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沙》长安若年

2、第 2 章 睡吧，等你

　　今日是人间中元节，百鬼夜行，沈酌是妖，看得见鬼，可她打小只怕两个，一是鬼，二是陆辞，从前还是神的时候，她便是如此，只是当初凤息盘旋周身，无鬼敢近身，如今虽为妖尊，却无半分凤息，厉鬼本是孤魂野鬼，为了修成形哪怕灰飞烟灭也要试试抓个修行高的妖吃一吃，妖鬼边界处有说书人曾言，这世上，冥帝最是敢得罪人，手下人吃了不计其数的妖，任是妖界如何不服，也无任何一位妖尊敢淌过黄泉过了奈何桥去往地府讨个公道，黄泉之下，厉鬼万万，纵你有通天本领，无冥界引渡，你也化不了那万年怨气。一不留意便会成了他们的口粮，话说这冥帝数万年前就闭关了，万年时间见过冥帝的人大多已不在，有人说她红衣似火，艳冠六界，是个美人，也有人说他白衣翩翩，风流倜傥，是个公子，不过确实当今天上地无人见过冥帝
　　沈酌近来总睡不安稳，梦里少年绝望的眼神，那双明亮的眼失去了色彩，不过一刹那，天地暗了，少年双眼赤红，一挥手，十里之内，花草皆焚，寸寸火光，她的梦，是只敢做到这里的，后面种种，面对过一次已足够，闲暇便跑来人间散散心，随便在酒楼二楼上挑了个靠窗的位子，这是个靠江的酒楼，有许多人在江边放灯祈求逝者安息，沈酌挑的这桌是有主的，沈酌看都没看那人便坐下了“兄台，合桌阿”有眼光有眼光，这挑位子的眼光和我一样好，沈酌看够楼下的各样灯后，打算向那位兄台道谢，这一看简直了，眼前慢条斯理喝酒淡淡看着她的，不是陆辞是谁“阿君。。”沈酌脱口而出，陆辞低下眼喝酒并不搭理她，沈酌后悔极了那句阿君，“妖尊好兴致”陆辞仍不看她，沈酌一愣，三千年，这张脸在午夜梦回间一次又一次告诉她，他恨她，沈酌想过无数次再面时，陆辞会说什么，从未想过只是一句妖尊，就已揭起她的疤，陆辞知道沈酌此生最大耻辱便是为妖，沈酌也从不爱听别人叫她妖尊，他们都忘了，恨沈酌的，爱沈酌的，从来只是那个转世的陆辞，很久之后，当他们都明白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沈酌不痛不痒地看了眼陆辞，转眼沈酌便使了个诀跑了，陆辞冷着眼放下杯盏，走出酒楼，转眼便消失在闹市，
　　陆辞在百鬼引渡入了冥界，偌大一个冥界，百鬼将陆辞送到冥帝所住百生殿，便消散不见，陆辞突然松了口气，“阿鬼，我今天见到她了” 陆辞对着空荡荡的百生殿，“那你还爱她么”一阵声音传来，仿佛在幽深不见底的井里说话，“不知道”陆辞不知从何说起，也许，他根本没话想说，他只是想找个人陪着他渡过这脆弱的时间，顾不安去了西王母处听法会，打算顺几个桃子回来，而他除了顾不安也只有这只闻其声不知其人的冥帝可以躲一躲了，他突然很累，他怀念起年少的时候，没有沈酌，没有魔神，战火之中江弱儿那柔弱却让他心安的怀抱，以宁哭着求他别出征，江弱儿割血三十七天只为保他最后一口气息，那时自己许下的海誓山盟，如今再回想却格外刺耳，陆辞昏沉睡了过去，好久，百生殿上出现一抹红衣，那人用指尖细细抚摸着陆辞的眉眼，“睡吧，等你醒了，我就把她送到你身边”
　　陆辞不知道昨夜怎么回得魔界，醒来发现床边趴着一个江弱儿，心里疑惑，自己又发烧了么，陆辞早年间落下的旧疾，逢阴气重的日子便会发烧昏睡过去，昨晚是中元又去了冥界，如此便是了，手习惯性抚过江弱儿的发，却又猛得顿住，自己不是不爱了，既是不爱了又有什么资格来要求她照顾自己，我是真的疯了，陆辞想，为了一个沈酌放弃相濡以沫的弱儿么，只是，自己的心自己都不懂
