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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命,或许果然有贵贱 呆坐在一块 ...

  •   十四年前。

      清江镇的老街尽头是这几年拔地而起的新街,新街道路宽敞,两边林立着新栽的绿植,枝干细小绿叶稀疏,远算不上葱郁,然而宽宽的马路,新栽绿植,再配上零零总总的小店,算是清江镇步入现代化的时代了。

      新街上最引人瞩目的便是两年前建成的本镇唯一的初中学校清江中学,该镇管辖下的二十八村的初中生从此不再散落在各村就学了,而是都来清江镇上学了,浩浩荡荡,规模巨大,是镇上的一大盛事。

      夏天的尾巴,九月一号,是新学期报道的日子。

      初一年级七班教室,班主任在讲桌上一一核对学生姓名收取学杂费、住校费等,几个小升初成绩好的学生,虽然是报道第一天,已经成了班主任的得力小助手了,帮着核名,帮着分发课本,帮着发放住校生的被子席子等……

      其余学生们则沉浸在新学期开学的苦闷和认识新同学的兴奋中,屁大的孩子年少无愁,漫长的假期中早已忘记学习的辛苦,反而无聊占据上风,因而此刻的兴奋也占据了上风。

      “哎,哎,前头座位的,你哪个村儿来的?”

      “我是镇上南街的!”

      “切~~,镇上来的了不起啊。”

      “啊,同学,你暑假作业写了吗,我完全没想到这回事儿啊。”

      “傻了吧唧,小学毕业考试后是没有暑假作业的!”

      “咦,你看,据我观察下来,我们班最漂亮的人就是那个女的了,我刚刚瞄了班主任的学生名单,那美女叫方红。”同学们你一嘴我一嘴地跟前后左右邻座的同学搭着话闲聊混熟。

      “哎,我跟你说啊,我们班还有个传奇人物,是个臭名昭著的小魔王,打架逃课,成绩烂到爆,都留级两年了。”说话的是一个白白胖胖的男生。

      他的话成功地引起了旁边同学的注意,“留级两年了还能继续上我听别人说,最多留级一年,即便是九年义务教育也不行!”

      “嗨,那有啥,人家爸爸可是清江镇的镇长,你爸爸是吗?”

      旁边同学们顿时露出了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顺带着油然而生的鄙夷夹杂着羡慕,世上的凡人多半如此,一面鄙视着不公平的权贵,一面又羡慕着不公平带来的特权,从小孩到大人,不外如是。

      同学们的探究并没有过去,“他是哪个啊。”边说着边四处搜索着可疑的人物。

      白白胖胖的同学咂咂嘴,“那我哪里知道啊,老子也是第一回来学校好不啦。”

      班主任苏老师收完最后一个同学的学费,学员表上却还有两名同学的名字没有被打钩,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傅一川这混世小霸王,苏老师的教师生涯中果然是必有此劫啊。

      那日与校长的对话言犹在耳。

      “苏老师啊,你可是我们学校的金牌班主任,你看啊,前年张老师带他,他英语成绩给我考三分,我想给他升级他父母都不依,去年李老师带他,好嘛,给我考了个满分,恩,六门成绩加起来一百分!!!”

      苏老师听着校长义愤填膺地喋喋不休,心道,“跟我有什么关系,别给我,千万别把这小霸王分给我!”

      “所以苏老师啊,这可是他第三年上初一了,我只能把他托付给你了,你的教学水平和口碑一向是公认的好。”

      苏老师眼前发黑,头皮发麻,感觉被一坨臭气熏天的鸟屎砸中了脑壳。

      而这位名声外在的霸王,今天当然是不会按时来报道的,天知道他在哪里野,罢了罢了,听天由命吧。

      苏老师的目光转向另一名还没来报道的学生的名字,孟心远,以所有课程满分,全镇第一的成绩考进来。当然小学升初中的课程,在当年教育水平显然跟不上大城市的小城镇,总共也有三门课,语文数学加自然常识罢了,即便如此三科全满分也是十分了不起的了。

      然而不知为何,成绩如此优异的学生,为何到了这个点也还没来?

      清江镇靠北的马路一直朝北延伸,便到了镇郊,镇郊再往北一两公里,便是一个小山村后泥村,后泥村沿着大马路的一边,是大片的溪滩。

      此刻夕阳下的溪滩绿草依依,晚风绕着芦苇,红红紫紫的残霞辉映着浅水滩,原本碧澄澄的溪水仿佛蒙上了梦幻般的光泽,美不胜收。

      呆坐在一块石头上的少年,侧脸隐在夕阳里显得模糊不真实,细长的斜飞几入鬓的眉眼透露出脸上一点低气压的端倪来,原本白皙的近乎苍白的皮肤在黄昏里倒被染上了一抹动人的微红。

      “哼,那头顶上长疮,脚底下化脓的老东西。”少年嘴里骂出的话与此情此景却十分不符,然而此刻美景不过是寻常人眼中的感觉罢了。

      少年是喜欢大自然的,更喜欢大自然的静谧安淡,然而此刻却完全没有任何心情看这所谓的美景,他手里握着根长竹竿,不远处的上百只灰白羽毛的鸭子扑棱着翅膀,嘎嘎乱叫着在浅水滩里嬉戏。

      叫得少年一阵心烦,他猛地起身朝鸭群挥了一竿子,将它们赶得更远了些。

      夕阳渐渐消失在远山绵延处,天色渐渐擦黑,少年的脸色也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彻底黑成了一块臭炭。

      “心远啊,等得急了吧。”

      终于来了!少年心道。

      来人是后泥村里最大的鸭子养殖户老板,年逾五十了,在村里有三层楼的大房子,却是个极度自私的抠门鬼,就像是孟心元不久前在老师办公室里翻到的那本书里的葛朗台。

      老板朝孟心远手里递过去三百五十元的钞票,有点舍不得,“心远啊,以后都不来给我赶鸭子了吗?”

