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风口“苦”撑舟 ...
-
“喂,那个女孩!”他的喉咙粗嘎,像是捏着嗓子呼喝着,半生涩,不地道的京片子,连珠价的呼喝了几声“那个女孩”,像是用粗厉的嗓音呼喝着仆役。
他的呼喝得不到回应,脸上一阵阵发窘色,催促着与他并肩而坐的女孩们说:“快,去把那女孩叫过来。”一头说,一头用手斜指着不远处那女孩。
也难为他,咬字咬得那么含糊,对于一个刚到中国的外国男人来说,他熟极而流的是一口音调优美的美式英语,他吃吃艾艾地呼喝着这句话,像是刚学唱念京戏的小生。
水榭曲廊上,青涩光鲜的女孩们把朱红的栏杆围得密不透风,青草绿的轻盈在空中被湖风,轻柔地如梦似幻地吹在这群好儿女身上,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着、笑着,一种洋溢着的平和在这晴和丽日的夏日里微微地胀着,像一张吃饱了风的船帆。
她们与他有时比划着手势,“你来中国多久呢?是一直在我们大学教书吗?”几个穿着橙红色衬衫的女孩歪着脑袋瓜好奇地望向他。
他穿着一件墨灰色的绒卫衣,前襟靠近锁骨处是两块棕褐色的补丁,那双乌漆漆的眼睛流露出一股子英气,腮颊瘦削,浓密的睫毛像是一个黑扑扑的蛾子,在细长的眼眶里霎霎地闪动着,他毫不忌讳地与她们说着笑:“我今年刚从美国来到上海,你们也是我教的第一批学生。”
不知何缘由,他爱把“学生”两字咬成“雪生”,一咬厚厚的下嘴唇,顿了顿,抬起眼光,纵目望着碧波万顷的湖水,对过的草坡上垂柳轻拂着湖水,波光灿然,湿润的湖风携着溽热的空气,噗嗤噗嗤地吹过来。
他兀自在望着湖面出神,这当儿两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女孩拉着一个女孩走了过来,那些与他平肩而坐的女孩们立刻就像群集的鸟兽似地一哄而散,“妮牙儿,老师叫你了。”
他立时向旁边挪了挪位,又侧目定睛望着这个女孩,她低垂着头远远地隔着他、靠朱红色的廊柱坐着,在他的右手边,并深深地把下巴埋在颈窝里,两腿紧紧地并立着,呆着眼睛,把两只手交叠在腹肚前,半边短发披垂了下来,遮住了她半边脸。站在他面前的那些女孩见机坐在他的左手边,饶有兴味地觑着眼前的境况。
她长得并不是黄皮麻子凸脸,却畏缩在廊柱里,她烫了一头短短蓬蓬的头发,像一堆干稻草,堆在肥厚的短脖颈里,身穿一件白缎织金印花绸纱裙,领子是蓝地U型挖领镶钉珠,她容色上唯一的缺憾似乎是生了一口龅牙。
她把自己闷得就像一个葫芦,一头巨大的沉默黑兽正在吞噬着她。还是他先开了腔,他是疏朗的港籍华裔人,自幼受西方自由民主思想的熏陶,不解中国娇小女孩的羞涩、含蓄,又是一副粗声粗气的喉音,“你很害羞吗?”一面定了定神,望着她。
她被同学们拉扯来了校园附近的公园里,他作的主张-----去公园游玩,同学们又怎么可能丢下她,人确是来了,可同学们一旦大大咧咧地围绕在他身边说长论短时,她却茕茕孑立地蹲在曲廊下的一块草地上,纵身伸臂地拨弄着眼前的一只小木船,眼角的余光却偷偷得瞧着那群在他身边谈笑风生的女孩,内心既是羡慕又是嫉妒,她娇怯怯地躲在角落里,既想靠近英俊的他,可又实在不知把手脚放在何处,才能大大方方地展现自己的身姿,她真是极易害羞的人,她只是静静地用一条木棍拨着那只小木船,姿势有些做作,却渴盼引起他的注意。
害羞一直被她深深地隐藏在内心,是一个小秘密,却突然莫名其妙地被人直率地说出,她抬起柔和的目光望了望眼前那些盯眼望着她的女孩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就像一只被扒了用来遮羞的叶子的夏娃,一股羞耻感在内心莫名地升起,她嗫嚅着,一时又难以找出其他的措辞,他或许被这群叽喳的女孩闹怕了,她想,可总不能就这么把他晾在一旁,她遮遮掩掩地向他说着:“有一点害羞。”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坦诚地承认自己的娇羞。
岂止有一点害羞,她简直害羞到了家。
她低垂着眉眼,盘弄着系衣带子,她何时嘴笨到了这种程度,明明很喜欢亲近这位教授她英美文学的外籍教师。面对喜欢的人,她在众女同学面前放低了姿态,很低很低,卑微到像把自己裹成一朵含羞花,卷缩着她的叶子。
话头刚刚温热起来,却又被她一盆冷水寂然地给浇灭了。
“你的家离这儿有多远?”他见她似乎不善言辞,沉静了半晌,才悠然地问起她的家乡。
“没多远,就在上海的巷弄房子里。”
与她说话,从来都是闷声不响,她不是不善言辞,只是觉得好没来由地提及自己,未免对人不敬。众女孩都在屏息地睁着她们那双灵活的大眼瞧着他两,像是在看一对活宝正在上演情景喜剧。
“那也要两个多小时,是吗?”
