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莫屿行 ...
-
1.麦郢
麦郢从电影院走出来,正好是夜间十二点半。十多年前的非洲纪录片,在他看来与大多数人一样,枯燥而冗长的大段叙述。中年男人的优雅低音他并没有兴趣。
他为什么要来看这个?他记不清楚。应该是在空荡荡的街头游走,回过神来就已经买好了票,坐在散发陌生人气味的软椅上。也许他只是在打发时间。中途不断有人离场,受不了这样昏昏欲睡的画面和背景音乐。他一边走神一边看长腿的草原羚羊还有长颈鹿大象,纷纷从镜头前面走过。摄影师的棕色发丝忽而飘飞,也很快消失不见。
他漫无目地走,最终决定坐地铁去市中心的拉面馆吃宵夜。
地铁无声无息开过来,灯光照了满厅,一闪而过的瞬间,他看见蹲在角落里的女孩子,黑头发要长不长,抱着手臂满脸冷漠。
他站了片刻,说,莫屿行?
她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不冷不淡地“嗯”了一下。又低下头去,一大把浓密的头发遮住眼睛。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地铁上已经有人在不耐烦地催促。他看了看她,看了看长长列车,又看了看她。摆了摆手,说,我不坐了。地铁“刷”地开走。他最后一个字的音尾还在震荡。他走过去弯下腰,撩开她的头发。眼睛旁边血红的一道印子,他轻轻抚了一下,她闭了闭眼。没有后退,躲避或者任何解释。
他说,怎么搞的,是不是流过血。
没有。她说,肿了,眼泪糊上去就变成这样。现在已经好很多,肿已经消下去。
谁打的。
还能是谁。她哼了哼,颇有几分挑弄的意思。那个老家伙呗。
你就站着让他打。
当然不可能啦。我也还手了啊,非常勇敢。她眉飞色舞起来,眼睛闪闪发亮。
他怔住。不知那是不是泪光。
你应该跑。他忍不住拿手指戳她脑壳。脑袋是不是已经坏掉,不管是身高还是体重,都不是对手吧。怎么还是这样,如此顽固。
跑?为什么要跑?我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一天。她说,十八岁之后我再也没有躲过,因为越躲就越给他一种错觉,以为他可以在家里跋扈一辈子,我会忍气吞声一辈子。
所以你就用脸迎着拳脚反抗?他咬着牙,非常怒其不争的样子。
所以我抡起了凳子啊。她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虽然最后被我妈挡着没有成功,但是我看到他退缩了,他的眼神在畏缩。
他沉默下来,蹲下和她对视。不说话地对视。他看到她好奇地盯着他,眼睛莹莹闪光。她说,麦郢,你不觉得我很恶劣吗。我在和亲生父亲动手,并且他供我吃穿。并且从事非常体面的教师行业。她说,邻居都很讨厌我。其实私下里的议论,我都知道的。虽然他们当面若无其事。
真的是很可笑。她颠颠地笑。
你是很恶劣。
他看见她愣住,才轻轻笑起来,太恶劣了,哪有像你挨打的时候这么勇猛的女孩子。打不过要跑知道吗。虽然可能更加频繁……但是躲一次算一次,还有二十来天高考,他不能再拿你如何。
他听见自己是这么说的,但是心还是在不确定地震动。
她是个内心异常暴烈的女孩。他从学校的花园里散步,看到她在用力撕扯一朵玫瑰的时候就知道。那样的瞬间,她的脸上有一种天真的狂热,无比巨大的破坏欲望。她是微笑的兴奋的。花瓣汁液喷溅在手指上。她快活的神情。
但是这样的女孩,以后很可能长成一个极度自我的女子,异常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无视一切障碍和麻烦,伸出手来,牢牢地抓向她的目标,看不见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
他是个成绩拔尖,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优等学生,父母的掌中宝老师的心头肉。这一刻,却突然发觉自己在羡慕。