　　江弱儿本就是个浅眠的人，何况她着紧陆辞的病，一点动静便醒了“辞哥哥，你好些了么”江弱儿揉着惺忪的眼睛，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一句话，一时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这是三千年来，他们第一次两个人独处，也是第一次好好说话，陆辞看着江弱儿，她眉眼仍如当初如水般清澈，令人感到舒服，在岁月中又多了道不尽的柔情，一身白衣都掩不了的风情万种 ，“辞哥哥，我和以宁昨夜途径冥界，遇上了妖力全失昏迷的沈姑娘了，然后，你被百鬼扔了出来”陆辞疑惑地拧了眉，沈姑娘？哪个沈姑娘“就是沈酌”江弱儿䃼充道，哦，沈酌，沈酌？陆辞已恢复了往日淡漠情绪，“那今日便送她出去吧”
　　江弱儿垂下眼，看不出情绪“本来是冥帝昨晚上把她救了，可今天早上，百鬼又将她送过来，说冥帝闭关多少照顾不周，托给你这个老朋友照顾，改日等冥帝出关了再接回去”
　　陆辞嘴角一跳，什么老朋友，当年江弱儿为救他命悬一线，陆辞一时没注意，江弱儿的魂便被百鬼勾去了，仅留下一丝魄，陆辞年少轻狂不知冥界凶险，扺了万年修为过了黄泉，陆辞的不辞剑，只见幽紫片片，不过三招，百鬼便败了，百鬼自冥帝继位便待在冥界，他是个厉鬼，万年下来修得实体，对自身修为还是有一定自信的，可是，只三招，百鬼看着陆辞，全身上下笼着得只有恐惧，他觉得陆辞是一个黑洞，过了黄泉仿佛还有无尽修为的黑洞，可他却很快隐起了这种恐惧，他那闭关万年的孤寂的主人终于有了动静，“百鬼，还给他”幽幽的声音从百生殿传出，“主上！”百鬼知道冥帝闭关实为养伤，江弱儿这种大阴体质的魂是最适合养冥帝的伤了，他抓了很多人，仗着黄泉厉鬼，奈何忘川，“百鬼”那声音仍是幽幽的听不出喜怒哀乐，百鬼却知道冥帝要怒了，只好还给陆辞“还望魔神。。。”陆辞收回江弱儿的魂，打断了那声音“大家都是一界之主，你护你的族人，我也得护我的族人，若是日后，我魔界再有人寿限未到离奇死亡，我可就都算到你头上了”冥帝爱得罪人，可陆辞也是个极护短的人，陆辞年少轻狂得罪的人也不比冥帝少，这便是百鬼夜行之时，只勾妖魂的由来，冥帝说是赞赏陆辞时常邀他来冥界，两人合得来陆辞也乐意去但陆辞从未见过冥帝，六界也极少人知道俩人来往
　　罢了，卖老朋友一个面子“那你好生照顾她，我还有些难受，睡下了”陆辞忆起往事有些头晕，当时奋不顾身去救的人如今到了这种地步，说不难受是假的，如今调整好自己心态再面对或许会好很多，“好，辞哥哥你多休息，我去看看你的药”江弱儿一向会掩饰自己的情绪，陆辞一点没发觉自己干了什么，这些年，陆辞一直觉得江弱儿不放弃自己是因为她仍相信当时的誓言，却不知道，自己发烧时江弱儿都守着他，陆辞回来后所作所为让江弱儿几乎心灰意冷，那次陆辞昏睡过去三天三夜，江弱儿狠不下心还是来照顾他，他迷迷糊糊间喊得是江弱儿，他说弱儿，我爱你，说的是弱儿，不是沈酌，陆辞次次发病，朦胧间喊得都是江弱儿，这点呓语却支撑了江弱儿活下去的勇气，当她救下陆辞兄妹之后，她便有了家，失而复得的家，有家的感觉太美好，当这个家破裂，江弱儿首先想到，不是报复，而是逃避，可是，只要陆辞内心还有一点对她的位置，她就有了活下去的动力，这场命运的捉弄很多年以后，江弱儿庆幸自己坚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