他所接触的都是些落落大方的人,从没有见过这么娇小羞怯的女孩,红晕一直烧到她脸上去,她不敢正眼瞧他,问答之间,一直低垂着头颅,既想与他多说几句话,可头一直昏昏沉沉的,背脊上轻微地颤栗着,她真想瞧瞧他那张长相英俊的脸孔啊,听到他又问起车程所需的时间,她收摄回一半的心神,说:“嗯。”声音细如蚊蚋,娇声爽脆。
她以为她客气地回应了他,两只手撑在石凳上,右脚不住地摇晃着。
他这是第一次回到中国,那些洋妞个头高挑,身骨硬朗,浑身的成熟像是一枚内核腐烂的青果,她们的块头大得实在令人咋舌,而身边这些女孩娇小活泼,就像无数只欢快的小鸟,唯独眼前这个女孩闷声闷气,与整个朱栏围就的“大观园”突兀,浮漾着花木幽香的空气被这股沉默的野兽反噬了。
他怔怔地凝望着她,在等着她的回答。
坐在他左手边的女孩偏转头向她斜睨了一眼,心想:“妮牙儿是怎么呢?怎么还没回答?”只见妮牙儿那双手白若脂玉,正在用右手不住地捋着左手的四指,那女孩担忧妮牙儿冷落了他,抢着说了一句:“是啊,确是两三个小时了。”
强人所难了,她的语气里似乎有些不耐,又怎会有耐心?与他这种不知中国文化的男人交谈。她约莫是觉得他说话不得体,看她模样,浑身似乎不受用,他心想着,一面用右手臂兜住了她的肩膀,抚慰她发颤的内心,又一面把一台相机递给了眼前的班长。
他搂得她紧紧的,自自然然地笑看着镜头,搂抱对于他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示好,只是他认为而已,她又兜头彻腮地胀红了脸,连朋友同学都笑话她:“这是天然的胭脂。”
她扭扭捏捏地在他结实的胸怀里笑着,暗喜着,但未免同时又想:“他们国外长大的人果然不同,动不动就捏人手,兜肩搭背的。”
在相机对焦的那一刻,一阵柔风拂过她那朵如白莲的笑脸,一把青丝就像放置过久的扫帚横扫着她的脸,遮住了她扭曲变形的羞涩笑意。
她是头一次与一个华裔男子如此亲密接触,他身上所散发的汗酸味混杂着清幽的茉莉香,在这六月湖风送莲香的季节。
他年纪与妮牙儿相仿,到学期末尾,妮牙儿的心还是为他那英俊的相貌一荡。她喜滋滋地回味着他,关于他所有的一切,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在口语课堂上,他张扬着个性,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奔窜,他清瘦的身形在长条书桌前跳跃着,有时演讲到兴奋处,他毫不避忌地跳上教室里的书桌上,正在听讲的女同学露出满脸的惊诧。在她们,这种跳脱奔放的老师还是头一遭遇到。
中国的老师都是一本正经地宣讲着教案,故作深奥高蹈的模样,那样跳上窜下的上课,是会被人视为不正派的。以前为她们讲课的那些讲师、教授们不苟言笑,语势咄咄逼人,那样的循规蹈矩。闹着玩的玩笑,从她们口中说出,像是裹了浆糊样的令人觉得生涩难听,她与同学大半是躲在书桌底下玩手机,听音乐,看美国好莱坞大片,直播,课堂上的氛围死气沉沉,像是黎明前的黑暗,天空布满了大片堆积的灰色铅云。
他是她们这群靓丽的青春大学生的活宝,变着花样地图她们开心,肃然沉静的教室氛围一由他出鬼点子,就炸乐了。她出神地想着,嘴里有一丝隐隐的笑意绽放。
同学见妮牙儿整天乐不思蜀的,托着下巴,在宿舍的书案上傻傻地笑着,神不守舍地像是有什么心事,便凑到她面前,低垂着头,说:“主席,你又在想国家大事啦!”
