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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幸村(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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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笑什么?”温柔地声音伴随着纸门拉开。
“部长!好慢!就等你了。”丸井抱怨着抬头,在看到门口的两个人时,被食物卡住了嗓子,“咳咳咳,水!水!”
在他们的聚会中,从未有人带过女伴,只有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们都有些记不清了,他们中间有过一位女孩,一起嬉笑,一起抢食。
“精市,这位?”
真田打破了沉默,率先站了起来,礼貌地对少女点点头。
“宫纱。宫纱尤佳。”幸村说着进来坐下,少女跟在旁边,似乎不满意幸村的解释,眉眼弯弯,笑眯眯地加了一句,“学长的女朋友。各位,幸会。”
“女朋友?”
桌面上犹如被投了一颗炸弹,被水呛到的声音此起彼伏,接连不断,“部长,什么时候的事?”
幸村未开口,宫纱挺直了身子,抢着说道:“情人节。情人节那天,学长同意作我男朋友。”
几人被她引去了注意,宫纱想了想,忙站起来行礼,“学长们好,我叫宫纱尤佳,是……是……”她一时想不出该怎么表达,秀气的眉头纠结在一起,缩了缩鼻子,“啊!青梅竹马。我们从小就认识的,现在我在东大金融专业,读一年级。请多多指教。”
“好可爱。”丸井惊叹一声,转而看向幸村,“部长,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幸村拉宫纱坐下,察觉到各种好奇探究的神情,笑起来,“她母亲与我母亲是好友,我与她从小就认识,后来她家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搬去了中国,前年才回来,没想到去年考上了东大金融系,成了我学妹。”
宫纱细细打量着幸村的朋友,正如他们也在不动声色地好奇她。
慢慢地,她一一将他们与幸村描述过他们的内容重合起来,不由得竖起手指在虚空中一个个点过去,“这位是真田学长、柳学长、柳生学长、仁王学长、丸井学长、胡狼学长、切原学长,对不对?”说完,宫纱笑眯眯回头,等着幸村的表扬。
幸村点头,丸井双手撑在桌上,身子前倾,兴奋地问:“你怎么认得出?见过我们的照片?”
宫纱摇摇头,微微一笑,扳着手指头说:“没有。不过学长说过,真田学长喜欢带着帽子,总是绷着面孔,不过气势十足;柳学长总爱手捧一个小本子,闭着眼睛,却比谁都看得清楚,一切尽在掌握中;柳生学长带着细细的金属眼架,绅士般优雅,风度翩翩;仁王学长总梳着一个白色的小辫子,据说在冒出坏主意时,小辫子便会一翘一翘的,脸上总挂着狡猾而又随意的笑容;丸井学长犹如一个小孩子,单纯简单,热爱美食,从我进屋就看到一个人一直在吃东西,我想大概就是丸井学长了;胡狼学长为人宽厚,总是与丸井学长称不离砣;至于切原学长……”说到这,宫纱停顿了一下,偷偷瞄了一眼幸村,见幸村没什么反应,不好意思笑笑接着说,“学长说,长着海带般的头发,偶尔会眼红,却是个可靠的伙伴。”
说完,宫纱忍不住瞥了两眼对面男子卷曲的头发,果真,很像新鲜的海带丝……
一时之间,没人接话,幸村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品着,过了一会,柳掏出一个小本子摆在桌面上,对着宫纱温和地笑了笑,在那一刹那,宫纱竟感觉到在自己的心中一朵莲花破土而出,花瓣清涟,随着“啪啪”的声音,徐徐展开。
“宫纱小姐,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宫纱感觉不到自己在点头。
“作为幸村的女朋友,你有什么感想?”
柳忽略幸村瞥来的淡淡眸色,他的确很好奇,很好奇,幸村这般精睿的男子,他的恋爱会是什么样子?
“宫纱小姐?”
