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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琵琶女 将军与艺女 ...
一、
正唐十五年秋,远方战事正歇,长安城里数不清的妇人或喜或悲,日日穿梭在酒糟长巷中,探着长长的脖子打探消息。男人们都走了,战打了十年,十年穷尽皓首,硬把青丝变成了白头。妇人们打探到,远方将军恩典,这一年有希望,能过个团圆年。
十五年冬,妇人密密聚于城墙内外,遥看天地相接处尘土飞扬,浩浩马蹄震荡人心,直逼人落下泪来。肃杀的冷风吹翻了女娃娃的帽子,娃娃摇了摇妇人枯槁的手,转身追寻那越过一众苍老脸庞的帽子,渐渐不见。
“姨姨。”娃娃停了下来,又越过了冷风和天赐的一点阳光,站在一人面前,仰着脸,“这是我的帽子。”
阴影中伸出了一只手,那手肤如凝脂,而指尖重茧丛生,将手中帽子还给娃娃。
“姨姨,你也在等爹爹吗?”娃娃不解,“娘亲说,这里的姨姨和奶奶们,都是等爹爹的。但是你为什么站在这儿啊?”
“因为我要等的人,再也等不到了。”
二、
进了城门后,长安一时热闹起来,将军仁慈,嘱咐手下都各自散了。众人眼含热泪,竞相辨认各自的亲人,又一时更为热闹起来。
将军一路骑行过市,路过各色百态,有面色黝黑的士兵抬手擦干妇人的热泪,膝下被年已过十的少儿抱着,一副和乐融融的景象;有仍在找寻的老人拄着粗糙的拐杖,神色不安地一个个仔细看过去,终是一声长叹,留下两行热泪,以此祭奠远去的子孙亲人;有人身背一身破烂盔甲,却倚靠着酒肆勾栏,先寻起乐来;有寻不到亲人的老兵,丢下包袱,拔足狂奔而去……
“我瞧着这些人,倒似瞧见一出出梨园戏。”将军转首示意副将跟上前来,开口道。“嚯嚯,将军倒是文雅作风,”副将未经打理,本就是个粗人,如今进城,倒生出一番感慨,“这仗打了十年,咱军倒是赢了,但同输了也没两样。”“来年初时,蒙古需前来上贡,我想求着圣恩,分一部分打点亡兵的亲人。”将军沉声开口,倒也经过一番思索。副将转头看一会儿将军,又低头看一会儿凌乱的长安城,徒生出一声长叹。
约莫过了三四天,各处都已打点好,将军昭示众人,需张贴出已亡战士的名单,并于腊月廿八对其中数十位战士进行表彰。
长安城一时萧萧,将军自是个好将军,听说将圣上赏赐的恩典都打发去了战士家,这次的恩泽菲薄,将军却也一分未留。
然则在伤口上撒盐,也确然非人之所愿。
但腊月廿八终归是来了,在这之前,听说有人将张贴出的名单撕了个粉碎。
将军未曾计较。
“承圣上之恩泽,我军与蛮夷交战十年,终将其打退至境外,这十年之战,实非吾之功德,乃吾辈血汗男儿之功德,值此佳节,众军得以与亲团圆,亦是圣上恩泽。而十年刀戈兵矛,吾辈能人辈出,虽血洒沙场,却青史留名。”
将军话毕,接过从后呈上的布帛,展开,数十名战士安静地滞留其上,又从将军口中一个个溜出,窜进鱼贯而上前来受恩的家人怀里,轻轻拥抱。
“刘辛武、聂安、方树人、王满……王满!王满!”将军重复了两声,从人群中才走过来一位女子,一身黑衣,鬓角一朵白花,怡怡然走过来,怡怡然跪下。
这一个小插曲,没几个人在意。
数十名跪在地上的人一齐接受将军的恩典,声色各异,却又同时透着悲戚,仿佛是刻意演就的悲剧,却又情真意切,令人同情。
这是多少恩典都无法抹去的悲剧,从此阴阳两隔,各自为生。
王小曼觉得天昏地暗,台下的众人看着台上,每一个的眼中都是一样的同情,一样的怜悯,和一样的庆幸。
连飞鸟都已经南下,长安城的寂静中,王小曼的声音却更为响亮:“将军……”一度哽咽,“将军能赔妾一个满子么?”“满子”自然是王满的小名,姐弟二人相依多年,却最终只剩下一人苟延残喘。但官贵民贱,犯上顶撞已是有罪,四周把守的士兵立即围上来,却被将军撤了回去。
将军仔细看了看地上涕泪涟涟的妇人,姣好的面容与记忆中为他赴死的小兵有几分相似,却更为艳丽,他沉默半晌,却只得一句“节哀”。
妇人似乎不满意这个敷衍的回答,面上浮现出一股苍凉过后绝望的冷笑,说:“将军既不能,为何要多此一举,更往妾的伤口上撒盐?”
