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2 这世界有什么是说不记得就不记得的 【PART ...

  •   【PART.1】

      踏着山地车,背着书包,陈夕夕宽大的校裤被风狠劲吹到紧贴双腿。

      在很久以前,当都成玦父亲在艺术界还未成功时,当都家一家四口还没有搬离陈家隔壁巷子时,夏夜冬晨,又怎么会是陈夕夕一人独行。

      ——旧时光的记忆让人甜蜜到难过。
      都成玦总会在微风调皮撩起她的长发时,单手飞快的帮她撸平,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温热浮满水汽的食品袋,递给她说。

      “喏,还你的人情。”

      “煎饼果子”她无奈地回过头,不客气地拿过来然后问道。

      “煎饼果子,不加果子。”都成玦咧开好看的唇型,虎牙充分暴露在空气里。
      ——煎饼果子不要果子。
      陈夕夕这样的怪癖总被都成玦打趣,但依然成了她独一无二的习惯。

      七鸣八噪的鸣笛在空气中相互交错碰撞着。

      豪华各异的轿车不耐烦的鸣笛声,将陈夕夕从回忆中抽回。时光又是极速像前流逝。
      “姑娘!!!看前面啊!”是一声尖叫。

      “嘭!!”,巨响突如其来。

      陈夕夕猝不及防地撞在了前方迎头而来小轿车的前门上。
      “姑娘,你这……”路人指了指陈夕夕额头上方。
      她顺势摸去,黏稠的血如油滴一般缓缓流下,缠绕着陈夕夕半个手掌。
      无奈,夏风燥热,扶车。
      前面那些怎么会是糟糕?
      嘶啦——车链掉了。
      ——这,才是更糟的。
      “艹。” 陈夕夕焦躁地将山地车往地上一撂。零件七零八碎的碰撞,然后剩下车轮的减速转动
      ——一圈一圈,像以树木生长的速度为准则的巨大漩涡,一点一点的缀着她,让她沦陷。

      【PART.2】
      马路另一侧。
      车辆涌流隔着一条路。
      隔着一个世界。

      黑色轿车里的中年人观摩了陈夕夕这一全程的“车祸”。低头看了看古老的怀表,然后侧头对后座闭目不语的都成玦说,“少爷,要不然我们载陈小姐一程吧,快迟到了。”

      “陈小姐”都成玦缓慢地睁开那双眼角微翘,睫毛密长,深邃而幽静的眼睛。

      “小姐。”他重复了这两个与先前含义不同的词,嘴角嘲讽一笑,握紧了手中刚演算完题目的纯黑自动铅笔。

      “少爷,那我们现在就走。”德叔恭敬地说。

      ——小姐,未婚女子的敬称
      ——或利用青春及□□从事色情行业的女性。

      少年左胸口的运动服上有块明亮干净的校牌——A市第五中学,高二一班,都成玦。
      透过车窗的遮阳玻璃,那样干净明晰的轮廓,是永远不同寻常的。
      “陈夕夕,开学快乐。”都成玦握着那根很旧的纯黑自动铅笔,默念。

      都成玦。
      ——圈内新起之秀都家经纪公司独子。
      ——五中尖子理科生。
      ——毫无挑剔。
      他都成玦什么都敢做,但陈夕夕的一切却都是他不敢做的。
      他不敢去帮她,不敢去呵护她,不敢去靠近她,因为都成玦也是一个胆小到了极点的人,胆小到他竟然害怕违背了良心。

      【PART.3】
      害怕了。
      沉默了。
      远离了。
      回忆着。

      【PART.4】
      “同学你已经迟到了将近半个小时,五中最忌讳学生不守时,你可明白。”
      中年女教师边看手表边有理有据地对陈夕夕说。
      陈夕夕扶着掉了链子的自行车,汗液让碎发沾满了额头,发际线边缘深色凝固的血液像风干的水彩颜料。

      “没什么要解释的年级班级”
      女教师握着中性笔准备在记录本上记录档案。

      “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陈夕夕直接弯腰呈90°,音调很低。

      “哦”女教师扶了扶眼镜,眯着眼睛盯了盯她胸前的校牌,然后边念边记下,“高二十一班……陈夕夕……”

      “进去吧。”

      随后又小声嘲讽了几句,“难怪,十一班,还能怎么解释。”

