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豌豆公主》卞九欢

7、一泓的夏天7

　　第七章——一个礼貌的小人

　　青木未是一个过分礼貌的小人。
　　因为他实在是太礼貌了，你绝无法从他的言行之中找到任何的错处。
　　可是他就是一个小人。

　　就算是森野夏找不到证据，她也很清楚，自己非常了解青木未的为人。

　　这个过分礼貌且英俊的年轻人，是一个极端孤僻的人。
　　他圆滑地和所有人处好关系，让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为他倾倒，乃至于迷恋着他。
　　难以数计的女孩爱慕着他，想尽一切办法，只是为了和他搭上几句话。

　　因此没有人能够知道，他的内心极端孤僻。
　　孤僻到了，不能容忍任何人，在自己的空间里呼吸。

　　他有一个唯一珍视的朋友，森野夏。
　　他喜欢森野夏，是因为那是唯一看穿他虚伪的女人。

　　在十六岁的生日之前，他与她定下了婚约。

　　因为家世的卓越和罕见的魅力，青木未从未竞争过任何东西。
　　所有别人需要去努力一生的东西，从来都是自发地出现在他的身边。

　　只有和森野夏的婚约，是他努力了两年，争取到的。
　　十八岁那年的夏天，他退了森野夏的婚。

　　有人说他爱她，但是不是很爱。
　　有人说他爱她，爱她到了无与伦比的地步，因为那是他唯一允许可以共同在一个空间里呼吸的人。
　　有人说他爱她，只是极端自私。无论什么样的爱，都改变不了他的自私。

　　只有森野夏知道，他就是个小人。

　　小人就像是疯子。
　　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即便如此，她还是问过青木未：
　　“青木少爷争取了那么久，为什么现在又要退我的婚？”

　　青木未回答道：“因为我正如你所推断，是个小人。小人做什么都不奇怪。”

　　即便如此，月牙城的年轻女孩，还是痴迷着他。
　　有任何舞会，她们都叽叽喳喳，如同一群早起的麻雀，聚集在他的身边，希望他能欣赏自己的羽毛。

　　森野夏坐在轮椅上想着。

　　那个小人。

　　他就像是一只披着羽毛的猫。
　　有着凛冽的眼睛，和假装温顺的脾性。
　　无声地等待着，吃掉面前扑过来的任何一只鸟儿。

　　即便是这一次的葬礼，那只被禁止入内的猫咪也守在门外，从容地舔着爪子。

　　“无论他们之中谁赢了，我都会很伤心的，夏。”

　　临走之前，他这样说道。

　　有的时候这世间的缘分就像是生死。
　　一个死了，一个活着，一拍两散。

　　要是一个还想纠缠，就跟地狱里爬出来一半儿似的，倒不是有多吓人，主要是忒不伦不类。

　　葬礼结束后，森野夏收到了福山禄先生的书信。

　　她很难想象，那个圆肚皮留着两撮翘胡子的男人，竟然今年只有二十二岁。

　　可他的心理状态和油腻程度，以及皮肤的油亮度和轻微秃顶，看起来都像是三十多岁的人啊！

　　这世间的奇事真是无所不有。

　　他在来信中用他微圆发滚的字体诚恳地写道：

　　【亲爱的森野夏小姐，请原谅我的唐突，我实在是非常爱您。请千万不要因为我接下来的话把我看作是一个变态。因我已经决定，要豁出性命去为您决斗，赢得与您成婚的机会，我一定要对您坦诚。】

　　【您十分美丽，事实上，您苍白的皮肤和没有生气的眼睛是我这一生见过最美丽的容颜。我是一个有绝症情结的男人，就像这世间很多男人喜欢金色头发的女性一样，我无法控制我自己爱上绝症的病人。当我听闻您患有这世上最无法治愈的绝症的那一瞬间，我就爱上了您。】

　　【请您千万谅解我的心，我无法控制自己对您的感情。为了和您成婚的机会，我即便是在斗场死去都会无比光荣。请千万不要把我看作是一个变态，长得丑已经很令我为难了，若是因为这样的情结被人当做是变态，我一定会无地自容。】

　　【爱您的，福山禄。】

　　川一泓看这封亲笔信，拿着信的手微微颤抖：“我们一定要阻止这件事。”
　　他呢喃自语：“夏，我们一定要阻止他决斗。”

　　说完，他惊恐地看向森野夏，说道：“我会去解决这件事的，你千万不要害怕，好吗？”
　　这怎么看都是比你较害怕好吧，一泓。

　　森野夏说道：“一泓，这世上没有什么需要必须阻止的事情。就像是死亡，你无须必须阻止死亡，死亡总有一天会来临。”

　　川一泓骇然说道：“夏，你能明白发生了什么吗？他不仅长得丑，脚小，偷漏税，他还有一点绝症情结。”

　　说完之后，他悲愤地说道：“要不我派雇佣军去恐吓他吧！对待他这种小脚男人总是会有办法的！”

　　森野夏说道：“请不要对扁豆先生太过残忍。他只是一个长得丑还有点变态的诚实男人罢了。”

　　川一泓悲愤不已：“你到底为什么可以总是如此从容啊！他可是要求娶你，还要发起决斗的男人啊！到时候全城都会来看笑话的！这像话吗？你是父亲的女儿，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最和善的女孩！一个恋绝癖，一个留级笨蛋！你不应该遭遇这样的事情！”

　　森野夏说道：“一泓，你不必那么悲愤。”
　　“我是月牙城消费最高昂的女孩。我总得一些代价。”