王小曼跪行了几步,用一种更为尖利的声音继续开口,“将军是否只为自己心安?”
她看见将军的脸上涌出一股意料之中的难堪与沉默,在这一刻,她却觉得有种悲凉的快感悠然而生,满子已然不在,而她贱如蝼蚁,只能以她之命去博一场口头上的胜利,以期那个满子甘用生命相护之人,一生能有一时之愧,告慰天上孤苦之魂。
将军再一次撤回了围上来的士兵,更走到妇人面前,蹲下身,用一种充满浓烈愧疚的眼神看着她,回答了一声,“否,”继而,“战场上生死都已交给国家,王满之事我虽感愧,却亦是常情。”将军站起身,目视前方,看着数万万围观众人,目光坦荡,“这一次追悼,不过是为表彰战魂,广而告之,让数万万子民皆记着他们,记着他——王满。”
“王氏,此后不再是你一人记着他——我们会陪你一起记着。”
三、
回至教坊已是深夜,正是热闹时候,觥筹交错,粉衣交叠,欢笑与泪水皆非本意,世上之假意与虚伪在此明目张胆、横行霸道,却又辅以最极致的繁华。年复一年,新人送旧人。
司嬷迎上来嘱咐王小曼为二楼的官家弹一曲琵琶,她信手便来了一曲《声声思》,其声哀婉,又被司嬷好好训了一番,终得以回房睡下,王小曼不掌灯,黑魆魆的房里撒下一片轻薄的月光,她走至床边和衣睡下,思绪翻涌,头疼欲裂。王小曼今年二十有三,最美好的青春年华虚掷流水,却等来一个无牵无挂的结局。她的满子才十二岁便离开她奔向战场,回来时却已二十岁,满身是干涸的血,她却看得欣慰起来——自己家的弟弟长大成人,她还没来得及好好夸夸他的俊朗和勇敢,他却已经不再长大。
那时候,年轻的将军将他带回来,只因为他的心愿便是见一见阿姐,千里长途,不知是何处夺了阿弟的最后一口气,他就这样潦草而简率地奔赴一个人的行程,而回至长安的将军带给她看的,就是这样一个眼睁睁的阿弟——死不瞑目,叫她如何安心。
她一个人怀揣着这个秘密两年,两年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而如今将军告诉她,今后将会有数万万人和她一起怀念他,亦即有数万万人确切地知道,她的满子确确实实离开了她,她不再能够自欺欺人,她今后确确实实,是独自一人。
司嬷是被瑶琴女小青摇醒的,一路骂骂咧咧地走进了那间屋子,便是一通破口大骂,白绫略带讽刺地弯成一个可笑的弧度,司嬷抬手狠狠拉了一下,“真是晦气,死哪去不好偏偏要死这里,幸好小青机灵了点儿,倘若真的给你死成了,以后谁还敢到这儿来?”说完尤不解兴,在被子上狠狠捶了几下,“你是故意的吧?啊?真这么恨这儿,有本事找个官儿,别这么没出息找根绳子挂着玩!”
