从此再没有进过他母亲的屋。
      ——除了每天午膳时风雨不改的陪伴,深情关怀一如往昔。
      他后来渐渐想明白,有些事,为何做,做给谁看,非关什么感情。
      母亲也不多说什么,把自己锁在佛堂里,敲经念佛,日复一日,心如止水。
      看着越来越沉默清冷的母亲,他偶尔会模模糊糊回忆起一些孩提的片段。
      有个人似乎总是抱着他,把软软的手指放在他手里,轻轻拍他的背晃来晃去,在他哭的时候亲他的额头。
      但他已经记不起她是谁,连面容相貌都想不起来。
      尽管那个人身上总是有着淡淡的暖暖的香,能让他安心睡去。

      人生总是有得有失,要获得什么,必然要失去什么。
      父母如是,兄弟如是,感情如是。
      没有放手的余地,怎么才能掌握更多?
      他明白,所以也没有什么好可惜的。

      那个人不知道,除夕那次并非他们的初见。
      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样,藏不住半点念头的眼眸,跟很多年前那个怯生生的小孩完全重合如一。
      那年他刚上私塾,某次回家忽然想起母亲又染了风寒,就独自一人偷偷抄近路过去探视。
      从后门进去,路过那片被母亲告诫不得靠近的西院,毕竟还是年小,看到这般荒芜寂静的景象,想起那些个先生不屑的怪力乱神之说,不期然就加快了脚步。
      “呜——”脚下突地一崴,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挣扎着爬起来,却是满身满手的泥巴,手掌和膝盖被尖锐的石头划破,汩汩流着血。
      到底是娇养着的少爷,平常哪里会受伤?这下立时痛得嘴里直抽凉气,坐在地上狼狈不堪。
      正独自嘶气,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原想是寻他的下人们,抬头一看,却是一个瘦不拉叽的孩子。
      那孩子站定在离他一丈处,因为瘦而显得特别大的眼睛看着他,鼻子一皱一皱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痕迹。
      有些嫌恶地低了头,完全不想让对方以这种不知是好奇还是怜悯的神情观望。
      他是魏家值得骄傲的大少爷,永远都不是什么值得同情的落难阿猫阿狗。
      那小孩很长时间都没有再靠近一步,不知道是出于对陌生人的畏惧还是别的其它意味。久久终于背过身去,蹲在地上找些什么。
      魏从希也不理他,待膝盖上火辣辣的痛楚消退一些后,就准备站起离去。
      那小孩找了一阵,终于霍地站起来,摇晃着身体跑了过来。
      魏从希看见他手中抓着的只是几株不起眼的小草,也不好奇就要伸腿起来。
      “呃……”原本就因为身上的伤而小心行动,谁知那小孩二话不说一手按在他膝盖上,忙疼得他一个打跌,又摔在地上。
      “你搞什么?!”训练得再好的涵养在被这般捉弄之后都无法施展,魏从希红着眼角大吼,那小孩像被吓住了,顿住手中捏着的半角衣料。
      他只是想擦去那些脏污……?
      魏从希半信半疑地抬头,正好看见小孩那双怯生生的、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含着水汽的眼睛,不知怎么就败阵下来。
      “……谢谢你。”
      那小孩顿了顿,露出一个缺了几颗牙的笑容。
      对方只是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孩童,而自己上月也才刚又换了颗牙。
      魏从希看见那些黑黑的透风的牙洞,就什么憋屈都发不出来。
      小孩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的衣料显然是粗糙的下等货,擦拭在伤口上又引起一阵新的疼痛。
      魏从希咬着牙,死死不肯再露出半分软弱。
      父亲曾经告诫他,男子汉就应该流血不流泪。
      等伤口清理好了,魏从希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孩把刚才摘的几株草塞到嘴里,很是有滋有味地嚼咬起来,好一会儿又把碎烂的草渣吐在掌心,然后又拍在他的伤口上——
      就算明知这应该是某种止血的方法,魏从希还是止不住一阵恶心,幸亏那些草药似乎很有些效果,从伤口处渐渐泛起的清凉竟消去几分痛感。
      “谢谢。”这次的话说得真诚,再没有半点不情不愿。
      他忽然觉得,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竟然如此陌生,又温暖。
      就好像很久没有生病的他病倒在床上,醒来的时候母亲为他喂药的那种感觉。
      只是那么一两次的经历,竟比不上此刻的鲜活真切。
      那小孩只是笑,有些泥污的小脸忽然靠近,软绵的触感在眼皮上逗留了一下便离开,错愕之下他居然忘了避开。
      小孩短短的手臂比划着,大概是在安慰他不要哭。
      哭?有可能吗?
      他蹭了蹭眼角,还是干的。
      果然是没有啊。他怎么会呢?
      占据心头的却是一种当时的他说不出的“遗憾”——这个孩子,居然不会说话。
      心里有些难受,待下人们找到他的时候,那个小孩已经不见踪影了。他到最后也没有问过他是谁,也没有想过去寻找他。
      直到很多年后,那个被下人们鄙夷的哑巴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那个人不自知,每次看向他的眼神总是感激的,有种怯懦的探视。
      他很肯定当年那个小孩已经不记得他的存在,但没有关系,他会更心安理得地让他重新去认识。
      他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或者只是单纯地感到好奇,但这种好奇让他到了不由自主的地步,就有些不那么简单了。
      他曾经以为他只是要把他放在身边显眼的位置,看得见就好,却容不得他丝毫或许存在的叛逆;他曾经试图割舍,却又在清醒意识到之前让一切回归原点。
      “南风楼”回来的那个灼伤两人的夜晚,让他有了一丝领悟。或许他们可以换个方式相处,如果这才是能让自己安心的条件的话,他没有理由不接受。
      父亲曾经赞叹过,他是天生的商人。拥有敏锐的触感,冷静的头脑,以及任何时候都能迅速权衡利弊得失的心。
      对于这个少年,他却花费了太多意料之外的用心,甚至步步为营,兵行险着。
      不惜工本,却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回报。
      少年逐渐黯淡下去的神色他不是没有看见,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悲哀他不是没有发现。
      其实在对方听见他许诺婚事而露出羞涩表情的时候,他想过两个字:放手。
      其实对方在他面前惊惶逃开的时候,他也想过两个字:放手。
      其实对方要刺向他的时候,他依然想起两个字:放手。
      放手。
      放手。
      放手。
      实在没有必要。
      只是想留住一个人罢了,对方的拒绝却是那样明显,对他、对自己,何妨豁达一点?
      只是,他不甘心。
      付出的耕耘未有回报,为什么就要匆匆认输?
      得到一些,失去一些,总是需要一个平衡。
      只是那个有些憨气的单纯的少年,不知何时却让他有了“不想失去”的念头。
      明知道,这是他变得软弱的前兆。苦笑,却无力阻止,更不想阻止。
      即使要伤害彼此都无法放开的理由。
      有了这个理由,是不是就可以理直气壮一些?
      尤其是,他居然还不惜性命地救了自己。
      是不是可以相信,其实他还有胜算?
      有机会就不能认输。有了赌注,便有了继续下去的借口。
      或许在天生商人之前,他还是个自负的赌徒。