　　川一泓悲愤地说道：“你到底都在因为什么而奇迹地乐观着啊！”

　　森野夏说道：“比起这个，我更希望得到权限看一眼城市的经济现状。”

　　青木未不会无缘无故来找她。
　　能让他出马，想必一定是有一些切实的证据。

　　一听她这样说，川一泓立刻说道：“那怎么行？月牙城的账那么庞大，几千个人都算不清，你一个人怎么看得完？”
　　森野夏说道：“如你说的，我很聪明，不是吗？”

　　川一泓说道：“就、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能让你看！你放心，我养得起你的！”
　　看到他紧张的反应，森野夏心中更验证了青木未那家伙的话。
　　一泓太年轻了，要到今年十一月，他才刚刚满十八岁。
　　因为父亲去世得太过突然，他这才被临时推上城主的位置。
　　他还没有准备好。

　　森野夏说道：“一泓，我一直就知道，父亲为了让你能够永远照顾生病的我，强迫着你放弃了自己今生喜欢的事业。”

　　川一泓在军校的时候，成绩非常优秀。
　　如果他毕业之后能够继续，他可以成为一个出色的拳击手，或是格斗家。

　　但是他放弃了。
　　他放弃了所有的这一切，每天坐在成堆的文件中，和那些难缠的大臣一起开会，从早开到晚。
　　开会直接开到瘫痪。

　　这从来不是一泓选择的人生。

　　川一泓说道：“你现在说这些做什么？你明明知道的，我是心甘情愿的，夏的生命比我的一切更重要！”

　　森野夏说道：“如果我能在活着的时候为你做些什么的话，请让我看一下月牙城的财政记录吧。”

　　川一泓看向森野夏的眼睛。
　　她总是那么平静。

　　持续整整一个月手术的时候，年少的川一泓曾经溜进重症病房去看过森野夏。

　　“为什么你的胸膛开着？为什么你的心脏露在外面？你不会痛吗？”
　　年少的孩子，总是会问过于伤人的话。

　　躺在病床上的森野夏无比平静：

　　“一泓，如果你是像我这样的人，全身器官都衰竭之后，有机会可以彻底换新，你只会觉得幸运，而不会质问这些问题。”
　　“为什么要在一个月之内全部换完？为什么不能慢慢换？”
　　少年瞪大了眼睛，看着女孩瘦弱的身体，和暴露在灯光下的内脏：
　　“为什么夏要经历这些？”

　　“我的命运应该感到庆幸。”
　　手术灯下的森野夏自言自语：
　　“我从来不会追问它。”
　　“我为它省却了许多的麻烦。”

　　趴在手术床边上的少年，看着她的侧脸，轻声说道：“夏。”
　　“怎么了？”

　　“要是你的病只是心脏病就好了。”
　　“为什么？”

　　“把我的心脏换给你，你就能好了。”
　　“小孩子，不要说那么愚蠢的话啊。”

　　“我才没有很愚蠢！”
　　“你会舍不得的。”

　　“才不会！”
　　“那是你的心脏。没有心脏，你就不能活了。”

　　“可是，夏就像是我的心脏啊。”

　　年少时说过无知的话，都消散在，岁月的风里。

　　最终，森野夏还是把月牙城的财政权限争取到了。
　　川一泓像是个做错事的小朋友似的，手抱着手，难过地坐在一边。

　　森田山是一个天才。
　　他找到了上帝的算法，从沙漠中凭空而起了这座城市。

　　毫无疑问，他的女儿也遗传了他无与伦比的天赋。

　　但是，森野夏不用任何超人的智商，也能看得明白这笔账。

　　毕竟，系统计算的总账单中，清晰明了地写着——

　　【城市失业率：60%】

　　【城市居民楼破损率：50%】

　　【农田荒废率：90%】

　　【生物公司建设进展：0】

　　【对外贸易额：-500000000】

　　【城市负债：-200000000000】

　　城市怎么会破败成这样！

　　森野夏看着这笔账单，骇然看向川一泓。
　　她一向是个处变不惊的女孩。
　　即便是临到头上的死神，无厘头的追求者，前任未婚夫的嘲笑，都很难让她失却冷静的状态。

　　而今天，她竟然被这笔账吓到了。

　　森野夏问川一泓道：
　　“城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川一泓抱着手，为难地看着她，说道：
　　“父亲去世得太突然了。没有人给我讲之前的情况。”
　　“我去开会，所有人都告诉我，你病房的账单，太高了。

　　“毕竟你也知道，你特殊病房的供应资源要从月球上来，而且一开采就是那么多。”
　　“你病房的支出要占城市总税收的百分之八十，实在是没钱干别的的了。”

　　“这两年的月牙城经济状况日渐衰败，父亲从来没讲过，我也一直不知道。”

　　作为一个上学起数学就不及格的小孩，川一泓痛苦地说道：
　　“夏，对这些数字，我实在是尽力了。”

　　森野夏看过自己的账单。

　　对比一下城市目前的情况……
　　那支出实在是高得惊人。

　　大概，也就是，一千六百多亿吧。

　　她一直知道她是最贵的。
　　但是她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贵。

　　贵到了，她无法为自己的下一次呼吸付费的地步。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沉浸在绝症的痛苦之中等死。
　　然后死前看一场无效的决斗，留下一个令人笑谈的把柄。
　　不行，不行，不行。

　　就算是她的人生已经糟糕透顶，也不能给一泓留下一个巨大的烂窟窿。
　　怪不得居民都叫她豌豆公主！

　　难道真的是她的病耗空了月牙城？

　　……她得重振城市，起码把自己欠的债先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