厚重的被褥挡住了不少力,然而也绝不是这么没声没息的动静,司嬷知道王小曼还有气儿,却也暗道几声邪门,骂骂咧咧地走回自己的屋子里去。
小青却还没走,只站在门边上搔弄了一番,别别扭扭地说了一句,“我是见不得人死的,你且活着罢。”也不知什么意思。
王小曼静静地躺着,躺着,脖子勒得特别难受,她也不敢乱动,眼看着日头起了,又沉了下去,窗外景色单调,却好歹陪了她一昼夜,她静静地躺了一昼夜,耳听门外喧哗又起,终于不得不承认,她仍旧不敢死。
那个时刻她扑腾挣扎,内心岂无悔意?眼看着小青破门而入,一股莫大的怯意自心内升腾翻涌,伴随着一阵阵恶心。而如今她耳闻门外喧嚣,眼中却是满溢的厌恶,她不知道,这条贱命何以韧如蒲草,仍旧妄图以其苟且之姿,摇曳在满世的淤泥中。
且活着罢,且活着罢。终有一日,能抛却满身尘埃。
小厮把朱红漆的大门用力地合上,今夜是个阖家团圆的日子,如今将军终于归来,府中上下皆欢喜非常,五光十色的烟花升腾起来,又在空中凋落,院子里清清冷冷,主屋大门紧闭,内里确实灯火通明。
宴席摆了几桌,将军与夫人坐于最上,下人们分了三六九等,也各安其座。这一年的最后一夜,下人们谈起一年里的大事小事家长里短,皆是兴起而好奇的神色。夫人顾着伺候老夫人,又顾着教导几个孩子,同时还不得不留意着给将军夹几个菜,增进一下夫妻感情,不可谓不忙。
然则忙乱如她,却也能够看出将军飘飞的心思,多多少少能够猜出所为何事,但她一个妇道人家,也不知从何劝起。“将军莫忧心了,今儿是个喜庆日子。”她只能这样干干地劝道。这一声倒是还了他的魂,将军惭愧道:“夫人说的是。”语罢拿起筷子夹了几道菜,便与其子对答起来。
十年征战沙场,他却不知儿子都已长大成人,对答间已然兼具文武德性,他伸手想要抚一抚他的头发,却感觉无从下手。将军当然知道这皆是夫人的功劳,他只是忽然发现,这整个家庭,无论是下人口中高谈阔论之事,亦或是母亲妻子和子女之间的照料与抚育,都已然习惯没有他的日子,并自成了一套方式,借助一年又一年时光的力量,将他驱除出境。
这一年的席上,众人皆有些不太自在。
好歹撑到了宴席散去,众人皆朝将军拜了拜首,又分别与老夫人、夫人行了礼,夫人依照惯例赏了些东西,又给了几个孩子压岁钱,众人便心满意足地撤了下去。
回至卧房内,夫人命人打了一盆水,开始为其夫洗脚沐浴,低着头说:“知道你记挂着那些将士,心里不好受,但好歹这一大家子人都看着你,你沉着脸,众人都不好挂笑意在脸上,”洗完了脚,又拿了旁边的布擦擦,放到床上去,又说,“横竖这是在长安了,生死都由着他们,你却也管不着了。”“他们”自然指的是那些未亡人。将军神色莫辨的看了看夫人,雍容华贵,花容月貌,虽将老去,却自有一种气度深藏于内,这是战场上杀敌的人所没有的,也是战场上杀敌的人的亲人们所没有的,却安安稳稳,怡然自得地展现在长安城内这一位尊贵的妇人身上,他心里突然响起了一声尖利的叫声,那叫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将军是否 只为自己心安 ?
他突然起身,只转而向他的妻子交代一声出去有事,再没回头。
四、
长安城的街上只剩下几个潦倒的乞丐,满街无人,却有各种欢乐的、喜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入将军的耳内,这本该是个喜庆欢乐的日子,将军坚定不移,但此刻,却忽然迷茫,不知他千里迢迢日夜兼程,将数万万士兵在这一天到来之前带回来的决定是对是错,未归之前,长安城内所有人的期望是和谐的、一致的,而回来了,却将这些期望变成了现实——凡是现实,总是无可回避的,凡是无可回避的,总是不好的。
教坊中这一天也是闭门谢客的,几个要好的姐妹凑在一起说说话,或者司嬷也会准许她们回家团聚。除非是要紧事,也没有几个人会选择回家。
这一时司嬷正在对着舞袖女训斥不能吃的过多,敲门声便鼓鼓地响起,硬生生截住了她的话,满腔怒火正无从发起,打开了门冲着外头便是一顿怒骂,“说了今夜不接客,哪位人家瞎了狗眼还要赶着上来哪?”话毕才终于看清了来人,可了不得,这人正是当今圣上面前红的不得了的红人,哪人还敢说个不字?再想想先遭自己说的“浑语”,脸色一时煞白。
将军这时亦意识到自己的荒诞,难免有些燥热,正正无话可说之时,那脸色煞白的司嬷嗫嚅着放他进去了。
满眼的娇俏妇人,将军的心更是忐忑难安,不该如此莽撞着过来的,他也是个正经人,如此之日过来,且不说明日,哦不,明年人们会议论成什么样,单是破坏了这些人难得的欢聚之日,他也觉得羞愧,此一时,真是大眼对小眼,众人皆无语。
“咳!”仍旧是将军打破了这难言的沉默,环视了一周,他问,“王小曼怎不在?”
