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老宅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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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老家的亲戚打来电话，说爷爷留下来的老宅要被拆除，让我回去整理老一辈传下来的旧物。
请好了假条，收拾完行李，我开车去了那个多年不曾踏足的小村庄。村子的历史很悠久，氛围也很古朴，晨钟暮鼓，氤氲着如同覆着尘埃的史册一般的沧桑。
传说村子在百年前是名门望族府邸的聚集地，然而天威难测，一夕之间大厦忽倾，这片金玉之地也就日渐萧条下来，随着岁月的推移逐渐变成了一座无名的小村庄。
爷爷还在时，儿时的我常坐在门槛上，倚着门框，听老一辈的人念叨那些玄了又玄的故事。在这些离奇的故事中，老人们最爱说的，就是我家老宅院里的那株梅树。
我家祖上在当时也是有名的大户，传下的宅子三进三出，院子宽绰。曾经的奇花异草没留下多少，唯留下一株梅树和半截属于侧柏的树桩，历经风霜，挺过战火，守护着我家的宅子。侧柏已死，而梅树还活着，却从未开过花，不长粗，不长高，绿叶葱茏，仿佛被时间遗忘，不见一丝一毫岁月流经的痕迹。村人们说这树有灵异，不开花许是等什么人，又或是为了悼念谁。没有人想过要去砍倒它，而是津津乐道了一辈又一辈。
今年梅树也没开花。它很静，早没生气的侧柏也静，挂满蛛网的老宅更静。我站在寂静的院中，心绪难平。我在这里度过了属于自己的大半童年，而今物是人非，再也没有爷爷坐在台阶上抽水烟的身影，再也没有家里女眷们的欢声笑语。只有一株红梅半截侧柏，陪着老宅看过一个个日升又日落。
我挑了一间屋子过夜，房间里充斥着木头腐朽微酸的气味，屋顶漆黑。夜半下起了大雪，雪花扑簌簌地在空中飞舞，投下的暗影印在窗上如鬼如魅。纷纷扰扰中，我渐入梦乡。
梦境喧嚣，我好像走过了长长的甬道，甬道的对面是一个与这边截然不同的地方。那里的侧柏还完整，红梅绽放宛如焰火，老宅尚是新屋。感觉像是经历了另一个我的一生，我见证了一个新生儿的出现，看他长大成人，一袭湖蓝的广袖长袍衬得青年愈发风流倜傥。青年双眼能视精怪之物，灼灼其华的红梅在他眼中从来不只是一株开满赤色花朵的树木，而是妖艳的红衣少年；侧柏也不是单纯的侧柏，一身劲装的，沉默寡言的男人。除此之外，天地草木有灵性，青年乐得与它们接触因在寻常人看来总是对着死物称兄道弟，便得了个“疯公子”的诨称。
我以为我会看着青年平凡而又不平常的安逸一生，直到有一天，府里的下人砍倒了侧柏，仅留下一个孤独的树桩。一袭红衣的少年哭哑了嗓子，青年呆呆地站在树桩前，三个酒坛子失手摔下碎了一地，碎片插在土里权当了墓碑，佳酿渗进地下也算是祭奠。然后，然后青年就坐在树桩旁，良久，直到大雪压了红梅枝，才想起把少年揽入怀中相偎取暖，彼此给对方一个寄托。
人们说疯公子疯的更厉害了，不习武术不读诗书，就抱着酒和话本，坐在院里的半截残干旁，和一棵梅树把酒言欢。如此不知今夕何夕，疯公子成了老疯子，湖蓝长袍失了光泽，宅子里的人也越来越少，而红衣服的少年还是少年。成了老人的青年睡在了梅树旁从此一觉不起，少年抚了抚他鬓间白发，眼泪无声的落在老人眼角旁，再顺着脸庞滑落，倒好似他在哭泣一般。那一夜下了大雪，梅花吹落在雪地上，像是跳跃的火，又如血泪斑斑，令人触目惊心。
在梦醒来前，堂前燕飞起飞落几回，梅树再也没有开花，梦醒亦然。待我起时，天已大亮，又或是铺天盖地的雪在反光。我披上衣服推门出去，寒风凛冽，目光所及之处尽是赤色的花瓣随风狂舞。
我睁大了双眼。
红梅盛开了，如同火光冲天一般，殷红的花衬着洁白的雪，色彩鲜明到令人心悸。在梅雪乱舞中，妖冶的红衣少年扶着树干赤脚立于雪地上，凝望着我。我与他对视着，目光交接须臾，这一眼仿佛隔了千年。
花谢，人散。侧柏的木桩仍是木桩，埋葬在葳葳乱草中，而那棵梅树也是昙花一现，我预感它大概自此再也不会绽放。我遗忘了青年怎样仰慕着柏树化身的男子，少年又怎样痴等了潦倒的青年。我只记得清楚，有这样一株梅树，等一个人到岁月颠倒，只为送他一场谢幕般的花开，权当是对一段感情的了结。交代好家事，我离开了老宅，彻底离开了这个我本应属于的地方。
后来我再也没有回去那个小村庄，老家里人打电话告诉我，老宅被拆掉了。再后来，偶然听说，那株红梅在老宅被拆除后，终究也跟着一同死去了。
2016年9月于中国山东写成
2017年4月于澳大利亚悉尼发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老宅旧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