      很清晰,并不是所有人的生活都和从巷子里搬出去的都成玦一般的光鲜靓丽。
      头顶逐渐翻滚的阴云将世界划分了三六九等。

      ——而自己也是低等人中的一个,因为低微,所以低头。

      陈夕夕很久未剪的指甲缝里,满是使劲抓车把而堵塞进去的橡胶小颗粒。
      她安静的背影一点一点的朝漆黑的地下车棚移动。

      【PART.5】

      对陈夕夕来说,夏季生活,就是黏稠的空气、总忧伤的夕阳、还有和都成玦寥寥无几的擦肩而过,听着他们口中永远无法企及的竞赛事项。还有刚才她独自抬着掉链的车子一步一步迈向无人漆黑的地下车棚。

      陈夕夕从车棚爬上来后,拨了拨自己很久未洗油腻凌乱的发丝,在教学楼前停了几秒,仰头一瞥三楼第一个教室的窗口。

      频繁被清洗的肉白色窗帘,欲出还敛地在风中轻晃,而陈夕夕仿佛能闻见高二一班的窗帘散发着某牌洗衣液的余香。

      都成玦永远坐在三楼的第一个教室,高二一班,永远受到五中最优秀的待遇。

      都成玦靠窗而坐,夏风的燥热对待所有人都是如此无情和猛烈的袭来,只有对他是轻抚的飘过,贪婪的拂过十七岁少年饱满白皙的额头,和深邃眼窝中细长浓密微微下垂的睫毛。

      他依旧是这般悠闲而沉默的拖着下巴,鼻梁上架着只有做题时才会配带的半框眼镜。
      陈夕夕进校门,推车,触碰伤口,下车棚,这一系列让人怜悯的动作。

      ——他尽收眼底。

      少年心底泛过一波如冰河下冷水向上顶起然后被挡塞而下的嘲讽,再无它意。
      突然,夏桃腼腆而羞涩地轻拽了拽都成玦的衣角。
      而他也面无表情却礼貌地回过头去。
      ——这是新学期新调换的同桌——夏天的夏,桃花的桃

      “你……能帮我讲一下这道题吗?”夏桃扎中高马尾,坠下的发丝勾勒小而长的鹅蛋脸,很高的发际线,不高的鼻梁,圆润的眼睛。

      “麻烦了!”夏桃轻低下了头,脸颊微粉。

      都成玦沉默着盯着册子,只是伸出手掌示意让她递根笔过来。
      夏桃轻咧开嘴微笑,然后在桌子上胡乱捯饬一通,突然又变了神情。她疑惑地翻着桌上凌乱的书本。“等一下,我的小蓝不见了...”她唰的从凳子上蹲在桌子下寻觅。

      “小蓝呢....”

      “小蓝”都成玦轻声问道。

      “哦!小蓝你在这里啊!”夏桃从地上猛的站起来,然后在高二一班部分学生的注视下不好意思地说了声抱歉,赶紧坐下。

      “小蓝就是这只笔,我喜欢给每支笔起名字,我相信每个文具都是有生命的。”她擦拭着刚从地上捡起的铅笔。

      都成玦注视着眼前这个人畜无害的女生。
      ——都成玦,你见我的小黑了么。你不会又把它折断了吧,你信不信我把你调戏女生的事告诉你那些小迷妹。
      ——陈夕夕,你手里握着这根黑色的笔是什么东西。
      所有场景,仿佛是重新再来。所有人,仿佛是重新出现。
      只是夏桃不是陈夕夕。
      “像”和“是”是不一样的。
      回忆肆虐。

      “我脸上有东西吗?”夏桃被都成玦盯得羞涩紧张。

      “开始吧”都成玦理性的从那些他永远忘不掉的回忆中抽离出来,握着笔在草纸上演算。

      夏风悠然,少年细语,少女羞涩,夏桃不经意地抬起眼皮望向这个长相精致,举止优雅礼貌,却冷淡削瘦的少年。

      他开始注意到她了吧,夏桃抿了抿嘴唇,甜蜜的微笑。

      【PART.6】

      五楼——高二十一班的门随意敞开,闹哄的学生仿佛预先安排好一般,等待着陈夕夕的到来。

      “陈夕夕恭喜你,迟到了。”

      “真不巧,我们刚刚规定好,迟到的人要来“大冒险”。”