周围马上想起了悉悉索索的交流声,大抵没想到会少了一个人,也没想到一个尊贵至极的人要找的就是这么一个不见了的人。
“小曼身子不便,在房中休息,你…”将军看向说话之人,是一个与王小曼差不多年纪的妇人,神色颇有不耐,却转而福了福身,恭恭敬敬说道,“将军若是有心来看她,倒是好好劝慰一番。”
是小青带的路,引至了她的房中,又有心合上了门,吱呀一声,门外传来司嬷鬼祟的声音,颇为不解道,这死人怎生引了这么位权势的门客?
门内很暗,桌台素净,几步开外便是一张简陋的床,王小曼便躺在那床上,一动不动,了无生气的样子。
将军耐着心点了一盏灯,将这方寸小的屋子添了一点光亮,找了一张凳子自顾坐了下来,横竖是已经进来了,他倒也坦然。
“我知道王满之事使你介怀,人死不能复生,我也没法再赔你一个。”他开始劝慰,对着那床,像自说自话,“人活着便好歹还活着,投生不成便是天意,也或许是王满在天有灵,舍不得她阿姐死……”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安慰一个失去亲人的女子,曾经的豪情满志或一腔孤胆都没了用武之地,在这一刻,他又感觉到那种在家中宴席上格格不入的孤独,只是宴席上他不能离开,这里,他也不能。
可是渐渐的,他想起很多少年往事,想起那个陪了他八年的孩子,想起他曾经用那种十足信任和崇拜的眼神对他说——“将军一定能打赢这场仗,一定能带着我们回去”,关山飞雪、又转眼青山埋骨。
他十八岁奉命出征,那一年数万万将士眼看着那双瘦弱的臂膀接过出征的帅印,眼看着他用稚嫩的声音喊出出征的口号,那个时候就连他也不曾料想到,这一征,整整就征了十年。
王满是他亲自挑选的贴身士兵,他念他年幼,查明了户籍便让他跟着他,一开始到了战场,主仆二人皆是被唬了一跳,“王满开始跟着我的时候,还是个流鼻涕的糊涂虫,士兵训练对打的时候,抱着柱子不肯去挨打,还是我一脚替了他去的,不过倒是果然,”他说起那段岁月,仍旧是如数家珍,“回到帐子里的时候就是鼻青脸肿的,我还差点认不出他来。”
对面的床上好不容易有了响动,他仿佛受到鼓励,接着说,“后来对打训练练了几回,有一次我与副将正商议事情之时,他兴高采烈地掀了帐子跑过来跟我说,他把张大牛给打趴下了——张大牛是他们营里最壮硕的兵。”
“不过我嫌他擅自闯入军事要地,给他打了三十大板。”
床上传来几声咳嗽,有一孱弱之声幽幽传来,“我们家满子,咳咳……给将军添了不少麻烦吧?”
“可他也帮了我不少,王满是个心细的孩子,我刚开始进入营地的时候脾气不好,经常对着副将,还有圣上派来的军官不客气,都是他从中协调,两边都帮着说话,又会逗乐子,虽然身子骨不太健朗,但是把我照顾的很好。”
王小曼下了床,面色坦然地着衣穿鞋,又不紧不慢地坐到了将军的身边,苍白的面容出现一点点血色,这样看过去,仿佛想到了世上那个最令人牵挂的人,她缓缓给将军倒了杯水,“妾都不记得多少年前了,家乡闹饥荒,满子的娘把家里最后一个窝窝头偷偷给了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还嘱咐他不要给别人看到了,但是满子还是偷偷分了我一半。我也对他不起,他从小孱弱,妾却无法令他衣食无忧。教坊里的师傅授课的时候,满子总会乖乖守在房里做饭等我,然妾送他参军之时,他才埋怨我,怪我没怎么陪着他,他还说,要我等他回来一起回家去看看……”
灯花转眼间即落了,王小曼恍然发觉时间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在这一刻,她的回忆与对面人的回忆是串接的,而其中的线,是如此鲜活如此鲜活却再也无法回来的人。
五、