“哦。”宫纱定了定神,这个男人的笑容让她觉得温柔得不可思议,“学长对我很体贴,他总是顺着我的提意,我想去哪,他便陪着我,我喜欢什么,他也会买给我,我爱吃什么,点菜时他会记得,而且他从未对我发过脾气,他会在我生日时,送上我最喜欢的百合,他会在教室门口等我下课……”
话未说完,仁王已经夸张地笑倒在地上,“麻死了,麻死了……我想起在网上流传的男人所讲究的三从四德了。”
在本子上匆匆划写的笔尖渐渐慢了下来,柳抬眼望向幸村,他垂着眸色,唇边一抹温柔的笑,却神情淡淡,指尖摩挲着手中的茶杯,不言不语。
柳笑了笑,停了笔,合上本子,闭着眼睛静静地感受着宫纱回忆的声音中淡淡甜蜜。
吃完饭,仁王提议一群人去唱歌,除了真田默不作声,其他人都同意了,尤其宫纱极为兴奋,幸村向来不喜唱歌,所以他们两人从未一起去过。
一行人晃晃荡荡走在霓虹灯下的街道,幸村与宫纱二人走在最后,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幸村走多快,前面的人就走多快,总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留给他二人相对独立的一片天地。
幸村虽不喜欢被特殊对待,但瞥见宫纱愉快的笑容,露出一丝无奈,笑了笑,闲闲地走在旁边,忽然,感觉到眼前一暗,几个留着长发,长相流里流气的男子挡在他们的面前,穿着黑色的皮夹克,露出金属腰扣,幸村不由得一挑眉头,“有什么事吗?”
宫纱靠在幸村的手臂旁,咬着唇,神情紧张。
“没什么。哥几个晚上无聊,想与你们一起乐呵乐呵。”一人说着,回头嗤笑着对另一人说,“这两妞都够漂亮的。”其他几人嬉笑着附和。
宫纱面色一僵,幸村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呦,还害羞了。”那人伸手上前,轻佻的勾起幸村的脸,惊艳地望着美男子脸上温柔动人的笑容,耳边却飘来一声慢条斯理的细语,“我最恨被人认成女孩子。”
幸村扯下围巾,纤细润白的颈项中突出的喉结让面前的人倒退了一步,“怎,怎么会……”
幸村向前一步,那人下意识地向后蹭一步。
其他几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在确定一旁宫纱是女子后,又不愿就这样空手离去,双方僵持着,瞬间,一双削修的手指迅疾揪住一人的衣领,右肘一拐,撞到那人的肋骨,左肘劈向对方的颈项,转眼之间,那人痛苦地倒在地上蜷伏,幸村优雅地走回宫纱身旁,低头略略整理了衣襟,抬起头,看着其他几人,展颜一笑,“还有谁?”
剩下几人像被惊了的鸟儿,匆匆跑开,留下地上蜷成一团的男子,慢慢一人由前面踱上来,脚尖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背,蹲下身,低声说:“知道吗?我家部长其实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可惜啊,他唯一痛恨的就是被误认为女生,想想啊,上一个,误认部长还试图动手动脚的人好像不能人道了……”
仁王笑眯眯地看着地上的人惊慌失措的神情,得意地吹了一声口哨,转身跟在幸村的后面走了。
小小的插曲,很快就被人遗忘了,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亦不会是最后一次。
包间内,丸井拉着切原坐在电脑旁点歌,胡狼与柳生手中拿着麦克,在合唱一首英文歌,虽然胡狼看上去为人木讷,却有一副好歌喉,厚实的声音,温润低沉的质感,宫纱在一旁感慨,果真,人不可貌相。
柳生唱完,坐到幸村的旁边,喊了一声:“部长。”
包厢内音乐声很大,再加上丸井与切原不知在争论什么,吵得幸村开不了口,不由得笑笑,额首示意柳生说。
“前两天,冱岛老师举办的展览会上,我看到了你的新作品,恭喜你。”
幸村笑了,“谢谢。我知道是在神奈川举办的,正打算过两天去老师那里看看。”
“我和真田、切原一起去的,部长……”柳生说得有些慢,好似在犹豫,“有一幅画,你展出了七年,那天,我在那幅画前看到、看到……”
宫纱坐幸村的另一边,断断续续听到柳生说的话,不由得感兴趣凑近两人,“什么画?什么画?学长你画的画被展出了吗?”