她是学生联合会的主席,很多慕她名头的男学生干部都想方设法地与她交好,她却高傲得如一只蓝孔雀,气定神闲地走在校园里,有些熟识她性情的老乡友在她背后奚落她:“她那屁股翘得老高,当心被采花大盗割下来。”见不得别人好的乡友,语气里满满的酸意,吃不到葡萄也只能无能地酸两句,仿佛除此之外,别无他话。
妮牙儿像是被人瞧破了心事,否则这人怎么不去关心其他同学,她不知自己会错了意,慌里慌张的,一个学生怎么可以暗恋自己的老师,被人知晓岂不遭人挖苦、嘲笑,她方才一直沉浸在自己甜蜜的幻想里,恍恍惚惚地似听到“大事”两字,她强颜欢笑地说:“没什么,还不快去洗你的澡。”
那人没趣地提着水桶转身去了阳台,妮牙儿长长地吁叹了口气,望着那女生在暮色夕照里的身影,她心里发虚。
凝望了半晌,她掉转身来,倒骑在板凳上,提振起精神,准备预习明日的口语课。
这时,五人间的宿舍又开始了夜话,“我们那许老师真是好漂亮,听说人家的男朋友是市里的公务员。”
有一个穿米黄色假两件套的女生低沉着声气,说:“听她说,她稍微穿暴露点,她老公就不准。”
“有哪个傻子愿意戴绿帽子,你是个男的,愿意自己的老婆每天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去招惹那些恶男人吗?”一个穿着红布裙的女孩说。
那个披着头发的女生说:“听说系里最近出了一件大事,闹得沸沸扬扬,这些天学校里的老师口风紧,整日阴着个脸,诡异啊。”
“可不是吗?系里有学生给新来的男老师写表白信,夹在作业本里,那叠作业本阴差阳错地被送进了别的办公室,那系主任发神经,去这办公室窜门,随手翻开那叠作业本,就看到了那封信。”
那穿米黄衫的女生嘘了一声,又立起身,急速地向门口走去,又向门外张了张,砰的一声,把门锁好,才说:“幸好宿管没经过,这事是禁止在校园里被人谈起的。”声音低微,惶恐被人窥伺。
“这有什么要紧,大不了不读书,被学校除名,去读社会啊。”那穿红衣的女生双脚往那书桌上一搁,颇不在意地大声说。
半晌的沉寂,大家又开始窃窃私语,“听说那女同学被系主任叫进办公室,声色俱厉地给训斥了一顿,还被狂扇了两个耳光,只因那男老师是系主任的情人。”
“这比狗血剧情的电视剧还要好看啊,缠七缠八的,真过瘾。”穿米黄衫的女生拍手叫好,笑嘻嘻地说。
娇脆的笑声,一浪又一浪地涌进妮牙儿的耳里,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他人的丑事成了她心里那块不健康的心病。暗昏昏的灯影子在书页上氤氲出一块湿润的黄迹子,她脑海里又浮现出他那张英气的脸,以及被他搂紧时的酥软感,她心神激荡下,突然那盏台灯啪的一声,掉翻在书桌上,她嘟囔着说:“该死,我什么时候把台灯的电线给扯动了。”
强烈刺人眼的灯光晃着妮牙儿的脸,妮牙儿像是掉进了现实的泥淖,心里一酸,她与他怎么可能会有关系?泪水无声无息地啪啪啪地掉落在地下,想起日后要分离,在妮牙儿没有向他说:“我爱你”的时候。她甘愿以身犯险,以越雷池。
第二日,平常无奇的口语课上空像是笼罩着一层异样的空气,他锐利的眼神不经意瞥向妮牙儿时,她脸红耳赤,迅疾地低下头去,心砰砰地直跳,脸上火辣辣得烫。当他回转身向黑板上板书时,她又心痒难搔地望着他清癯的背影,怔怔地发呆。
同学们欢喜活泼的他,他今儿的口语课上变的花样是上台表演。眼看着前排的同学一一上台自若地表演着,她的心上暗暗地敲着小鼓,铛铛铛铛的,我在发愁些什么,是担心同学们从我与他接触的异样姿势当中,发觉我跟他之间的不伦恋情吗?还是害怕开放的他紧紧地将自己搂紧?好像都不是,却又全是。