初唐年间,教坊司走出宫廷,盛传于民间,尤以长安城最为繁华。陈凤来经营的教坊并不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教坊,但幸好最负盛名的琵琶师傅杨千时与张佳来坐镇,琵琶女一直是这间教坊的头号招牌。正唐五年,远族侵华,浩浩荡荡的征军自长安出发,陈凤来特意去正街看了看,无数士兵秩序井然地走过,喊出的口号声响彻云霄,着实壮观。
过了几月,陈凤来找着杨师傅与张师傅二人商量了一夜,第二日杨师傅与张师傅的徒儿王小曼出师,给两师傅敬了茶,磕了实实的三个头,由陈凤来领着去了教坊司,安置在了一处简陋的屋子里。
“你也别嫌,咱们教坊不是什么大教坊,又不是青楼,犯不上将里屋收拾的怎样堂皇,能住着人,不缺什么就行了。”
几日后,陈凤来满意地看着王小曼与程小青的琵琶瑶琴合奏曲名声响彻长安,年仅十三岁的王小曼风头一时盖过所有乐女。
开始那几年,陈凤来自然巴着王小曼不放,杨张二人合力教出来的徒儿,自然是棵摇钱树,一人可以养活整个教坊,陈凤来做梦都会笑醒。
可是这一行想来只见新人笑,过了十八之后,王小曼便渐渐敛去了锋芒,陈凤来物色了好几个家境颇丰的人明里暗里送入王小曼的房里,却哪知那女人倒一个个将他拒之门外。做女人哪,最忌年老色衰,哪管你从前多少名气,没有男人,哪能过活?陈凤来恨王小曼心高,过了双十之后,就任由她死活。
舞袖女新儿身姿窈窕,能舞惊鸿,是陈凤来的希望。
教坊中的女子,哪个不知青春珍贵,凝脂肤,新月眸,也只那么几年,陈凤来在教坊中耗了一辈子,却没听说过哪个佳人还能枯木逢春的。
几月前那位官家人突然闯入时,她不是不惊讶的,而后却见他时不时过来叨扰,她也就顿悟了。
“小曼啊,客人来啦!快下来快下来!”陈凤来心里虽归稀奇,却不能不高兴——到底是个权贵不是,谁也不能跟钱过不去呀!
长安城里新近流行起贴花钿起来,还有才子作诗曰:腻如云母轻如粉,艳胜香黄薄胜蝉。王小曼赶着流行对着镜子贴了个花钿,梳了个云鬓,才不疾不徐走了下来。
对着面前的人施了个礼,拾起身旁的琵琶一曲《阳春古曲》清清泠泠地响了起来。年头一过,家家户户都恍似有了一个新的开始,年前的事似乎成了一个默而不宣的秘密,少有人提及。教坊里重又热闹起来,她倒也能放下了心事,安安静静地弹几个曲子,日子过的仿佛如同之前的样子,除了那位将军。年三十之后,将军便隔几日过来找她,也不太聊什么,不过是从前的小事,她从他口中慢慢拼凑起阿弟的样子,或活泼或悲伤,这样的相处对她来说也不难对付。她其实不知道为什么他如此频繁地过来找她,总是心有惴惴然,不敢太过交心。
只是连带着教坊里的司嬷与其他姐妹都对她客气了不少,也不知是好是坏。
“现今倒正是桃花灼灼的时候,不知姑娘可去延历寺赏过?”将军饶有兴致的问。桃花都开了吗?她的日子过得倒很是无知无觉。她停下了琵琶,颇有些漫不经意地回:“不曾。”“那倒是可惜了,延历寺的桃花当的上天下一绝。”他兀自倒了杯茶,呷了一口抬眼看她,“姑娘还是去看看吧!我记得王满可是和我说过,回来之后要和他的阿姐去延历寺看一看桃花。”她这一回听的明白,满子恐怕只是个托词,“若是得了空闲,自是想去的,可是将军不知,妾也需每日苦练琵琶,手艺不好好练,往后连饭也吃不饱了。”自然,这也是托词。
所幸将军也没有深究,只一句“是么,那也是可惜了”再也无话。
未几,他倒是又提及一件事,“大约一月之后蒙古便需进长安面圣,自然也需按照协议进贡圣上。”顿了顿,买了个关子,满意的看到她疑惑的样子,才状似随意地说,“我准备求圣上将贡品赏赐给战亡将士的家属。”
“将军有心了。”她感慨,“亲属所求其实不过是亡士的名阶,将军年前已经如此尽力,况也将圣上赏赐一一恩赐给亡士家属,实已不易,并不用如此。”
