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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温衡 ...

  •   “前方到站,会同路,请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闷热的午后,街上寥寥数人。而缓慢行驶的公交车却如同一个巨大的移动冰柜,凌乱塞着几个表情木然的乘客。
      车内的温度调得很低,上车的时候,让人满身的酷暑热气都结了冰茬,遍布在皮肤的内表层。
      温衡能感到空调冷风吹着她后脑勺,偏偏后座的乘客开了窗,车一开动,滚滚热气就扑上她的后背,
      温衡没脾气去指责后座的大娘,也没胆子到前面去让师傅把温度调高一些。又挨过了不知道几个站,听到了报站,才松了口气,踉跄着下了车。

      她实验室的同学给她找了一个新兼职,给高一的学生做辅导,说孩子家长信不过外面辅导班的老师,一定要找个名校的学生来教,出了大价钱。
      阿衡听了薪酬很心动,地方虽然远,但是查了公交线路图,倒两班公交也就到了,这样她就可以换掉下午自助餐厅的兼职。
      干家教挣的最多,而且不累。现在的时代,人人都明白,往孩子脑子里灌输东西才是最好的投资。而且这种投资是无风险,高回报的。
      阿衡更是明白,知识太重要了,特别是跟奖学金挂钩的时候。连她都乖乖背了书包,打算在公交车上晃悠的时候,抽空看两眼专业书。

      距离下一班车时间还早,太阳滚烫,曝晒,阿衡又开始怀念起公交车冰冷的20度。所幸她现在家教的小孩屋子里头是安了空调的。
      街边有个小摊,人均不会超过个位数的那种,阿衡不吝啬这种符合自己消费水准的支出,她抱着书包走到老板娘面前。

      两个锅是夏天用来储存雪糕的那种,很大,两个纸牌估计从哪个废弃的纸壳子上撕下来的,左边写着绿豆水两元,右边写着糖水五元。
      阿衡比了个二,大娘刚要把两边的盖子掀开,阿衡摇了摇头,从书包的夹层里摸出来两个钢镚。

      这条街上没有行人,只有阳光在巡逻。在阳光踏不进的阴影里,阿衡心满意足的捧着自己的绿豆汤,挑了个凉棚下的小板凳坐下了。

      过了一会,阿衡看见那个大娘又探出头去,半个脑壳被阳光晒着,不知道热似的,目光炯炯的望着旧马路。

      在一片尘土飞扬传来发动机轰鸣的声响,由远及近。
      阿衡还没来得及探出头去,便眼前一黑,男人伴着刺耳的刹车声冲进来,先是撞在那锅绿豆汤上,然后一个反冲,像一个失重的人形立牌,直砸在阿衡身上。
      阿衡:“···啊啊啊!!!!!’’
      男人:“···??!!”
      大娘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勒住男人的后衣领,把他拽起来,充满歉意的看了阿衡一眼,接着转过身拍了拍男人身上的土。
      阿衡:“·······’’
      大妈手动操作了两下,看那T恤还是黄一块,黑一块,也不管了,焦急地说:“怎样怎样,出结果了么?”
      男人很年轻,很高,身材挺拔,估摸还没从刚才那顿神走位中缓过来,整个人迷迷糊糊,但还是咧嘴笑着:“进了进了,虎子争气,他说想跟朋友在那儿玩一天,我就明天再去接他。”
      大娘也笑起来,阿衡觉得她没能一蹦三尺高,完全是碍于自己,急忙眼观鼻鼻观心,把头甩回来,心里默念十声我不存在我不存在,又听见她说:“这孩子真不懂事,真是麻烦你了。’’
      “没什么,”那男人看着大娘,又微微转头看了眼温衡,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说了句“没关系。’’

      阿衡再次把头甩回正位,心里哎了一声,生怕被当成偷窥狂。
      但是···真的很像啊··到底像谁呢···
      阿衡神游了一会儿,抬起头想看看公交来没来,却见那男人左手一拉凳子,身子一矮,端端正正的坐在了她对面。
      阿衡:“???’’
      煮绿豆水的锅被男人开来的重机车撞翻了,大娘正拎了个拖把收拾地上的汤汤水水,男人热却没得喝,目光在阿衡面前的绿豆汤上流连了一阵,又移回她的脸上,
      “你刚刚为什么看我?”
      阿衡和对方来了个长达十秒的对视,想如何能将 ‘你像我一个认识的人’说的不那么像搭讪。
      “你像我一个认识的人。’’
      一秒后,阿衡在男人的愈发专注的眼光下败下阵来,捧着绿豆汤,虚弱的灌了一口。
      “哦。’’男人看起来只是随便问问,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也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接着礼貌的颔首,拉开凳子走了。
      阿衡只看见了他身后缓缓驶来的公交车。
      公交车的站牌立在对面路边,马路不到五米,阿衡上了车,一转头,发现那个男人跟在她后面刷了卡。
      阿衡:“···啊哈?”
      男人自然的从口袋里翻出另一张卡,递给阿衡:“你刚刚掉到马路上的。”
      阿衡看见是自己的校园卡,顿时一惊,他们学校对外来人员进出管的很严,如果丢了卡,今晚怕是进不去校门了,她急忙接过,连声道谢。
      男人还是那声相同语调的没什么,接着飞快的一个侧身,从阿衡身边滑过去,占到了最后一个空位。
      ············
      阿衡不明白这样一个荒凉土道上,既不是通往农家乐,又不是通往嘉年华,客流量为何如此之多。
      公交车上无欢乐,大家极有默契的在落座的一瞬间掏出手机,只有男人专注着,看着面前车载小屏幕上的<今日说法>,满车厢回荡着:这,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阿衡将书包搁在脚下,手握住吊环,开始面无表情的随着公交车一起摇摆。