正当她的内心在痛苦地交战着、挣扎着时,一个粗粝的声音破空而出:“妮牙儿”。她恍恍惚惚地收摄回心神,立马站了起来,“嗳”的应了一声,语气慌张,她却还是怔怔地站在座位上,不挪动脚步,
同学们唰得把目光射向妮牙儿,静静地等待着她挪动脚步,内中一个穿条纹布卫衣的女孩见此窘状,不想妮牙儿丢失脸面,沦为其他人的笑柄。
有些女同学与妮牙儿有些过节,如果妮牙儿此次没胆识上去,在暗地里定是有好些人耻笑她这个联合会主席,这穿条纹布卫衣的女孩想到这,立时拉起妮牙儿的胳膊,噔噔噔得,上了讲台。
他双手叉腰站在旁边,笑咪咪地望着她两,妮牙儿有些心不在焉地,压不住阵脚,以往在学生会办公室开会时,她总能侃侃而谈,博得众人的喝彩,今儿个却吞吞吐吐地,话像是被卡在了喉咙,“我喜欢-------跳舞。”
站在妮牙儿旁边的女孩明她意,赶紧把手臂伸了出来,意欲与妮牙儿一起跳舞。可妮牙儿站在他面前,却是头一回慌了手脚,心慌地向他邀舞,那穿条纹布卫衣的女孩脸色尴尬地呆站着。
他一只手揽住她的细腰,另一只手拉住她的右手,两人在很多双眼睛的环伺下,轻缓地挪着步子、转着圈子。两人都不谙熟恰恰舞,身姿甚是别扭、生涩,在她下腰的那一刻,她心上一阵窃喜。
事后,那穿条纹布卫衣的女孩嗔怪她:“光顾着一个人与丘胡潇洒了,尽把我搁在旁边。”话音未落,向妮牙儿翻了个大白眼。
在触碰到丘胡手的那一刹那间,她那胸口里像是放了一只小兔子,砰通砰通地惊跳着,她在这穿条纹布卫衣女孩的面前,把这种感受避讳掉了,把下颌扬了扬,指着宿舍门口那堆垃圾说:“还不把你拉的屎去铲了。”
才一个月的时间,没见到他人影,妮牙儿的心惶急得厉害。
书桌上有一个用烟头烫出来的迹子,黄黄的,她不安地在书桌上用手顺着那块迹子,划着圈圈,背椅后有些女同学踢踏踢踏地走过来走过去,她心神不宁地翻着书页,翻书页时所发出的爽脆的嗤嗤声,像一条条的春蚕蚕食着她的心。
一个念头急如闪电般地晃现在她脑海里,她霍得站立起身,回身拿起她斜挂在凳子上的书包,急急地往图书馆走去。
那阅览楼坐落在校园的南苑,那栋红砖阅览洋楼两层来高,孤零零地坐落在校偏僻一隅,后楼是一围蓝色铁戟栏杆,楼的西首处是一大片的荒郊,长满了荒草,凛冽的秋风一吹,白绒绒的草花、枯黄的落叶四散飞舞开来,穿着蓝绿制服的跛脚环卫工恼怒地自言自语,“这秋风惹人嫌啊,刚扫干净的地面,又一堆落叶。”
近年来,阅览室很少有人光顾,大半人懒怠去翻那些老派的报纸,他们的掌上机-------手机就足以让他们成为神机妙算的诸葛亮了,因此二楼阅报室里阅报的人寥寥无几,妮牙儿拣了阅览室里暗处靠窗的椅子坐了,从书包里取出《 考试讲义》。
这学期临终考试的评委里有丘胡,妮牙儿心想:“可不能在他面前丢了丑。”爱像一股催化剂,催促着妮牙儿往急流里勇进。她一向喜欢在清寂的图书馆复习功课,嘈杂的宿舍只适合那些八婆。
不知何时,玻璃窗上啪啪得被雨不住地敲击着,有时像紧密的锣鼓,有时却又像稀疏的钟声,半截破碎的玻璃框呈锯齿状,尖牙利齿的,被狂风一吹,啪噹啪噹得,格打着窗沿。
昏暗的青紫色的灯光照射着,妮牙儿有些盹着了,双眼昏昏,无力地把眼皮往上一撩,望了望冷冷清清的阅报室,身前身后,那些阅报的人早不知何时轻飘飘地离去了。
冷冽的风从长廊上溜过,直灌进阅报室,她的背脊上起了一阵寒意,用右脚把椅子挪移开来,向走廊走去。