“我又何尝不知亡士的名阶之重,各地乡绅所求也无非为此。”他狭促地一笑,战亡将士在正唐等同于守国有功,得此表彰的亲属一族可以免赋五年,是极富名望的表彰。“只是这既是蒙古亏欠的,也是亡士应得的。”他想了想,又换了庄重的口吻说,“声名固然重要,然而持家维生却是最难,朝廷有力,自当帮扶百姓的。”
说了不到几句话,再配上几杯茶,几首曲,将军便走了。王小曼正收拾了物什打算起身离去,却冷不丁撞见两大腹便便之人正走进教坊,口中谈论着的,恰恰好是她的名字。
“听说最近这教坊中一名叫王小曼之女子,可谓深得将军心意?”一头戴高帽身穿银衣之人率先说道。而另一名穿着滚边金漆玄青常服男子立马便一撩衣袍兴冲冲地一笑:“也不知是何佳丽,倒将铁血之人化出一股柔情水来。想必貌美非常,趁这机会可要一饱眼福了!”那银衣男子顿时音色也变了,问道:“兄或只是一饱’眼’福?”至此二人均仿似想到了什么天仙美事,哈哈大笑。
却不知二人议论之至的女子站在两人开外,将手掌都掐出血来。
六、
真正等至蒙古族前来进贡时,将军之话却没能兑现。征战十年,国库亏空,赋税繁重,百姓疾苦,朝廷自然不会应允这荒诞之请,小曼从教坊中的许多门客口中听得,将军之请甫一出口,便引发了一众文官的口诛笔伐,朝政之事自然不能硬碰硬,将军虽有心,却也只能偃旗息鼓。
只是她也不曾料到,最终朝廷与将军各退一步,将部分贡品恩赐给将士家属——所有的亡与未亡的战士。
事至此,好歹算个了结。
那之后将军倒是不太经常过来教坊了,反而是蒙古族人在长安教坊中流连忘返,颇有些乐不思蜀的样子,高头大马的几个汉子刚开始出现在教坊中时,不少姐妹都被唬了一跳,后来看他们没有轻佻的样子,也逐渐安下心来,弹琴的弹琴,跳舞的跳舞,倒是与这些大汉相处的和乐。
这一日,总算是得一空闲,送走了一位江南商客之后,小曼回房倒了杯水歇了歇,喝水时目光随意落在布满重茧的手指上,心底里莫名有些发紧,终是重重叹了口气,她的日子是循环重复的曲子,一遍一遍不知朝夕地走下去,最后却发现仍旧逃脱不开平凡的宿命。
门被毫不客气地打开了,她看过去,见是小青,倒平白有种毫不讶异的感觉,自上回救了她之后,两人的关系也是好了不少,这个时候过来找她的,也只能是她。
戏子无情,很多时候只是表面上过得去,谁的心底里没有插两把刀呢?她俩均是十三手艺学成,合奏的琵琶瑶琴曲曾风头无两,多少达官显贵眼巴巴过来只为听此一曲,多少求学才子为此吟诗作赋,最鼎盛之时,长安城中将她二人比做“高山”与“流水”,只因知音才能如此配合默契。
她近来倒是越发喜欢回想往事了,大约日子空乏,无甚采头。
不知什么时候起——长安城从来不缺新鲜物的,人们的兴趣淡了之后,教坊里日子便过的如坐针毡,司嬷整日头唉声叹气,一众姐妹们看她俩的神情均是幸灾乐祸的同情,这样惨淡光景下,再看见对方——再看见曾经的“高山”和“流水”,相顾无言之外不免讽刺。那段岁月里,她们心里均明白了些什么,这些感悟支使她们变成和其他教坊艺人一样的人、曾经深深厌恶的人,又反过头来,使她们反目成仇,相看两厌。
最激烈的时候,她记得小青甚至硬要把自己的房间换到走廊最末尾,司嬷为了这件事,没法子让教坊歇业了一天。
只是好在都过去了,日子若是过的一成不变,所有的恩怨便旧了,旧了的东西,总会让人心怀大度。
走进来也先倒了杯水喝下去,斜眼蔑了一眼,颇为羡慕道:“你倒是还能够歇一会儿喝口水,难为我一弱女子,整天还要陪着那些五大三粗的大汉抚琴吃酒,精气神都没了。”语罢哀哀叹了口气。
小曼颇为哑口,幽幽说道:“我瞧你倒不像是精气神没了的样子。”见程小青噎了口水,继续打趣道:“那个络腮胡子的,穿青色长褂的,莫不是你新的知己?”程小青着实默了默,青皮白脸的还见天慌的红了一红,嗫嚅道:“这……这是……怪难为情的,我就是来问问……”说至说不下去时又咬了咬牙,“他说若我愿意,可以和他回蒙古……你帮我瞧着,这男人可靠吗?”