他缺失她的那部分,她却只有那部分。
2.莫屿行
这年高二分班。麦郢一路畅行无阻进去理科重点。不加班加点不额外补习,成绩却淡定地直逼年级第一。常年稳居榜首的眼镜男生手忙脚乱,他却突然兴味索然。如同身体里编辑过的指令程序,除了分数越来越高,没有其他可供选择或者想要选择的余地。
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成绩好,是因为从来不觉得重要。他对一串串绵密延长
的字母数字,根本没有半分兴趣。不喜欢,也不讨厌。仿佛只是喝下去的一杯纯净水,毫无味道可言,仅仅是为了正常运作身体。
这样的生活又运转过一个月。他遇到了转来借读的女生莫屿行。起初他略略地扫过一眼,心里留下大致轮廓。性格跳脱活泼,五官平淡,头发黑而结实,皮肤粗糙,健康地微微发黑。眼睛却很是明亮。
和单纯的农家女孩子并无二致。只是眉眼间的笑容比看起来要轻淡,淡到让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并且实际上。她并不是农家孩子。
他照例做自己的题。闲暇之余翻一翻散文小说。除了长跑不做任何其他运动。不打篮球,也不踢球。喜欢躺在树下的阴影里看书睡觉。想象中他们之间的对话也没有发生。
一天一天按部就班地过去。他却愈发的感到微妙。偶尔看去一眼,每次都能发现她身上生发出来的诸多矛盾和纠缠。比如打菜喜欢买混合大量胡萝卜,吃的时候却一条一条挑出来,最后全部倒掉。点一只三元钱的冰激淋,做出来说换成两元只,对方耐着脾气做好,她又递出三块纸钞,说给我你手里的就好。表情极为无辜。
再比如,神情痛快地揉碎花朵,然后伤心地大哭。仿佛是另有其人,弄坏了她心爱的玩具。
他却从未怀疑过她也许精神上出现问题。仿佛许许多多古怪的事发生在她身上,完全理所应当。因为当着人面,她一向态度热情并且举止正常。他在观察她,如同观察一幕不为人知的自然幻象。生活乐趣横生,所以他兴致勃勃。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回过头来,神色冷淡至极。她说,看够了没有,麦郢同学,我可以告你尾随。从第一天就已经开始,我全部看见。偷窥别人很有意思吗,并且对方是一个女生。
他停顿住,摊开手,耸肩,十足的流痞做派。莫同学,没有第三者作证哦?
他的眼睛弯起来,在笑。你不是很想让我看到吗。
她沉默。哼了一声,渐渐也笑起来,眼角微微上翘,非常风情的眼睛。他发觉她有种粗糙而流散的美,只是平常有意无意地收拢。当然,这样的美,容易带来麻烦。她是个神经极度敏感的人。有人在时,就小心翼翼地收拢美丽翅膀,露出崎岖触角。
我叫做莫屿行,莫须有的莫,岛屿的屿,行走的行。她顿住,说,我很喜欢走路,所以也就对自己的名字尤其爱惜。虽然我不喜欢给我这个名字的人。她伸出手,交个朋友吧。她雪白的牙齿,唇角露出小颗的犬牙。
他握住那只手,皮肤擦过一些薄薄的茧子,还有细小伤疤。他愣住,忘记放开。她轻易地抽回手,似笑非笑。
呈耳郢,麦郢。不是影子的影。他说。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看他。
我想象不出来。
你父母怎么会取这么生僻的字给你做名。也是教师吗。
他注意到,她说“也”。他说,不。他们从事考古,这个字对他们来讲,已经简单到很为难。也没有什么内涵,只是说简洁又利落,而且不随众。
噢。她点头。我家的老家伙也不肯解释给我听,我总是有一种知觉,他想要推开我,要赶我走,走得越早越好,越远越好。他想摆布我,如同一只木偶用棉线吊着做出各种形状,谁料有一天木偶开始反抗,并且日益剧烈,于是他变得愤怒,想象丢掉残次品似的远远甩开,却被莫名的责任心绑在一起,如同手里拿着滚烫的新鲜的山芋。吃不下,甩不掉。
你恨他。