柳生对上少女灼灼的目光,不由得语塞,他不知道有些事还该不该说出来,部长已经有了女朋友,娇俏可爱,似乎两人的感情很好,想到这,不易察觉地露出一抹浅笑,是不是忘记过去才能幸福?若是这样,已经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了……
宫纱拉着幸村兴高采烈地东问西问,幸村微笑着偶尔应上几句,柳生也偶尔补充几句,忽然间宫纱想起了什么,神情似乎有些委屈,瞥了一眼幸村,笑着对柳生抱怨,“学长明明擅长画画,却说什么不画人物像,认识这么久都不曾给我画一张肖像,素描都不肯!”
柳生怔住了。
点歌中争执的丸井与切原声音停顿了一下。
胡狼的歌声弱了下去。
柳和真田一起望向幸村。
仁王把玩着小辫子的手顿住。
本是一句玩笑话,却在话音落下后,她觉得自己说错话了,气氛尴尬得令人心惊。
幸村在无人歌唱的音乐声中笑了,神情自然,“宫纱,你知道,艺术家都有些怪癖。”说完,指了指荧屏,“这首歌不是你点的吗?”
宫纱回头,果然轮到她的歌了。
柳生坐在沙发上,内心纠结,他不知道要不要告诉部长,他在展览上曾见到一名女子久久站在那幅画的面前,女子秀发如墨,一双眸子漆黑莹亮,抿唇一笑有些慵懒,有些孩子气,他觉得她很熟悉,尽管她与那个记忆中的人有很大的不同,面容却有着七分相似,他踌躇着要不要上前,四处张望也不见真田与切原,他就这么在原地犹豫着,犹豫着,直到女子摇曳着秀发,翩然而去。
幸村此时回头,“柳生,你刚才说什么?”
“没……”柳生望着幸村片刻,终缓缓摇头,她不是已经不告而别了吗?是与不是有什么关系?
幸村体贴地笑笑,转过头,继续听宫纱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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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纱在幸村的家中如鱼得水,美姨一向喜爱女孩,乖巧文秀,可没想到生出的孩子竟然是个男孩子,所以对好友岛子的女儿极为宠爱,在幸村长大后,美姨更加后悔当初没有再要一个女孩子,幸村十分聪敏,从小就懂得避开他不喜欢的事情,让她少了很多乐趣。
小时候,幸村喜静,长得又秀气,乖乖的神情,让美姨心中着实痒痒,仗着多吃二十多年盐的智慧,骗得小幸村穿了裙子,在家中不过一下午的时间,小幸村在晚饭时就将裙子换了下来,美姨惊讶,问他怎么不喜欢?
小幸村举着手指,一本正经地说,除了妈妈,家中所有人,像厨娘花匠伯伯看他都是神情古怪的,就如同妈妈每次出门前画了“熊猫妆”后,爸爸的神情。
美姨当时就气得大声强调,那是烟熏妆。
小幸村淡然地摆摆手,不在意地说,不论什么妆,总之很像熊猫眼。
从此以后,小幸村再也不曾被骗过,再后来,幸村长大了一点,就更加精明。
而宫纱娇憨得可爱,自然深得美姨疼爱。每到周末,美姨都嘱咐幸村带着宫纱回家,到后来也不知是宫纱盯着幸村回家,还是幸村叫上宫纱回家。总之,每次回到家,宫纱兴高采烈,幸村神情依旧风轻云淡。
这个周日的早晨,宫纱来到幸村的房间时,幸村已经约了网球部的人打网球,她百无聊赖,在幸村二十平方米的房间内,走来走去,看看墙上挂着的字画,翻翻书架上的书,终于腿站得有些乏了,缩到书桌后的转椅上,借着推书桌的力,一圈一圈地转起来。
转晕了,就将头搭在椅子背上,视线垂在地上。
不经意间,瞥到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那是幸村存放画纸的那一层,抽屉并未上锁,心中一时好奇,便伸手去拉开抽屉,一卷一卷的画纸,一本一本的素描,还有少许油画,宫纱多了些兴味儿,打开卷着的画纸,一张张抽出看过又再放好,大多数都是画的网球部的场景,寥寥数笔,已经人物的精髓勾勒出,好似漫画人物,一眼便知是谁。她看着忍不住笑,画纸上,真田用手指着切原怒目,而切原低着头,脚尖点着地面,敢怒不敢言。宫纱知道,他们一定在幸村的心中占据很重很重的位置,幸村描绘人物的每一个神情都很自然,若不是印在心上,如何刻画得如此神似。