长长的走廊道上,一片昏黑,她踮起脚尖,轻手轻脚地走动着,心里骇得厉害,身背后像是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昏黑像浪潮一样向妮牙儿袭卷来,她加紧了脚步。
靠近阳台处的一道门缝露出黄黄的灯光影子,妮牙儿的拖鞋蹭着水泥地,往那边走去。
妮牙儿愣愣地站在门口,惊噫了一声,颤声说:“你怎么在这里?丘老师。”
只见丘胡蹲坐在一堆资料书里,脸面朝着门口,向妮牙儿含笑着说:“我朋友把钥匙给我的,我来查,查些资料。”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有些微黄的牙齿。
这是一间专业资料藏书室,一排排高大的藏书架子影沉沉得压将过来,把丘胡的胸口压得气窒,就像倾泻的碧绿山泥,那么波涛汹涌地压将过来。妮牙儿见他笑意漾着美式贵族的高贵韵致,心神激荡之下,恍恍惚惚地走将过来,语声娇柔地说:“丘老师,我喜欢你好久了。”
丘胡的心头一震,借着这青荧荧的灯光,凝望着她那张杏仁脸,娇媚的犹如一朵含露的晓春之花,他情不自禁地凑过身去,情迷之际,他轻吻着她湿濡的嘴巴,胸口燃烧着的情热如沸,他吻得更是汹涌了,更是紧凑了,他的吻如鼓点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她彻底沦陷在这场不伦恋中。
银白金属门钮吱吱地转动着,走廊上淡黄影子透了进来,像一个硕大无朋的怪兽笼罩着他们,他们亲吻后,神疲力乏,猛然听到从走廊上吹来的哐当声,他们的心头骇然,被吓得魂飞天外,怔忡地望着那扇铁蓝色的房门里里外外地摇撼着,四下里俱寂,那哐当声久久得在空中荡漾着,荡漾着,荡漾着。
丘胡是临时聘用老师,他在二十多岁时,就已经有了第一次性经验,谈性不至于像我们中国人一样谈性色变,他很是坦然地接受了妮牙儿的爱恋,每次在校道上邂逅妮牙儿,热情地与她招着手,妮牙儿见到他,却像是见了一只从下水道里逃出来的老鼠,捂着阴沉的脸闪避得远远的。
妮牙儿有些后悔,对于自己受情惑时的鲁莽,她的清誉、以及身为学生联合会主席的名头会因此受到污损,她不愿将此事公诸于众,向那些暗恋丘胡的同学洋洋得意地炫耀,妮牙儿是太清楚牵涉到其间的关节。好强的她受不了别人在背后对她的指指点点,更不愿自己的似锦前程尽数毁在这桩丑事上。她向来对这事很是避讳。
丘胡与妮牙儿渐渐疏离了。
临近放寒假,妮牙儿周末时清点出一大包裹的书物,放在黄色单车的铁网兜里,骑行去地铁站。
单车还没驰出校门,却被一个穿黄色短衫的男子伸双臂拦住了,幸好妮牙儿不是火急火燎地赶着回家,把单车刹停时,那单车还距他有半米的距离,她的右脚在水泥地上嗤嗤地滑着,恼怒地冲口而出,说:“想找死嘛,那边有一棵树,树枝上有一个白布条,连挂白布条的时间都省了。”
等把单车摆弄好,妮牙儿定神一看,惊吓得目瞪口呆,连声说抱歉,“丘老师,我不知是你,真的对不住,对不住。”
那港籍男子丘胡哪里听得懂话里所含的意思,也并不觉得妮牙儿是在侮辱自己,满脸的疑问,说:“哪里有白布条,我给你,你,拿来的。”
妮牙儿被这句话逗乐了,瞅着丘胡那张傻里傻气的脸,爱怜之心顿起,嘿嘿笑了两声,也忘了避讳,向四周环顾,见周遭没有熟人,对丘胡说:“快上来吧,我邀你去我家。”
丘胡跳上单车的后座,双手紧紧地搂着妮牙儿的细腰,那把细腰在他宽大的手心一握,他心神荡漾,轻嗅着从她柔软的发丝间散发出来的芳香。
