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隐瞒、牺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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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界，星辰高坡，圣城瑞特斯
星辰满天如钻石，仿佛伸手便可触碰，这里是整个光界最高的地方，最接近天空的神眷之所，也是光界万民心中的信仰。
圣城的中心是恢弘壮观的圣泉宫，而圣泉宫的中心便是神子居住的神殿。
冷月下的圣泉宫庄严森冷，走廊上铺着白色大理石的地面反射着月光，皎洁晶莹，令归来的少年犹如行走在一片冷湛的水面上。
两名少年的身影一前一后，当先的少年身着淡黄镶边的纯白色长袍，袍角坠着细碎的黑曜石，眉眼温和，薄唇含笑，步伐不紧不慢。
紧跟着的少年似乎更加年轻一些，腰背挺得笔直，身着裁剪合体的白色劲装，将武人结实颀长的身躯完完全全勾勒出来，他的唇较为丰厚，轮廓介于秀美与粗犷之间，很有些阳刚的味道，虽然更习惯于大步流星的行走，但还是压抑下心底的别扭，耐心地跟在前方的少年身后。
通往神殿的路有三条，位于两侧的朝觐之路呈阶梯之貌，前来觐见神子之人只能从两侧阶梯通行。心思愈纯净，信仰愈深厚之人，进入神殿所需的台阶就愈少，如高阶的圣职者，只需三五阶便可；反之，心思浑浊之人，即便踏上千阶万阶，神殿依旧遥不可及。
走到路前，少年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空气中霎时有了一种沉凝的压抑感。
“大哥……”身后的少年轻轻握紧双拳，垂眸低声道：“就送你到这儿罢，我先回去了。”
“银燕。”前方的少年闻言转头，琉璃般的浅褐色的眸子轻微地眨动了几下，看向他的小弟，温声道：“既然已经回来了，何不去一起去看看？他一直很担心你，见到你平安，一定会舒心的......”
“大哥！”被称为银燕的少年略显失礼地出口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中夹杂了几分无可释怀的痛苦与怨怼：“你知道原因，二哥的事，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少年一时激愤，脱口言出，便见对面之人浑身一颤。心下黯然，不忍看到兄长此刻的表情，只好背过头去，脖颈微扬，现出一条倔强的弧度。
似乎过了良久，久到少年再也忍不住回头，却见兄长的嘴角扬起一抹微笑，看向他的目光温暖沉静，充满包容与理解，“那你便先回去吧，银燕，还是原来的住处，我有吩咐神侍们每天打扫。”
“嗯，告辞。”少年一怔，但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略微一躬，随即转身，脚步沉缓，走向记忆中的住所。
走出两三步，又听得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银燕，不论发生了什么，神子都有他的苦衷，他已经尽全力守护我们了......他，永远是我们的父亲。”
银燕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再度起身的步伐更快，带了几分慌乱，片刻后，只听到少年略显踌躇的声音：“我明白，请转告他，我很好，不用担心。”
站在原地的少年微微点头，不管背身的人能否看到，只是沉默地目送小弟的身影远去，嘴角的微笑弧度缓缓收敛，纤密的睫羽同时垂落下来，而后转向前方高耸的神殿。
神殿是一座白色大理石建筑，坐落在层层石阶上，垂直锐利的棱线和凌厉如剑的尖塔赋予它修长而森严的美。
没有层层沓沓的阶梯，没有考验心性的阵法，少年行走在一片坦途之上，星辰的光辉被嵌在路侧的细碎水晶吸纳、折射，汇聚在他的周身，宛如神迹。这是通往圣殿三条路最中央的光耀之路，世上只有两人有资格踏足——神子，以及他的继承人。
缓步走来的少年轻轻推开了厚重的虹顶大门，一瞬间，温暖的光海潮般倾斜出来洒在少年身上，倒流的风翻卷起他洁白的圣袍。
“父亲大人。”少年躬下身子，温润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中响起。
外面已是深夜，大殿两侧的墙壁上却挂着两排银盏，十余支二尺来长的白烛盛在里面，把大殿照耀得如同白昼。钟塔上的钟此时正敲响了十二下，背身立在殿前的男人缓缓转身，烛光从背后投射过来，将他整个人镶上了一圈柔和的金边。
“精忠，欢迎回来，你辛苦了。”
声音是熟悉的温和，转过身来的男人露出温柔的笑，他与少年穿着同样款式的纯白袍子，只是细节处更为繁复细腻，衣角绣有纯金色的圣文，铭刻着神的祝福之语，这是只有神子才有资格获得的荣耀。
男人乌黑柔软的长发用纯白色的丝带束成一束，披拂在肩侧，衬得皮肤更加白皙。除了发色不同，他和少年长得很像，眉目精致柔和，肤色细腻白皙，气质文雅而高贵，最像的却是一双眼睛，清澈幽深如古泉，上面隐约笼罩着一层薄纱——然而在薄纱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却是谁也无法看清。
大殿中央中心有一座小小的喷泉，水里浸着一粒粒小指头大的明珠，洁白而素雅。少年银色的半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面上的神情柔和内敛，男人的目光穿过喷涌的泉水落在他的脸上。
默然片刻，神子走近少年，一只温暖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温言问道：“去万里边城周围疏散民众，抚慰人心，成果如何？”
少年一怔抬头，而后微微一笑，答道：“很顺利，父亲大人，所幸邪魔流占领边城后并未进攻屠戮，民众伤亡很小，我已安排边城周围百里内的民众内迁，虽有人心浮动，但多数人的信仰并未动摇。”
“恩。”男人微微颔首表示赞许，接着问道：“那万里边城的情况呢？”
少年眼神里的笑意陡然凝固，敛下眸子，目光黯了下去，缓缓道：“我抵达之时，兰德骑士团已全军覆灭，骑士长云十方前辈英勇不屈，也随之牺牲......”顿了顿，平复下心情，少年继续开口：“前辈为护万里边城战死，我便自作主张，将他葬于边城之下，并以神继者之名为他主持了弥撒......未能将遗体带回英灵殿，是我委屈了前辈。”
“无妨。”男人叹了口气，温柔地抚摸着少年的头顶，带着无言的包容与慰藉，“你做的很好，云十方在世时，一直对你关怀照顾，他对你抱有很大期望，如今能留在边城，由你亲手安葬，他想必会很欣慰。”
史精忠没有说话，少年的脸隐藏在烛火的柔光里，显得黯淡而莫测。他下意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在想着什么，眼神复杂地变幻。
闭上眼，那一日的情景宛在眼前，血，已凝结，泪，已干涸，无尽的寒凉，自冷硬的躯体传入内心，再次踏出的脚步，沉重的使人难以继续向前......
