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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箭法忒差 ...

  •   片刻前。

      闭目养神的少女耳际撞入了破庙中传来的粗喘声,她秀美的双眉一颤,漆黑的眸子缓缓睁开。

      不过是抢食罢了,一个小孩儿自是抵御不住,守不住交出去便是,何故多出这诸般纠缠?

      “不想竟是个女娃子,呵呵呵呵......"暗哑粗嘎的男声低低传来。

      苏雪雁于马车的软靠中微微撑起身体,面色掩于烛火中明暗不清。

      “小娃子,未曾长开细胳膊细腿的,不嫌乏味?”另一把男声嫌恶中咂了咂嘴,显是肉干太少口腹不得满足。

      “终归是个母的,能使老子乐一乐便行,捂紧她的嘴,莫将外面那起子人引来多管闲事。”杂音窸窣中隐有一丝悲绝的呜咽。

      “这骨瘦伶仃的别弄一半死了......"

      “呸,甭扫老子兴。”

      苏雪雁倏忽坐起,截断了婢女的聒噪, “麒麟,进那破庙,将那小乞儿带过来。”

      “是。”

      须臾之后,琥珀掀开厚重的马车门帘,夜风挟带着潮湿的寒意扑入车驾之中,雨虽停,夜已至。

      身披藕荷色织锦披风的少女跨出马车前门,站在车驾上俯视那站在瑟瑟寒风中颤抖的小乞儿,单薄残旧的衣物已被人撕碎,身上覆了麒麟将她勉强包住的粗毛毯,瘦若干柴的双腿裸露在夜色中,既污黑又惨白,异常刺目。

      “带她下去换身衣裳罢。”

      望着琥珀带走那小乞儿,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雪色裙裾轻旋,身影没入车门帘幕中。

      “麒麟,但凡牲畜,尽可废。”

      “是。”

      马车内暖意再起,炭炉中的银霜碳无烟无味,只是茶已凉。

      “小姐。”马车外响起一声沉稳的低唤。

      “房伯么,何事?”

      “都是一些无家可归之人,可恨亦可怜,近年多有战事,民心不定朝堂不稳,流民纠集滋事屡压不止。老夫人嘱咐老奴一路小心谨慎送小姐安然抵达陵阳,未至侯府万不能生出事端,为着确保小姐毫发无损归府,老奴斗胆请小姐对那几人手下留情!”

      马车中的少女单手支颌,莹白的下巴倾斜于烛光下,轮廓秀美得无以言之。她歪着脑袋计量着麒麟收拾牲畜的速度,手指轻敲几下桌案,咯咯一笑。

      “房伯你将他们称之为人,实则有错,再说其可怜,更是大错特错。这几名牲畜年岁几何?乞儿年岁几何?若是人便该走人道,然他们走的偏是畜生道,今日他们所受,实乃罪有应得。”

      房伯见小主子言多至此,知事无挽回,应声退去,心内盘算着今夜恐要加紧戒备才是。

      麒麟揭帘回到马车上时,苏雪雁已自行铺了被褥拥被昏昏欲睡,一头乌发拆解得凌乱不堪披散在穿花磨绒绣枕上,绛紫色毛地毯上散落几本书册,想是小姐挑挑拣拣中落下的,便轻手轻脚收拾拣起。

      无奈体积重大,如何细心小意还是扰了苏雪雁睡意。

      “你倒是不嫌寒掺,有闲心与那龌龊之徒论起明堂正道来。”她拥被坐起,遽觉饥肠辘辘,伸手抚了抚肚子。

      麒麟揭了窗帘子喊李嬷嬷送膳,再转回身谄媚地为自家小姐奉上一杯果子茶,“这起子胆小鼠辈,说我们仗势,以强压弱,奴婢便令护卫退后,孤身入虎穴,废了二人各一条腿,余下抢食者在奴婢义正辞严地怒斥中皆俯首痛悔,幡然醒悟......"

      “然则,非是你入了虎穴,而是此二人入了虎穴罢......”

      她委屈:“小姐,小女子以一敌众!"

      "然你身后杵着一排威武壮硕的护卫......"

