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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部分 如果我的左 ...

  •   第一部分

      如果我的左手无法阻止你的罪——
      我会用另一只手拦截你的地狱之路——

      芙兰•科斯兰走在捷克大街的废墟上,垂着微卷的金发,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一只只貌似垂死的手。它们在死亡之前就僵直了,死后也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芙兰低眼看了看它们,勾曲的五指,惨白泛青的皮肤,在寒冷的天气中死血迅速凝结成黑斑,由指尖向下蔓延。天空中散落下的小雪落在冰冷碎裂的马路上,在这个凄冷的圣诞夜,亡者狰狞的手如同开遍阿卡隆河堤的亡者之花。
      花瓣上布满了怨灵们不甘邪妄的黑色眼睛。
      安德沃伦神父就是这样对自己说的,直至他变成阿卡隆河的渡客。
      没有颂歌的圣诞夜,芙兰在捷克街远处的街角只看到万圣节的南瓜灯。破落地咧着嘴在寒风中摇晃,如怨鬼幽灵。她禁不住收紧了衣领,望向那点灯火。谁点亮了它?使之像孤魂野鬼一般地那里撒野。
      这里是地狱,在这个世界,这个星球,战争是永远地主题——芙兰甚至忘记了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AD 2168年的冬日,圣人诞生的夜晚,生化人的部队开进了城市,用战争撕裂了多年历史所记载的和平。芙兰出生的时候,就是铭记战争的日子。安德渥伦神父告诉她,她的父母被炸死在硝烟里,那夜——被后者称为“拯救日”的夜晚。嘶嚎的战火与硝烟带入了无数的生化人。那些从未被人所承认的异种生物,他们闯进民宅,手持枪支扫射平民,将俘虏的平民拉去做各种试验:瓦斯、军火、解剖。迄今为止,21年,存活下来的只有年迈的愤怒与遗传的仇恨。芙兰记忆里,神父每日都在祈祷。希望得到上帝的救赎的神父,他的脸在月亮冷酷的眼睛下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眼角微微颤抖着。他的虔诚一直保持到最后——生化部队的铁鹰旗帜盖住了他的尸体,将之拖走。由于年幼,芙兰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站在神的祭台前呆呆地看着心中神之代言人的离去——他大概回不了上帝身边了,芙兰•科斯兰想,上帝赋予了他绝望与仇恨。
      她继续向前走去。捷克大街曾经非常繁华,这是她从战争里存活的人嘴里得到的信息——他们都管自己叫“年迈的愤怒”,完全只是因为自己的无力感。
      生华人部队在占领了大片土地后依旧在不断地研发新的镇压型武器。最有威慑力的,莫过于一对名为“天使”的双胞胎生化人。她并不知道他们被赋予了什么,铁一样的血债正摆在被压迫的人眼前。残破的城市与死去的人,放眼望去,芙兰看不到一点鲜活。
      2190年的圣诞夜,捷克街的繁华只剩下空中零星孤落的小雪。芙兰独自经过这里,感受到了一些以前残留下的残片。叹息,雾气像云一样地飘浮起来。
      芙兰眯起浅蓝色的眼睛,继续向前走去。她的监护人,奥兰多先生要她送一个信封,接收地址是捷克街58号,名字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符号。她踮着脚慢慢走过尸斑蔓布的手,小心翼翼地布去触碰它们。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也想不出在这样的街道上,怎么还会有人居住?
      奥兰多先生是一个有教养的商人,芙兰边走边想,会有很多朋友——各式各样的。她无权对这个在神父死后伸出手帮助自己的人心加埋怨。他让自己继续学习,并支付自己的生活费与学费。她想报答他,却并不感激他。残破的街道一直向前延伸去,芙兰借着微弱的光线寻找58号门牌。脖子有些酸,她伸手扶了扶。
      “小姐,你在找门牌吗?”
      清亮的嗓音打破了捷克街毫无生机的寂静。芙兰回头,看到了一双温柔的眼睛,在暗光里隐隐闪烁着金色的光。白色,不,是银色——没有任何一种白发可以发出这样温和的光华——柔顺地贴在他耳边,并隐藏在了大大的帽子下,仅漏出几丝垂在弯弯的眼角边。芙兰打量着他,大约只有十八、九岁,微笑时可以看见两个浅浅的酒窝——是一个温和的人吧,她简单地想着。
      “那个,你知道捷克街58号在哪里?”芙兰把手插进口袋里,紧紧攥住了那只信封。男孩听了以后笑了,指向前方:“那里,挂着南瓜灯的门就是了。”说到一半他又笑得更明显了,在看倒芙兰明显吃惊的表情时。“那家主人是一个怪人,也有人说他是吸血鬼呢!”
      这下芙兰反而不吃惊了,怪人总是因为被赋予了各种奇怪的传言而诞生。她向男孩道谢,向前继续走去。忽然,她想起了什么,回头时,靡靡小雪忽然变大了。她用手挡着风雪交加的一刻,指缝里已经没有了男孩的身影。
      “咦?”她吃惊地出声,可走过的路面上,完全不曾看到男孩离开的脚印,除了自己的一窜——深深浅浅,焦虑不安的脚印刻在雪白地地面上。芙兰再次拉紧了衣领,瑟缩起来。