妮牙儿的妈妈在上海的巷弄里开了一家锅贴店,店门外是一条笔直的水泥马路,两旁是排排的小红砖房,底楼的墙壁是一块十多米长的青石板,板上雕镂着古人捣练烹食太平图。拥挤的巷弄里还是有那种民国时期的风味,一条长长的细竹竿从窗户里直伸出来,白色的大短衫子、大花绸短裤、缎袄等衣物,一一像条湿哒哒的人鱼被穿在这条竹竿上 。
“嗳,凉飕飕的。”丘胡的脖颈里像是掉落了什么凉凉细细的水滴,一面用右手往那颈子里掏摸。
妮牙儿把单车靠着青石墙面停着,一面说:“准是楼上那些家庭主妇衣服没拧干,水滴落到你脖子里呢。”
妮牙儿的话音还没落,早有一个女人抱着泡菜罐子,笑呵呵地走了出来,说:“阿妮,你带男朋友回来了。”
妮牙儿只是那些同好、同学给她取的诨号,妮牙儿的本名是金平,这妮牙儿的诨号一叫开,便很少有人能真正地叫上她的真实姓名。
金太对于独生女在校交友一事,是很开通的,那种扭扭捏捏谈恋爱是不作兴的,金太一面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英俊的小伙,就仿佛是在相看一样她想买的皮裘,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金太的嘴角上慢慢地浮现出笑容。
那丘胡见她老是盯着他看,便伸出手来。
金太一时给这伸出来的长毛手臂愣住了,用右手不住地搔着头皮,妮牙儿见此尴尬的情景,哼哼地说:“他是想和你握手了。”
“握手?现在还兴这个!”金太笑嘻嘻地伸出五爪,在他手掌心上轻轻一搭,随即又像触了电似的,赶紧把手给缩了回来。
这男人还真是想占女人的便宜,保守的金太暗地里想着,又一面笑着与他客气地周旋着。
金太是一个时髦的中年妇人,一头蓬松的长卷发披拂在右肩上,像一条墨黑色的貂毛领。妮牙儿的男友初次来家作客,金太殷勤地应酬着他,笑容满面地在煎锅里煎着牛排,一面有一句没一句地问着他:“你最近工作忙吗?”金太聪明至极,明面上是关心他,暗面里却是兜着圈子问丘胡的工作性质。
金太斜眼睨着他,瞧他气质也说不上是住校生,甭管他是住校生,还是已工作的白领,金太都不会像其他父母明令禁止女儿谈朋友,那丘胡见她好奇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自己,把双腿一摊,说:“给他们那些大学生上完课,就闲慌的。”
金太脸上掠过一丝不快的颜色,但又随即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笑着与他聊了几句。
吃饭时,金太端上最后一盘笋冻肉肘子,笑嘻嘻地站在圆桌前,那丘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妮牙儿的妈妈是不是被英国笑星憨豆先生附身呢?老是一张笑脸在空气中荡着,他满脸奇异的表情,坐了下来。金太见他坐在圆桌的上首,脸色顿时一沉,心想:“这人真是无礼。”在金太家,上首的位置一般是留给长辈的。
饭后,丘胡坐在阳台里的花藤架子下,右腿架在左膝上,不住地摇晃着,内心舒畅,一头用牙线剔着牙,内厅里的紫萝兰式的沙发上坐着金太母女两。
那通向阳台的双层玻璃推拉门半敞着,上面是一幅五岳苍松白鹤图,秋天的烈日炙烤着玻璃门,屋内的空气热烘烘的,令人窒息难受,金太轻摇着手里的竹骨架花式折扇,她那胭脂红的短裤与老旧的屋子冲突得厉害,就像两股不会相互妥协的势力,她用折扇捂住脸面,低声说:“妈劝你不要跟这洋鬼子交往了,体味重。”
“他来我们家一次,就算我男友呢?”妮牙儿呵呵地冷笑了两声。