宫纱翻着一张张画,觉得又了解了一点幸村的过去——他和他的伙伴,看完了卷纸,她又翻开素描本,上面多是练习的习作,一双手,一双眼,一棵树,一间房屋,一朵花……一本本的翻下来,她觉得没有什么意思,并不如之前画纸上的故事那般好看,无聊得打了个哈欠,手指胡乱的翻过去,不小心扯出一张学校练习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
纸上画了一个女孩。
不似漫画人物。
铅笔勾画的秀气女孩似躺似卧靠着樱花树,随性无比,身侧堆放着书包,几片花瓣轻轻落在一袭长发上,素静小巧的脸上神情慵懒而又愉悦。
笔锋细腻。
唇角勾起的弧度都可见画者的用心。
这是一幅人物素描。
又或许不是。宫纱看到右侧提了两个字:回忆。
女孩不是模特。
她在幸村的记忆中如此鲜活。
恍惚间,好似听到远处传来淡淡的脚步声,宫纱惊醒,慌忙之间碰掉了另一本素描本,素描本落在地上,窗口的风吹得页面“哗啦啦”的响,一页页翻过,都是一个女孩,正面的,侧面的,笑着的,安静的。宫纱猛地将所有东西都塞进抽屉,“啪”一声将抽屉合上,坐在转椅上发呆,她忘不掉画面上女孩那双灵动的眸子。
幸村推开门,便见宫纱怔怔地坐在书桌后,不由一愣,“宫纱?”
宫纱一惊,神情惊惶,看到是幸村后,渐渐平缓了下来,望着他片刻,竟眼圈慢慢泛了红。
幸村慢慢走到宫纱身旁,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刚才她呆然的神情无助而又脆弱,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在宫纱望着他时,他从她的眼中看到了受伤。
过了一会,久久不动的宫纱从转椅上下来,站到地上,低着头,半响轻轻说:“我先走了。”
一直到走出幸村家宅,宫纱才敢回头,她看了看宅门处空无一人,不由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他是没察觉到她的低落,还是察觉到了,觉得不重要呢?
难怪,他从不人物素描。
因为,他只为一人作画。
宫纱奇怪,为何她从未见过这个女孩,幸村也不曾提起过,画纸上注题回忆二字,难道……这个女孩已经不在了?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晃脑袋,要把这个想法甩出去,思绪却愈发清晰肯定,否则为何幸村不与她在一起?为何幸村要用画笔来怀念?
刚才心底涌上的不安好似在慢慢褪去。
宫纱什么都未说,依旧是幸村的女朋友,很多人羡慕,很多人嫉妒,不过这都不影响她每日开心地霸占着幸村,在校园内,宣告着她的所有权,只不过,她开始或多或少地介入幸村的生活,包括他的习惯。
幸村早上习惯喝瓶牛奶,吃两片烤面包和一个煎鸡蛋,宫纱却每早都带上一瓶橙汁换他的牛奶,要他补充维生素C;幸村每日早上参加东大网球部的早训,宫纱就站在网球场外,像其他少女一样高喊加油,他一回头便可看到她;幸村每周与真田他们聚会,宫纱都会参加,活泼大方,巧言善辩,也算赢得众人的认可;宫纱会在幸村的课本的页脚画上小人,笑眯眯地告诉他,这是她,会时时陪着他;宫纱会在中午跑去幸村的宿舍,帮他收拾衣物,俨然一副小妻子的形象;宫纱会将做好的爱心便当拿给幸村,看着他将便当吃得干干净净;宫纱还会每次到幸存家后,偷偷跑去拉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看看素描本上有没有那个女孩的新的画像……
幸村总是温柔地笑看宫纱忙乎来忙乎去,等她休息了,便递去一瓶水,夸奖般微笑着轻抚她的发丝。
每日,幸村依然在画纸上勾勒出一个女孩的轮廓,他画好后,总是静静地望着画中人,眸中淡淡的怀念。
将画好的纸卷起,锁进柜子。
那一日,宫纱走后,他习惯地拉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取出画纸作画时,看到抽屉中的凌乱,便清楚地知道她发现了什么。
之后,抽屉永远都是那个抽屉。
幸村抬头望向窗外,他依然怀念她,不过也仅仅是怀念了。
怀念,大概是没有再相见的意思,才会怀念。
只是曾经,他深深深深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