话至此,她探头朝着小曼,认认真真的神色中不可避免地夹带着许多情绪,忐忑、迷茫、还有遮掩不住的欣喜。
小曼噗嗤一笑,调侃道:“若我说不可靠,十分不可靠,恐怕如今你也听不得我这话了。” 小青听了话又脸红了一番,方是说道:“他人挺老实的,我瞧着应该没多大问题。只是数日之后便要动身了,我有些心急。”
“你若自己喜欢,便没什么好顾虑的。”小曼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裳,只说,“教坊中女子能够寻到归宿已属不易,他若待你好,你自当好好珍惜。”语罢不免有些寥寥。“那你呢?”程小青的语气有些急,“不如你同我一起去蒙古可好?我知你倦了这种生活,又没有退路,你同我一起去,也算是有了个像模像样的归宿……”
“不用了,”小曼抬眼看她,神色温柔,“不用了。”
哪知小青以为她又要寻死,急的一把抓住她的手,“王小曼,你可别再寻死了。下一次——我也没法子救你!”
“不会了,”小曼摇头安抚,调侃,“你安心和你男人去吧!”忙用手推推搡搡的把程小青赶了出去。走时小青还不忘回头劝她,“你再考虑考虑!”
七、
时近六月,天渐渐热起来,王小曼仔细斟酌了一下去蒙古的可行性,仍旧作罢——且不论说蒙古天高地远,人生地不熟,单是去打扰连累程小青,她也是不愿的。
现今她虽已是昨日黄花,到底在这事上心思极淡,也不愿费心思细细思量打算。只是她自己心思淡了,其他人心思却又未必。
陈凤来过来找了王小曼几次,语气不冷不淡的,到底是怕了她自轻自贱,到头来脏了这间教坊,明里暗里要撵了她出去另谋生路。王小曼也是哭笑不得,又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再三保证不会轻生,又去找了自己的两个师傅,求他们出出对策,去别的教坊另谋个出路。
她也知道,一度被司嬷陈凤来视为她的“相好”的将军已经一月不曾来过,自己是昨日黄花,养在教坊之中宛若一只米虫,不如不在。
只是六月七日那日,许久未见的将军又出现了。
他过来时尚是白日,日头很高,将军只穿了件戴青色的长衫,愈发显得丰神俊朗,英武洒脱。习武之人少了繁文缛节的拘束,一举一动皆是自自然然的风情,王小曼觉得,月余未见。将军倒是少了为官的架势,像个真正快意恩仇的将军了。
王小曼甫一坐下,便听得将军发问,“司嬷怎的没之前热情了?我听了还颇有些不是滋味。”
她当然知道这只是打趣说笑,却硬生生被问的哑口无言——他大概不知道的,他过来的上一秒,她正在乞求司嬷什么。遂只能笑笑,只道:“将军说笑了。”
将军也不再提起,又有意解释道:“近几日去了城郊军营处,圣上有令,平和时期也不能懈怠,是以这几日都抽不出空过来。”语罢似乎又觉得这解释过于露骨,又借了衣袖抚了抚鼻子掩饰尴尬。“军务乃大事,将军军务繁忙实属不易,万望保重身体才好。”她话虽如此说,心里却有种安慰似的满足,她知道他并非忘了她,也并非嫌弃她的身份,竟暗暗松了好大一口气。
将军听闻此话却噎了一口,也不知要接上什么话,最后只能凉凉地说了一句“倒是要多些小曼姑娘的关心。”
“将军……将军往后不必常来了。”她轻轻开口——总有一天要说的。
“哦?莫不是嫌我喝酒不给酒钱了?”他打趣道,却并未将此话当真。漫漫十年,怕是此生最深彻的记忆,他需要这么一个人,像王小曼一样,与他一同承担。这几个月来,他早已习惯坐在她这里,倒上一杯酒,听她清泠泠的曲调,慢慢回忆那些峥嵘岁月,欢笑也好,困窘也罢,任何难以启齿的、深藏于心的事都有了一个合适的出口,他就像溺了水的人,紧紧抓住这一枝枯木不放。
“不,”她说,“只是恐怕,下一个月、下一个月,妾便不在长安了——妾要嫁人了。”
终于说出来了——她乞求司嬷的事,江南的商人明里暗里示意过此事,她终于点了头。只是说出来了,她那好不容易满溢的心,哗啦啦全流了一地。
“啪——”是酒杯碎了,她抬头看见将军刷地站了起来,满眼的不可置信,又深藏了些许被欺骗的悲哀。
只是这些复杂的情感,在王小曼还未参透之前,便被将军完好地收藏了起来——他又变回那个温文尔雅的、气度不凡的将军。