      "小姐,您还是用膳吧!“

      她家小姐自小食量稀,量寡餐多,一日数顿,时无既定。但在此刻用膳也是太晚了些,许是很饿,比起平日竟多进了一碗芙蓉汤及一碟小菜。

      收去残羹碗碟之后,见苏雪雁盘坐行气,正欲退出。

      “将那小乞儿带来。”

      “是。”

      烛芯已长,烛火时而噼啪作响。用缠了金绸线的细铜剪裁去半截裸露的烛芯,四周遽然昏暗几分。

      放下手中的铜剪子,苏雪雁望着面前方寸之处那依旧身着脏污破烂粗布旧衣的小乞儿,挑眉不解道:“为何不愿换身新衣裳?”

      小乞儿细瘦的双膝猝然扑通跪下,双手一撑神色颇为郑重地哐哐哐磕了三个响头。

      她单手支颌望着乞儿的后脑门,却见乞儿磕完头便在那处不起身,垂着小脑袋默不吭声。

      “你是在谢我救了你?谢人并非磕了头便算完事,总归要讲些礼节,不曾听你言语一声多谢恩人,磕再多的头也算不得是在真心实意地谢本小姐。”

      “多......谢恩人。”声音虽极细小极干涩,嗫嚅不清,但以她的耳力却是听得清的。

      “原来不是个哑巴,这声谢我便受了。”她伸腿足尖一挑,勾了片绸布薄蒲团滑至小乞儿腿侧,“不必跪也不必站,坐着罢。”

      小乞儿许是以为自己听错,怔住了一张尖瘦的小脸抬起头来望住苏雪雁,这一望竟呆得愈重。

      揭了面纱的苏雪雁此刻姿态懒散行止随意,侯门小姐行为举止该有的优雅端方在她身上真真是半分也瞧不见。她斜靠着木色暗红厚重的矮腿桌案,披在身上的薄绒毯子已经滑落一半,纱裙如雪,锦衣如玉,烛光下的容色秀丽出尘,尤以那双因含了笑意微弯起的眼睛,像极了一对泼了墨的琉璃浸入一泓清泉中,灵动而清澈。

      乞儿觉着自己在这样一双眼睛里看到了良久不曾见过的温暖。

      不,她只是在对一个偶遇的命贱如蝼蚁的小乞儿施舍一点怜悯吧。即便是怜悯,那也是救命之恩,也是要心存感恩的。

      乞儿不敢再望这双眼睛,也不敢触碰那片瞧着比她身体每一处都要洁净百倍的蒲团。她一动不敢动,僵硬地跪在原地。

      苏雪雁一直看着她,这女孩儿看身量不过八九岁,小小年纪,眼神里竟也能揉进这许多大人才会有的犹疑与戒备,恐是身世飘零历经艰苦所致。

      无奈一叹,“你可还有家人?”

      乞儿小小的身躯倏然一颤,撑着身体的瘦弱双臂微微抖动。

      她在乞儿的反应里似是感受到了莫大的哀伤,却不知如何安慰。

      这几年朝廷为抵御并征讨外敌,国库日渐饥馑孱羸,致百姓遇天灾缺银救济遭地祸短粮糊口,流离失所者时有,民生凋敝处日多。

      如这小乞儿般孤苦伶仃者恐也不少。只是这天地间的人,或天道不公或命运多舛,皆非几声劝慰便能得以解脱。不入期间,不得滋味罢了。

      如今的南寅,虽疆土广阔,然内乱尚有,朝堂不稳,民心紊动。皆因四年前平武帝英年染疾猝然殡天,彼时年仅八岁的太子登基即位,改国号,称豫宁。又有遗旨召靖阳王还朝摄政,辅助幼帝,稳定朝纲。然幼帝惶惶无力,新任太后背景单薄,太皇太后外戚权重,另外两位亲王虎视眈眈,泱泱南寅立时内忧重重。

      厚雪再遇霜,落井有碎石。朝堂正值暗潮波涛之时,定州以西,金阳关外西戎人纠十几万大军连克数城,直逼金阳关。一时内忧外患,太平不过十数载的南寅,转眼危机四伏。眼见西戎陈兵关外养精蓄锐欲循机破金阳而入关,定州因损兵折将元气大伤,朝堂急出二十万大军,却无将可点。