“我把话说前头,你到时吃了亏我可不管。想当年你老妈一个人在医院产房里嚎叫,子宫大出血,你那老爸就带着大量的钱钞卡票逃走了,哪管我们母女 死活。”
金太说着说着,喉音哽咽,脸上的颜色变青了,怒睁圆眼,紧咬着下嘴唇,颤栗着说:“女人生孩子,阎王就站在手术台旁,随时把你的命拿走。”
提起当年令金太切齿痛恨的事,金太的心室就像一个药囊,装满了怨毒,被过往一刺,怨气弥漫上整张苍老的脸,但脸上又瞬时冷笑道:“幸亏老天爷开眼,你那老爸脚还没跨出街,他就被一辆失控的车撞飞了。哈哈。”一头说着,脸颊上又掉下几点酸楚泪。
妮牙儿自幼由金太一手辛苦带大,对素未谋面的金父她没有过多的感情。为了不让自己的女儿与金家有半点牵连,金太苦心闭口不提金父半点好处,但又很富有戏剧矛盾的是,金太本该向妮牙儿隐瞒往昔,但是只要平时有闲暇,金太嘴里絮絮叨叨的就是这些陈年旧事,不翻出旧账来,她那可怜的韵致便无法使她惹人怜爱。
金太似乎也想拉女儿妮牙儿上怨恨的路,但是妮牙儿不为所动地坐在沙发椅上,俯身用右手盘弄着坐垫,心想:“母亲那种病态不轻。”一面轻轻地吁了口长气。
金太再开口说话的时候,妮牙儿垂着眼睛凝神看着手边的书。
“现在的社会风气可真坏,坏得够呛,某些校领导很少自重身份,常常喜欢在某些酒店、公寓里夜会情人,真是衣冠禽兽,连平民百姓都不如。”金太怒气昂扬地针砭现下社会的丑陋,一旁的妮牙儿像是被这几句与她无关的话说中了心事,脸颊唰得起了红晕,心神一恍惚,金太的话似乎已飘向了很远,等她回转心神时,只听得金太说:“在自己脚跟还没站稳时,女孩子就别想着攀高枝,这高枝一旦被无良男人弄断了,你就自身难保了,到时你可别喊娘叫爹的。”
妮牙儿不耐地在鼻头哼了一声,说:“妈,你一天到晚叽咕叽咕的。”
妮牙儿心里倍受熬煎,毕竟年轻血气上涌,在校堂一刹那见不着丘胡,内心就像有十八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等在校体育场偶遇丘胡,又是惶恐,怕招惹同学们的非议,垂着眼睛,手持着书本,神色匆匆地离开了。
这日,她方从团委办公室出来,弯路往宿舍走去。
她宿舍大铁门的前头是一个大水泥斜坡,斜坡旁矗立着一个玻璃宣传栏,一大批同学把一个小小的宣传栏围得水泄不通,人声喧哗,白苍苍的天空笼罩着骚动的人众,妮牙儿好奇地踮着脚,扯长脖子,探身往那宣传栏瞧去,一个不经心,妮牙儿手里书卷的硬角咯到了前头一个雪白嫩肤的少女,那妙龄少女回转身,憎嫌地说:“哟,瞧不出我们学生联合会主席还有这一手啊!”奚落的语气像是一把利剑刺穿了她怀着多月的心事,纷纷地洒落在草坪上。这妙龄少女的话音方落,人众鄙夷的目光唰唰地向她扫射着,像是无数把机枪对着她的胸膛扫射。
走漏风声了,妮牙儿怀着忐忑的心情,跌跌冲冲地挤开人群,走向宣传栏前,她心生疑惑,“到底是谁?”想亲眼目睹自己的丑事被有心人揭露,但是顶着这顶学生联合会主席帽子的她,如果一大堆丑闻真得暴露在眼前,她岂不要当着众人的面晕厥过去,可自己又不甘心被暗地里的人耍弄,她迟缓地抬起目光,扫视着宣传栏,只见宣传栏正中贴着一张黄色的大纸,斗大的红字赫然出现在她的眼帘,“□□女妮牙儿在图书馆出卖色相,勾引外籍老师。”
妮牙儿强自支撑着自己掉落的颜面,忽然她掉转身来,红着眼睛,向窥伺的人众怒吼一声:“看什么看,还不快滚!”一面又回转身,狂撕着那些贴纸。
人众见她恼羞成怒,发癫欲狂,被惊吓得四散走开。
妮牙儿一时成了校堂内热议的女孩,樟树底下三五同学暗暗地噗嗤而笑,受刺激的妮牙儿踏步向前,大声喝斥地把那些人给轰走了,“在这里搅屎吃吗?”