他用一种尽量平和的,不显露情绪的声音淡淡的问:“小曼姑娘可是迫于教坊的压力?若是这样……若是这样,本将军或可助姑娘一臂之力——若姑娘不嫌弃……若姑娘不嫌弃——”“将军,”王小曼不得不打断他,她切切实实被将军的话激出一身冷汗,心里像是硬塞进一只兔子,活蹦乱跳的,她却要生生抑制,“将军又说笑了。”她说。
“呵,”他的理智好像被这句话唤醒了,即使心仍旧沉在无底之洞中,“那恭喜……恭喜小曼姑娘了。”
王小曼牵起一个温婉的笑来,只回避说,“妾给将军再添一杯酒来。”说着正要起身,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将军直直地望过来,看她今天新画了一个花钿,身着桃红色的襦裙,不知一月之后她又是怎样的光景。“不用了,”将军说,“小曼姑娘既已有了归宿,再接客实恐蜚语,此番便为你我最后一次相聚,往后——还望姑娘珍重。”
到底是如了她所愿的,这本不该有的薄情,被她亲自斩断了。
她心里忽然倏倏落下泪来,这泪来的如此猝不及防,以至于她脸上仍旧挂着温和的、幸福的笑容,目送着将军踉跄地离开。
他该有纯净美好的人生,而她本就是一抔淤泥。
八、
长安至江南,一路辗转了数日,从长灯如昼,到小桥流水,商客待她不薄,起码还给了她一袭嫁衣——她从教坊勾栏中来,穿着大红色的嫁衣,简简单单地上了等在门外的马车。一走便是永久的离别。
她仓皇逃至长安,如今也仓皇地离开。曾经历过的,生离之苦、死别之痛、怨憎恨、爱不得,终究是韶华如戏皆过往,几载沧浪犹梦中。
她当然不知道,在她如此草率而仓皇地逃离长安城的时候,街角处某个角隅,某人不明神情地目送她离开。
很多很多的事,就这样成为了秘密。
又是一年姹紫嫣红时,江南水乡气候温润,蛰伏了一个寒冬的江水又潺潺流淌,柳暗花明皆是风情,画舫上的艄公三三两两待在一处,商客急急地进城去采用商品了,王小曼就静静地待在画舫上,弹一首《阳春古曲》。
曲中自有千重情,婉转哀丽与谁吟。
舫外响起嘈杂纷繁之声,有人离别伤感,有人欣喜相逢,小曼心思寥寥,正待去房中躺下。
“听闻夫人一曲阳春,实乃伤情,不知夫人可否出画舫一絮?”有温润男声响起。丫鬟听闻正要过去打探一番,却被她抬手制止。
她仿似又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挺拔沉稳,不动如松。
“妾……妾今日身体颇有不适……恐有负所望,实属抱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咸不淡地响起,又仓促收了个尾,隔着画舫斑驳的纱窗,她只能勉力说出这么一句。
他身旁那人颇有些遗憾,只能道:“那在下二人便只能抱憾而归了,夫人保重身体。”说着,二人渐渐走远。
不知谁家泼了墨,陡然间夜色浓郁起来,商客还未归来,她喝了茶躺下。
回忆如薄纱,渐行渐远。
恍惚之中又瞧见延历寺绯红色的桃花,她信手闲游,身旁又多了个人。
“将军。”她点头示意。
天朗气清,畅快春风,蜿蜒曲折的青石路上游人如织,有人吟诗作对,有人抚琴作舞,在微靡桃花中,她听见他说,“莫负好春光。”
“将军有何打算?”漫天好春光中,她的声音也畅快起来。
却见他朗然一笑,缓缓执起她的手,又慢慢收拢,加快了脚步,带着她穿过层层人流,穿过万千桃花,穿过十年伤痛与离别,从青丝走到了白发。
决定写一个关于一场战争的台前幕后,几个小故事串联起来,第一次写文:) 试图混个脸熟,欢迎批评指教!先遁,下次不知啥时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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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琵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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