我不知道。她咯咯笑着,小巫女般神秘莫测的笑脸。她说,我有时候觉得很开心,好像在玩一个游戏。不动声色中较量,谁先打败谁,谁先屈服谁,谁先抛弃谁。两个势均力敌的人,只是他老了,快要失去力气。而我还年轻力壮。
他淡淡地仰起头,阳光盖在脸上,暖融融的,流淌下来。
他说。直系血缘彼此的关系里,我永远是屈服的那一个。不是没有力气,而是战胜之后,不知道要做什么。仿佛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情。所以不需要打压,一直安静地无动于衷地平躺着,偶尔也会翻个身。
你是很恐惧。她一本正经地说道。
是吗?他发现新大陆般昂扬的语调。如此致力于发掘自己的特性,哪怕是个弱点。
对。恐惧茫然无着的状态,潜意识里逃避,宁可死守着牢狱一动不动,也懒得迈出一步看个究竟。时间一长,也就忘记了自己还是呆在监狱里。因为走出去,不过是换个地方睡觉。
也许你说的没错,但截至此刻,我也并没有走出牢狱的打算,哪怕仅是画地为牢,连栅栏都没有。他淡淡地说着,并不为此感到羞耻或者恼怒。比她想象的要更为坦然。我们只是在以不同的方式追逐一种虚无,不管是看似偏执还是懒惰,注定殊途同归。
3.殊途同归
隔年毕业。麦郢考上好的大学,念学院的建筑系。生活一如既往地顺水推舟循规蹈矩,平淡如同溪水哗啦啦流过去。谈过三场恋爱,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优秀,一个比一个空洞寥落。
结束第三场恋情,他想起莫屿行。她明亮闪烁的眼睛,快乐天真的神情,不设防被的恶。她纵容和享受自己的生活,如同乘坐漂浮起来的肥皂泡,流动变幻莫测的光。啪一下坠破,掉下谷底,重新吹起新的泡沫继续飞行。
听说她辗转过许多城市,做过五花八门的行业,最近一次消息是在某所高校做后勤工作,同时兼职酒吧领班。他听到时不置可否的笑,她才不会在乎两者有多冲突,只管心安理得的拿着双份薪水。房租水电费,柴米酱醋盐,逛街看书买零食,全部花光一分不剩。她不喜欢存钱,常常说用不完就死掉,该是多么可惜。
打算?为将来打算?将来是什么?拿在手里的才是紧要的。她笑盈盈地把话一一堵回去,他就在一边看着,劝告的人灰头土脸的离开,低声飞速地咒骂。他知道其实她并不一定是真的珍惜当下,而是喜欢和人,或者说时间辩论,然后看着他们灰心丧气的走掉,觉得无趣,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他从不试图劝诫她回醒,一如她从不要求他改变。在等待的同一班次列车来临之前,路无止境,也没有回头是岸。
他笑着,轻轻把电话挂断。另一头已经接通,但是他挂断。她也没有再追电话过来。她记得那句话,殊途同归。不管分头走多远,永远有再度重逢的那一天。
4.同归
又是三年后的一天。莫屿行坐轮船跨海去日本,路途中不知何故坠落海水里。同行的人说她试图抓住围栏,还是掉下去,但是也没有挣扎,如同石头沉入海底,不发出声息。救援队赶过来打捞,潜进去浮出来很多次,没有找到她或者她的尸体,如同凭空消失。
他把信息删掉。妻子探过身体来询问,他说没什么,一个熟人去世。
很重要吗。
说不上。
他知道,这是莫屿行要的答案,他也不会更改。他掌着方向盘,昂贵的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起伏回旋。山重水复。山底有一片碧蓝色的大海。
新婚妻子柔婉的面孔羞涩起来,保养得当的纤细发丝飘出车外,水草般招摇晃动。她轻声说,郢,我们要个孩子好吗。我想爸爸妈妈会很喜欢。
那我呢?
什么?她顿时迷惑的神情。
他顿了顿,没什么。
开过一段坡度,他听到轻微的“嚓啦”一丝金属摩擦的声音,从车底传上来。如同幻觉。那一年炎炎夏日,她轻细平淡的笑容,眉眼间没有温度。
他一直以为那是幻觉。
奔驰汽车猛然甩出浇着沥青的道路,阳光下划出闪亮弧度,坠入深渊,坠入海中。“扑通”一下,升起巨大的水花盛开。
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