      男生拍了拍陈夕夕的肩膀,“你不会不敢玩吧,你要知道你这样是很不友好的。”

      ——荒诞的恶趣味,这些张扬的人和她陈夕夕又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的是他们活在赐予别人痛苦的世界里,她活在被迫接受痛苦的世界里。
      ——一样的是,都如此不堪。

      “看来你是同意了。这样,高二一班知道吧?”
      男生看着陈夕夕站起来,便说得更欢了,“出门直走下两层,第一个教室。”

      “高二一班都成玦,你把这封信交给他,请他一定要来哦。”那男生说完,与那群人一起哄然一笑。
      陈双腿不稳,身体朝后微倾。陈夕夕一下靠在了桌角上。就像小时候两点上课一觉睡起来懵着看着三点的钟表,不知如何表达。

      高二一班都成玦,这几个字醍醐灌顶般的朝她袭来。从什么时候开始,面对都成玦,她还是会有那样巨大的羞耻感和逃避感。在如今,那样一双深邃温柔的眼睛,也只有对自己,才会折射出肮脏难忍的目光。

      “我不要。”陈夕夕声音微颤。

      “不要”

      那个男生绕到陈夕夕身后轻声说,“被孤立的滋味可不好受,你不去惹别人,别人也会找上门来的,人肉一下你,搜到你以前什么糗事啊,总归……”

      这些关于“揭露旧事”的字眼,仿佛刺痛了陈夕夕的神经末稍一般,她条件反射的夺过了男生手中白色信封,“我去。”

      ——我去,铿锵有力和胆怯无奈。

      “这就对了,不过……你不会以前真发生过什么害怕被人揭露的事情吧”

      ……

      语文老师总是告诉我们疑问句的效果和功能,却不知道,不是所有带问号的句子都必须拥有一个答案。

      【PART.7】
      —— 倘若他日相逢,我该何以贺你,以眼泪以沉默
      铃声打得及时,陈夕夕早已站在高二一班门外。
      透过铁门中上方小型矩形玻璃窗,都成玦恰好可以成为矩形玻璃框的正中心,就像相机聚焦故意聚在了这样的位置。

      踮脚望去,一班是没有课间的,除了前后左右转头商讨的动静外,一切安详。

      她呼了口气,推门而进,淡定地走向都成玦桌前,而这个少年却始终都未曾抬过头。

      只有都成玦身旁的夏桃和陈夕夕对视了几秒,陈夕夕眼珠冷漠地下移至胸口的校牌上——高二一班,夏桃。

      ——这个女生颇有面熟。

      “都成玦,有人找你。”夏桃故意拉了拉都成玦的袖子,温柔说着。

      陈夕夕俯视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夏桃,斜眼一瞥。
      安然无恙地将信封轻放在桌沿边,并轻车熟路地说:“高二十一班的。”

      大概是眼前这个曾与自己交好的少年受过太多的仰视,所以对于他人都是这样置之不理。
      时间流逝,直到陈夕夕张嘴云淡风轻毫无结巴地说完,“请记得来。”这个高傲而又让人生爱的少年才自然地抬起了头。

      须臾间,得有一股复杂的感情被卡在喉咙里,陈夕夕好久没有这样近的凝视过他了,她似乎有些过分想念这样干净蓬松的发丝,想念这样削瘦棱角的脸庞,想念这一双温冷的瞳孔。

      曾经陈夕夕思考过,都成玦的眼中不光有星星,她觉得这双眼睛可以容纳万物。

      却是那一瞬间,那个少年淡定地站了起来,无法描述他脸上的微表情,隐藏太多复杂的感情,冷漠,嘲弄,恨意,压抑,恶心,悲伤,惊讶,遥不可及。

      又是一瞬,所有狰狞的感情烟消云散,留下僵硬微笑的脸部肌肉,和接下来的动作——都成玦纤细的手指握起一旁夏桃的玻璃杯,杯盖轻启,端在陈夕夕的头顶,手腕轻斜,水流淌下。
      ——他倒了她满身的盐水

      温热的水流从陈夕夕的头顶顺流而下,顺着每一处脸部轮廓的阻隔,肆意的散开,被水浸到睁不开眼,只有嘴边那渍水不经意进口后,一股海盐的咸味。

      然后是一阵狰狞的撕疼——伤口上撒盐,方才额头的细小伤口碰到盐水,仿佛只有陈夕夕能听到其中分子间斯啦斯啦的声响。

      “由于外界的的密度大于细胞间和细胞内的密度,从而引起细胞脱水。伤口脱水时产生生物电,刺激神经钎维末梢,痛觉通过传入神经到达中枢神经,便产生伤口上撒盐的疼。”