      孟心远两年前就开始每天给鸭子老板赶鸭子看鸭子,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春夏秋三季,每天下午三点到六点,而周末则是全天,只有冬季里赶鸭子放养的时间是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

      即便在这种每日缺课的情况下,孟心远的成绩永远都是第一名,村里的学校并不正规,老师和村民们都很熟向来好说话,更别说孟心远这样成绩拔尖的优等生了,所以,孟心远的缺课到了后来竟成了惯例一样。

      两年前孟心远才小学四年级,瘦弱的自己第一次去找鸭子老板要这活儿的时候,老板给出的工钱是三个月三百,每干满三个月给一次工钱。

      孟心远年岁稚嫩,然而从小的家庭环境让他变得阴郁倔强,不善与人交往,除了自己人,给谁都给不了好脸色,或许这其中最大的毛病是那隐藏在骨子里的自卑自尊。然而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不管你的脾气是左右逢源的还是如茅坑里的臭石头一般,早当家的结局是不会变的。

      所以,来之前他早将这工作的行情了解清楚了,一般赶鸭人的工钱一个月就有差不多在两百五到三百了,但是自己只是个小学四年级的小屁孩,人家要不要你都难说,更别提要求同工同酬了。

      因此当老板抛出价钱时,孟心远抿着嘴倔强地不说其他话,只一味地打着手势,三个月三百五,少一个子儿都不行。他知道自己是有价值的,不可多得的廉价童工。

      鸭子老板费劲了口舌,威逼恐吓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从孟心远嘴里扣回这五十元来,只好骂骂咧咧地应了下来,还恐吓要是鸭子有一点损失一只要赔一百元!

      不过这两年下来,鸭子老板就渐渐觉得孟心远是自己的得力帮手了,孟心远赶鸭子永远是把鸭子赶到肥沃的地方,浅滩上,沙溪边……不但昆虫杂草丰富,还有各种小鱼小虾,每次回来鸭子都是被天然饲料喂得饱饱的,晚上下的蛋自然是又大质量又好。

      说起鸭子下的蛋,鸭子老板更是欢喜孟心远,虽然每天鸭子出门前,他总是一只只鸭子十分细心地检查过去,看有没有鸭子的蛋晚上没有落下,没有落下的鸭子数目他总在心里默默记着。

      但是几乎每天,孟心远赶着鸭子回来时交到老板手中的鸭蛋数目是远远多于老板出门前记着的,从来不会私下拿走哪怕一个白天落下的鸭蛋,这小子,人品可以,鸭子老板每每十分放心地想。

      如今,孟心远小学毕业了,以后每天都要去镇上上学了,没时间再给他赶鸭子了,鸭子老板自然是心疼失去这么一个如此廉价的劳动力。

      今天是孟心远来要之前三个月的工钱的,他一大早就来了,鸭子老板今天自己将鸭子赶到了溪滩边,孟心远便只好来溪滩找他,谁知鸭子老板说要回去取钱,一取便取了整整一天,才不情不愿地伴着黄昏回来。

      孟心远听到老板的话,心里一肚子焦灼火大,手里拽着递过来的三百五十块钱,转身跑远了。

      孟心远拽着手里的被自己手心汗湿的三百元五十元奔向村外的大马路,朝南一路奔去,一直奔到清江中学门口才停了下来,苍白的脸上因为跑得太急而晕上了驼红,大滴的汗沿着脸颊滴落下来。

      然而他却浑然未觉,心里只是更加焦急了,学校的铁门紧闭着,矗立在学校里的教学楼黑暗暗的,只有远处的几栋矮楼零零星星还亮着。

      铁门旁边的传达室也紧紧闭着,其实清江中学的传达室一般到晚上九点才会关门,但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晚上也没有夜自修,传达室的老爷爷也就早早下班了。

      孟心远呆呆地伫立在校门口,疲累空乏地一步也不想动,只呆呆地望着学校大楼,脸上表情悲喜莫辨,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寂寥。

      街上一群踢着石子吊儿郎当的小孩从远处而来。为首的不是傅一川又是谁?

      “老大老大,看校门口有个傻子!”

      傅一川纡尊降贵地抬起眼皮子朝旁边人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个少年呆立在校门口,虽然面无表情,傅一川虽然是众傻个们的头头,也一直是老师嫌弃的差生,但傅一川不但不傻,有时候还让人觉得聪明绝顶,此刻他愣是看出了那人的苦大仇深。

      “嗤……哎哟眼力不错,傻子叫傻子,真逗!”傅一川自认为这句透着智慧的话他的跟班肯定是听不明白的。

      孟心远闻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傅一川领着一帮小弟前呼后拥地扬长而去,穿着时下时兴的衣服,考究的球鞋不知心疼地踢着路上的石子垃圾……

      孟心远恨恨地想:纨绔。

      孟心远的仇富心理十分强烈,自己愈窘迫,愈是看不上那些寻常人家的小孩,更别提富人家的小少爷,挥霍着他挥霍不起的钱,玩着他玩不起的玩具,消磨着他辛苦劳作的童年时光,读个书还要家长老师千哄万哄地供着,矫情又可恶。

      命,或许果然有贵贱,仇恨归仇恨,孟心远心里还是十分深沉地给自己的人生下了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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