      雨越靠近天明下得越大。
      他重新点起了灯,微弱的火光映照出案头的两件物事。
      左边是一块掺了杂色的碎玉,右边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
      摩挲着那块碎玉,指头沿着那些被熏黑的纹路轻轻描画,嘴角不由露出嘲讽的笑意。
      在那天之前,他还能相信自己会赢。
      却是一盘输得干脆利落,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明明障碍都已经费心消除,明明那人已经开始软化,为什么最后等到的却是这么一场终局?
      已经被放逐的弟弟不知从哪里得到风声匆匆赶了回来,半句不提就一拳砸到他脸上。
      他没有闪避,耳边一片平静,眼睛定定看着弟弟扭曲的脸。
      相似的眼睛里,流露的只有恨意。
      是的,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恨。即使曾经有过多少亲厚岁月,在某些无法逾越的关卡上依然是不堪一击。
      更何况,在他被悄悄告知那人被打断了腿又被接走后,这个结局已经注定。
      他早已深陷局中,其它人怎能轻易避过?
      这只是他预料中的“失去”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母亲叹了口气就回去了,在佛堂敲了三天三夜的经,便再没有提起那个人。
      父亲由始至终没有说过什么,只是出乎意料地花白了半边头发。
      仿佛从来没有这个人存在过一样。

      玉石因为抚摸而渐渐染了温热,在摇曳的灯影里流转宁润的光泽。
      他转手拿起了信笺,却不急于打开,只是搁在手中仔细端详。
      他最终继承了家业,镇日奔波,短短几年就将产业扩大数倍,各家分号开遍大江南北。
      这就是他所得到的,不好也不坏,也就是如此而已。
      只是旁人眼中,这经已值得竖起拇指好好赞叹一番。
      谦恭有礼,进退得度,事业有成,乐善好施,就连新婚未满一载就休妻之事也没有影响他被堆砌得越来越高的好名声。
      关于那个人的消息一直没有断绝过,从他在府里消失三个月后于某小镇出现起,巨细靡遗,每月一封地寄到他手上。
      信里透露的讯息其实并不能引起他的兴趣,他目前所需要的,只是等待。
      成功的商人和赌徒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懂得把握时机,一击即中。
      他现在,绝对等得起。
      墨香透纸而出,他不禁合了双眼,回想起当初教那人写字的模样。
      那么小心翼翼,那么认真得可笑,连最后一份力都恨不得用上似的。
      那个人从来都是如此。尽管自己什么都没有,却还是不吝地舍去。
      他却不知道,魏从希想要的,从来只是一样。

      一阵凉风刮过,灯火几下挣扎,最终还是湮灭,余下轻烟袅袅。
      冥默之中,黑暗就要将他湮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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