      南寅豫宁一年,朝内派系纷争,政向不明,有实力有权柄的几位武将纷纷称病避战,暗里观望。满朝文武平日里倒是斗得热闹非常,到了家国危难时,反噤如寒蝉。

      那年的腊月寒冬,飞雪蔽天,风霜刺骨。

      听闻那一日,文光殿上群臣伏地不起,年轻的靖阳王砸碎了一只血玉云纹杯,一时乌云滚滚风声鹤唳。

      便是在靖阳王盛怒之下向幼帝自请出征之时,曾经战功赫赫后因旧疾复发卸甲交印在家养病多时的苏老将军,她苏雪雁的亲爹,披了战甲,持了战戟,银甲戎装,步履沉沉进了文光殿,越过一地惶惶跪伏的大臣,砰然一声拜在帝座之下。

      “老臣苏正南,愿领兵出征,为我巍巍南寅马踏西戎效死疆场,雪国耻复国土,马革裹尸无以荣嫣!”

      听闻那一日,朝堂之上,她的亲大哥苏予驰跪到了自己老父身前,以首叩阶,愿立军令状代父出征。

      这一日之后,三年已矣,如今金阳关外西戎大军驱逐殆尽,南寅大军所向克捷连复数城,苏家军斩关夺隘威震西北。

      豫宁四年,她的哥哥苏予驰因战功彪炳,摄政靖阳王请旨豫宁帝,晋骁骑将军苏予驰为平西大将军,请封护国大将军苏正南为定远候,许以世袭。苏家一时荣光无限,在陵阳始一无二。一门双将,世袭侯爵,大寅至此无出其二。

      豫宁五年,也便是今年,皇太后懿旨,赐婚平西大将军苏予驰与东梁王之女永乐郡主,召苏予驰回朝述职,择吉日成婚。

      而她苏雪雁十年未归陵阳,今日出现在此处,当真也是她大哥一月书信十封淳淳善诱恳恳哄求所致,南寅平西大将军与亲王爱女婚事乃陵阳盛事,定是盛况空前锣鼓喧天,如此蔚为壮观的婚事错过岂不可惜。

      哪知这一路颠簸而来十数日,半道上救济的难民不知凡几,令她几近囊空如洗。

      譬如此刻面前的这名小乞儿,埋头颤抖,无语凝噎。

      苏雪雁内心清楚,如今虽兵戈已息,然几年来税重民贫,天灾频频,逃不过命运流离者,太多太多。

      “告诉我你的名字,随我入陵阳罢。”

      小乞儿霍然抬头,因羸瘦而愈显得大的双眼盈满激动,然也不过一刻,她便敛去方才看似惊喜的神情,变得犹疑戒备。

      她跪行着后退半步,再次俯身一拜,头磕得十分用力,嘴里嗫嚅道:“多谢,告......告辞。”

      苏雪雁秀眉一挑,不发一语,静静看着那小乞儿颤巍巍爬起身,略显吃力地巴拉开厚重的车帘,跻身离去。

      她抬手握起一只青瓷茶杯,茶水微凉,却还是一口饮净。

      她听见数声有序的脚步声迅速靠近车队。

      砰。破空的呼啸声,快且狠的力道。有什么物什牢牢钉上马车外壁。

      车帘再次被掀开,麒麟身裹寒风跃进马车内。苏雪雁伸手揉了揉眉尾,心想不外乎这许多年她虽思念亲人却并不想回陵阳,果真不是什么福地。

      “小姐,有人想杀那小丫头!”

      “哦?”她不想辜负麒麟那一脸的震惊,略略表示一下讶异。

      “箭法忒差,间隔仅有十几米,亦不过夜色昏暗些,白费了那一箭的好气势,我尚不及推开那丫头,那箭气便杀气腾腾扑近面门,好在我身手足够敏捷,侧身哎哟......"

      一颗甜枣啪地咂她脑门上,她家小姐正欲伸手操起一个茶壶......

      “小姐您请冷静!小丫头没死,箭自她头顶处呼啦过去钉咱车壁上啦,我再瞧瞧去!”话音一落人已遁走。

      “琥珀,如何?”

      车窗外的琥珀立马回话, “房伯他们没追上,顾及小姐安危不敢追远。小姐,这丫头晕过去了,如何是好。”

      “带回陵阳,天一亮便动身。”

      “房伯让我劝小姐,这丫头身上许带着不小的麻烦,事情恐不简单。”

      此刻苏雪雁脑子里竟想起她大哥第十封家书中的那一句,雁儿,汝若能归,兄长使你快活横走陵阳城,若何?

      甚好。

      “告之房伯,我意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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