男人看在眼里，心下怜惜，但还是将话题继续了下去，“你有得到墨者的帮助么？消息是否确认？”
少年狠狠地握紧了拳，强迫自己清醒过来，答道：“是，一路上皆有隐瞒身份的人相助，应是墨者无疑。怀德古斯的消息已确定属实，炎魔真的复生了，兰德骑士团副团长天恒君叛变，这才使兰德骑士团这么快被攻破，只是......”
史精忠沉吟片刻，似是在斟酌什么，男人默默地等待着他的未竟之言，用目光给与鼓励。
“以我调查的蛛丝马迹，天恒君应该是觊觎血族的永生之力，先向血族现任议会长赤羽·W·楚斯特释放了善意，可现在为何是邪魔流之人先行攻占了边城？天恒君也不知所踪，这点非常惹人怀疑。”少年整理思绪，缓缓说道。
神子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却没有表露看法，只淡淡问道：“还有吗？”
“还有便是狼人之国思布鲁特最强的艾尔军团在边城附近派出探子，且有向边城进发的迹象，就不知是暗界内斗，或者合力进攻光界的信号了。”
“还真是一团乱啊。”男人沉默了片刻，轻声摇头苦笑，随即转向少年，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担忧和怜惜，“不过比我们预料最坏的情景好了不少，你便好好休息几天吧，调适心情，其他事情有为父处理，你不用挂心。”
他卸下了神子的身份，以父亲的口吻对儿子表达了关怀，仿佛一种无言的界限被打破，神殿内的气氛顿时开始转换，却并未有所谓脉脉温情流淌，反而凝固成了某种怪异的沉默。
“爹亲。”少年不由自主地吐出了这个私下里的亲昵称呼，沉默片刻后，轻声道：“三弟已经回来了，我已经安排他住进原来的宫殿......”
他似是有些不知所措，讷讷无言了半响，才鼓起勇气开口：“您让我去边城时把银燕带回，还嘱咐我调查到什么没有确信的消息要瞒着他，还说我到了边城就知道了......所以，”少年想起离开时父亲略显紧张失措的举动，咬了咬牙，“您早就知道了是吗？那个消息，是不是真的？墨影有悄悄回报我，炎魔这次复生是借用了人类的肉躯，是不是......二弟！”
“精忠。”男人转开了眼睛，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只是还未确认的一条消息，再说，光界人所知的是，神子只有两个孩子，一个是你，另一个是存孝，因为......”
“我明白，”少年略显失礼地打断了他的话，眼神清亮，“我明白爹亲的苦衷，巨骨症是被神诅咒的病，神子不能有这样的后裔，这会是神眷一族的污点，甚至动摇整个光界对神的信仰，只是......”他的语气再度暗沉下去，“银燕与小空的感情一向深厚，两年前小空自他手上被暗中潜入中原的邪魔夺走，他就非常自责，也一直无法原谅您。”少年的声调开始有些颤抖，“他认为，若不是您为了神子的名声而隐瞒小空的身份，让他流落在外，他也不会被针对，甚至遇害......”
男人的身子颤抖了一下，眼里的神色转变了无数次，张了张口，仿佛想说什么，却终是无言。少年的口唇也已经颤抖地无法再继续说下去......
沉默只是持续了片刻。神子仿佛极快地调整了自己的心情，他的眼神沉静而坚定，里面沉淀着一种纯净的信仰与觉悟。“精忠，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个人名誉，而是为了整个光界的民众，这是史家人的天命。自我成为神子的那一刻，便发誓将身心都奉献给光界万民，这是每一代神子的必经之路。”
他缓缓张开双臂，将已泪流满面的爱子拢入怀中，“我已经对不起你的母亲，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也对不起你们，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所有这些，皆是为了守护这个境界，为了成为民众心中最纯净的信仰与慰藉，为此，我不惜牺牲一切。而你，我的孩子，你也终将踏上与我相同的道路，这是荣耀，也是悲哀。”
少年的泪水晕湿了神子的圣袍，男人怔怔看着怀中孩子刺目的白发，忽然仰起头来——月光从圣殿的穹顶洒落，皎洁如银，笼罩着这一对黑夜里的父子。天花板上绘满了著名画家的名作，那些穿越了百年时光的画面华美而繁复，描述着天国的景象。画中诸神在看着他们，眼里仿佛垂落悲哀的光。
神子仰着头，脸浸在月光里，极美，极寒。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隐瞒、牺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