      公交车停下,放人,后屁股冒着滚滚浓烟开走了。
      阿衡和男人两两对望,彼此面露狐疑。
      公交车总共有十站,除去非节假日不对外开放的景云台和一个正在被政府拆除重建的儿童游乐场,两人同一站下的几率是四十九分之一。
      更何况他们一起下的站名叫:郭太养猪场,后面还有个括号,分厂。
      猪是没有的,场子也是没有的,阿衡已经来上过一节课了,顺着左边那条人工踩踏出来的小道直走,是一个独门独栋的别墅区,她学生家住最里面。
      “挺巧的。”男人先礼貌开口了。
      阿衡没忍住,好言提醒了句:“养猪场,好像已经不在这里了。”
      男人愣了下,没出声,半晌后犹豫着嗯了一声,然后又飞快的看了温衡一眼。
      阿衡难以形容男人的表情,疑惑,蒙圈,最后归结为一片云淡风轻。
      “再见。’’阿衡背上书包。
      男人也点点头,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十分钟后,他们在一栋别墅庭院门口再次聚首。
      阿衡:“···”
      男人:“···’’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飞快的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卡,扣在大门的识别器上,识别器顶端发出红光,滴地一声后,一个女声机械的说:“读卡错误,请重试。”
      男人飞快的将公交卡揣回兜里,翻出另一张,绿灯亮起,男人推开铁门,飞快地蹿进去。
      在院子里修建花枝的保姆笑着招呼他:“大少爷回来了啊。”
      看见站在外面的阿衡,急忙走过来给门解了锁:“老师也来了啊,快请进。”

      男人叫符铮,阿衡看着他上了楼,把男孩从楼上揪下来,男孩一路:“哥哥哥!疼疼疼!”地叫唤,看见了阿衡,就变成了“符铮你撒手!老师救救我!”
      也不知道阿衡的出现给他带来了多少对抗路西法的神圣的力量。

      阿衡坐在沙发上,双手按在膝盖上,男孩摊在对面的沙发上玩手机。
      在茶和水之间,符铮选择给阿衡端来了一杯奶茶,倒在白瓷杯里。
      男孩鼻子一抽,直起身子,顺势将手机塞在屁股底下藏好,狐疑的开口:“香飘飘??”
      符铮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自己闻上去都有点草莓味的手:“是啊,从你柜子上拿的,家里没有别的招待的了。”
      男孩乖巧的点点头,紧接着从屁股底下穿出来浩然正气的一声:“全军出击!!!”
      阿衡:“···”
      符铮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厉,单手抬起男孩的屁股,把他掀到厚重的羊毛地毯上,男孩哀嚎着爬起来,符铮扬手一道抛物线,手机越过窗口,越过篱笆,沉湖了。
      男孩:“···’’
      符铮一声冷笑:“哼。’’甩着满手的草莓味,又进了厨房。

      阿衡将椰果一饮而尽,揽过男孩的肩膀,亲切的带着他上了楼。
      男孩认命地摊在书桌前,一动不动,阿衡清清嗓子,掏出手机搜改善青少年叛逆期,关键字:鸡汤文。
      符桢一却不振了一会,本能的抽了本书读,过一会,把上次做的语法填空照着答案改了。
      阿衡收了手机,坐过去给他一道道分析,符桢坐不老实,一边转笔一边抖腿,还是心事重重。
      阿衡给他批上次留的作文,符桢拄着下巴说:“我哥脾气就是这样,他看不惯的,他不喜欢的,都是垃圾,不留一点情面。”
      阿衡给他指:“这里是被动语态,用过去分词。这里语句不连贯,少了连接词。”
      男孩“哦”了一声,接过笔,趴在桌子上,认真的改。
      阿衡在桌子底下又把手机掏出来,打算把那篇《如何改善少年叛逆心理,安全度过青春期》的文章看完。
      谁知道男孩一心二用,又和她抱怨起来:“我哥曾经能有个女朋友的。”
      “那个女孩真的很好,周末给我送烘烤好的小熊饼,带我去逛街买衣服,还去求了幸运符让我偷偷送给我哥。符铮虽然对她一直是淡淡的,但我觉得他是喜欢她的。”
      “爸妈都在国外,这么六七年,一直是她陪着我们两个过来的。”
      符桢把脸枕在右臂上,阿衡轻拍着他颤抖的后背。
      符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在一个刚见过两面的家教面前哭出来,也许是阿衡给他的感觉太温柔,太有安全感,明明···是那样普通,就像那个骑着单车跟在符铮身后,大喊等等我的那个女孩。
      符桢看到过,下坡的时候,女孩毫不减速,腾空在空中,像一只自由的飞鸟,承载着明亮的太阳。
      符铮却从不回头,他只是稳稳的骑着车,从始至终,他想不通女孩执着的爱情,只觉得厌烦。
      符桢将扣在桌角的相框翻过来,女孩便又活了过来,神采奕奕的林落子勾着符铮的脖子,是西街林老板的招牌微笑。
      阿衡看了一眼,待符桢把头重新埋下去,就把相片扣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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