丘胡似乎也隐隐约约地察觉了此事,学生的眼光里不再流露出歆羡的神色,从他身旁路过的学生清了清嗓子,呸的一声,一口浓痰啐到了他的脸上,他用右手摸了一把令他感到恶心的浓痰,嘟囔着说:“操你妈妈的。”丘胡头一次感受到了一种深切的侮辱。
舍友、同学也开始渐渐疏远妮牙儿,不再与她探讨新流行的美式卷发,她们偶然用灼灼的眼神盯着妮牙儿,妮牙儿便马上羞愧地把头低垂下去,低垂到地缝里去,如果有那玩意儿的话。舍友们在她面前很是避讳,唯恐伤了她的颜面,有的同学倒是毫不顾忌,很是耿直地在她面前奚落她:“你应该回家生娃了。”妮牙儿怒瞪双眼,把一只手臂上举着,作势要往那同学的肩头劈去,圆通的同学们见此情状,立马把她的手臂扯了下来,两个女同学趁势架住她的胳膊,有的同学见机便在她的背上“啪的”拍了一掌,似乎这种丢同学脸的学生会主席就该好好惩戒下。
学生会干部里有些对她有成见的人,便揪住她这点不放,纷纷要求她下台。内中一个男同学面露得意之色,冷冷地笑着说:“现在你该下台了吧。”妮牙儿存了心,瞅了那男同学一眼,脑海里隐隐地浮现出新竞选主席那会的事,当初为了逼迫这位男同学放弃竞选的机会,妮牙儿带着一帮学生用木棒霸凌了他,妮牙儿在心上揣度着:“他怀恨在心,所以趁机报复我?”
时日一久,妮牙儿顶不住舆论的强势风头,又很是苦恼,揪不出陷害自己的内贼,校舍是再也呆不下去了的,向班辅导员申请外住,在这件事还没被人证实时,以避避风头。一周后,行李被妮牙儿都搬了大半,却在临行前,被校方通知住校生不得擅自搬离宿舍,理由似乎是小贼半夜越墙潜入女生宿舍。
妮牙儿以协助案情进展为由,进入校监控室调取录像,趁他们还在走廊外时,妮牙儿趁机调取那日的录像,却在画面明晰的监控视频里发觉,那日凌晨,一个穿着蓝绿制服的清洁工似乎在宣传栏里张贴什么,她好奇地双击画面,脸颊霎时变得通红,又一头把扎起来的头发弄松散,覆住两颊,暗地想:“这跛脚清洁工不就是那日我在图书馆撞见的吗?他为什么要贴那些大字报来害我?”
妮牙儿正自胡乱盘算着,背后冷不防地响起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你身为学生会的主席,不自重,这事不知给学校带来多大的影响。”妮牙儿心头一惊,这话音好耳熟,她内心混乱地想着,惊诧而又惶恐地张大了嘴巴,暗想:“校长!!!”这件事还没查得水落石出,只是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妮牙儿怎能心虚地不打自招,妮牙儿笑嘻嘻地站起身,不动声色地说:“校长,这小贼真猖狂,居然半夜爬到女生宿舍。”
妮牙儿一腔子的怨恨无处发泄,她恨不得揪出那位清洁工,厉声拷问他:“说!是谁在背后指使你的?”可在这天网恢恢的法制世界里,妮牙儿又怎能奈何得了那清洁工,况且在这风口紧急的关头,妮牙儿岂不因此弄巧成拙,做错事的她想“杀人灭口”。她辗转打听到,这清洁工的儿子在学生会任宣传部长,妮牙儿的心口像是被什么坚硬的锥子一刺,双手发颤,暗地里嘀咕着:“他居然能如此隐忍,父子两想抓我把柄,以帮他儿子泄恨,这都是当初我自己把人家给凑了一顿,还威胁人家不让其参与学生会主席的竞选,惹的祸。”但转瞬间又想:“他老爸那时应该忘拿手机。”细细想起来,浑身不寒而栗,心犹有余悸。
丘胡那方面的处境也是很难堪,那些广播站的播音员、校拉拉队、各类协会会长、系里的圣诞节主持人,一个个都像大嘴巴唐老鸭,嘲弄着丘胡,有些人就是那么喜欢揪着别人的小辫子不放,丘胡顶受不住虚虚实实的舆论压力,自动请辞。
有同学传言,丘胡悄然去了美国,妮牙儿鼻头酸酸的,这种被世人诟病的恋情,她还是有些伤感,那会夏天,妮牙儿蹲坐在湖边,有意又似无意地拨弄着那只小木船,那个港籍华裔外教用一颗诚挚惜弱的心打开了她的心扉,妮牙儿斜仰在自家阳台的木靠背椅上,闲适地磕着南瓜子,从那破败的阳台望出去,一丛紫色的小朵瓜叶菊在瑟瑟寒风里颤抖着,半敞着的大门吱呀一声推开,穿着黑色羽绒服的丘胡用夹生的普通话说:“风口浪尖过了,摆渡人带来了一舱房的私藏老爱,你还要买吗?”话说的不伦不类,妮牙儿立时欢喜地站起身,噔噔得直走下楼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