      都成玦云淡风轻地陈述完一段生物学理论,然后紧皱眉头。脸颊朝陈夕夕靠近了些许,再言,“你,会疼么。”

      他的右手突然温柔地挑开陈夕夕额头上一小缕粘在伤口上的发丝,然后嘴角细微的上翘了一下。仿佛是故意被剪辑的慢镜头,随之下一秒,便是突如其来猛烈的硬拽。

      少年骨指分明,宛若玉质的指尖遵循生物规律的本能,都是温柔轻缓地触碰了陈夕夕脖颈后的发梢。

      而后下一秒,如阴晴突变,都成玦面不改色地生狠下拽陈夕夕粗糙而柔软的发丝,与疼痛搭配的,是陈夕夕急促紧缩的眉头,生硬的疼痛。

      还未反应过来,又是一股青春少年毫无保留的力气,将陈夕夕朝后一送——

      “嘭!”那是一个□□与桌角的碰撞,陈夕夕条件反射地捂着侧腰,眼皮低垂,面无表情,嘴唇已被双齿咬到发白。

      “疼……”她许久才不忍的启齿发声。

      如一个犯罪后面不改色的罪犯,都成玦安然无恙地坐回了座位,疼?原来你也会疼。
      ——声音,冷漠,生硬。

      夏桃在一旁紧紧凝视着都成玦面部细微的表情。他难过了吧,他难过了吧,他难过了……吧……

      都成玦竟然也会难过。所有人都看不出,可她夏桃是永远能够懂的。

      “班长,麻烦你把这位同学送出去吧。”夏桃憋忍着有些扭曲的面部,苦笑着对后排正视陈夕夕的向蓝桥请求,语气急促。

      ——为别人难过而生气,容忍不了。
      【PART.8】
      ——记得几天前深夜的晚巷。
      阴沉的姑娘,无力的背影,嘶哑的声音,月光下你嘴角天生朝下、鼻梁微尖、眼型细长的侧颜是无助而幽暗。
      月光下,我就这样记住了你。巧合,不经意,命运。

      此时,向蓝桥的眼瞳中,只包含了这样一个已经持续很久的画面——女孩青白的脸上是如泥沼沟渠般的压抑难忍,和不动声色地捂着腰间未消的疼痛。

      他朝陈夕夕走过去,透过细框镜片的陌生的温柔神情落在陈夕夕散乱的发丝上,低沉如山间细泉的声音碰撞着陈夕夕一人的耳膜。

      “同学,走吧,我送你出去。”

      随后,教室中一切正常,除了夏桃神情未定的面部挣扎,和都成玦笔尖迟迟未落下的停留。

      【PART.9】

      楼梯口的转角处,夏风尽转冰凉。陈夕夕随意一瞥这个拥有如山泉般低沉温柔声线的少年,然后毫不回头地迈开步伐下楼梯。

      她早就听说来一班的外班人,不过三事,一事正规校务,二事学生会主席都成玦,三事高二一班长向蓝桥。

      他必定就是向蓝桥了。

      不如都成玦冷俊。而是一副眼镜,还有故意烫到发丝半卷半直的留海,削尖的脸型,总是低垂的深邃眼眶,细而密的外翘睫毛。依旧是张棱角分明的出众脸,却极其不好定位。并非书生的温柔,也并非少爷的不羁。很干净明朗,而又俊冷难近。

      “陈夕夕……”楼梯口上窗透过的光束折射至向蓝桥平展的白衬衫上。
      他叫着她的名字。
      陈夕夕停在三四楼之间缓冲的台阶上。

      “你叫向蓝桥,对么。”

      “是。”

      “别记得我。”

      她踩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向楼上走去。始终没有再抬头瞥一眼向蓝桥,在所有传闻和议论声中,她暗知,向蓝桥和都成玦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可逾越的世界,谁与谁都是不会被赐予相识的缘分。

      向蓝桥在原地,直到陈夕夕那双沾了泥土的平板鞋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随后才久久转身离去。

      这世界,有什么是说别记得,就可以记不得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