      南瓜灯在门口摇晃着,芙兰狼狈地拍打头顶与肩膀上的积雪,右手依旧插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只信封。
      头顶的南瓜灯忽然爆发出一阵怪笑。
      芙兰浑身一阵恶寒,感到仿佛有一只猫头鹰在头顶狞笑。她猛地抬头,看到那只该死的南瓜正咧着缺牙的嘴巴闪烁着。
      “Welcome!!Welcome!!”
      芙兰的意识在那时不受控制起来,她挥手打掉了南瓜灯。它碎了,在台阶上掉出了几个小灯泡和几块电板。周围一下子就暗了下来。
      “哎呀!”身后有人叫了一声。芙兰回头,看到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穿着黑色的衣裤,手里拎着大大的食品袋,怔怔地看着地上碎裂的南瓜灯。夜视力极好的芙兰大概是唯一可以看清这个几乎要和黑夜融为一体的男人的人,但是她立刻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又拉紧了衣领,瑟瑟地开口:对,对不起……
      男人抬起脸,满脸懊恼的表情。芙兰觉得他皱眉的样子很好看,有种别样的忧郁:“你一定是被路卡吓到了吧?”他抓了抓头,深黑的卷发。“很多人都回被它吓到,可是…………”他犹豫地放下了食品袋,在口袋里挖着。“我夜盲很严重,没有路卡的话,根本看不到钥匙孔。你,能帮我开门么?”
      芙兰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钥匙,抬眼注视这个男人。他在对自己微笑。
      可他的眼睛不在笑。
      她接了钥匙,冰凉的金属。
      眼睛不会笑的人,世上只有两种——一种是瞎子,一种是骗子。

      男人让芙兰进了屋,这是与捷克街完全不同的空间。当他点燃了壁炉里的火种后,芙兰意识到了这里的气氛非常温暖。波希米亚风格的地毯,摇椅上的丝绒靠垫。芙兰伸手摸了摸,有种柔腻的感觉,令她想起自己16岁的时候第一次触摸自己身体时的感觉。她一骇,脱手。
      这里一定也有过一个美丽的女人。芙兰想,是那种如玛丽安娜皇后那样的女性,靠在这里,怀里抱着心爱的猫咪。猫咪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忧郁而警惕。
      男人这时回到了客厅,手里拿着两杯咖啡。芙兰回头时,看到了他身后的桃木书柜,里面最候的一本书的书脊上写着烫金的大字,庄严的,是《新旧约全书》。
      “你说,奥兰多先生?”他放下手里的杯子,推至芙兰眼前,“嗬,我们是老朋友了。他总是欠着我的人情不还。”说完,他坐进对面的沙发里,优雅地喝了口咖啡。
      “那个,弗兰纳多先生,”她把口袋里的信拿出来送到芙兰多面前。信封上清晰地写着他的名字——尤里斯•弗兰纳多。“这是奥兰多先生要我给您信,我送到了。”她停了停,“很抱歉打碎了你的路卡,我下次,会再赔您一个的。”
      “你是康利埃的养女?”弗兰纳多问道。康利埃是奥兰多先生的名字,她摇头道:“奥兰多先生是我的资助人,先生。”弗兰纳多哦了一声,伸手把信收进了自己的口袋。芙兰注意到他有一双纤长的手和有力的指关节。
      “我想我该走了,先生,时间已经不早了。”
      弗兰纳多没有挽留的意思,他看了看悬挂在墙上的壁钟。这是一个布尔风格的路易十四式的挂钟,上面的铜像精美极了,钟的下部是三个地狱女神,顶部是一个手持长柄镰刀的时间之神。弗兰纳多签了一张纸条给芙兰,并对她说代自己向奥兰多先生问好。芙兰抬起了头,看到弗兰纳多凝视自己的眼睛。“先生!”她尴尬地低呼,弗兰纳多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有些忧郁有些伤感地笑了笑。“我买了糕点,这份送给你,感谢你给我带来了这样重要的信件。”他递上一个小盒子。芙兰第一次这样仔细地观察眼前的陌生人,一个只知道名字的陌生人。他微笑的时候,眼角微微有些皱纹,这让她感到有些心跳。
      可他不是普通人,至少不是一个普通的好人。芙兰于离开捷克接58号的时候在心里默默地说道:他是一个习惯观察试探任何人的男人,根本就没有夜盲,因为他能安然地走上台阶,递给自己钥匙。

      芙兰•科斯兰走后,尤里斯•弗兰纳多坐进丝绒靠垫的摇椅里,摇晃着年迈的椅子,从衣袋里取出了那封薄薄的信,借着壁炉里的火光凝视,似乎陷进无垠的回忆。他半眯着眼,火光把他的睫毛映成了淡褐色,在他沉思的眼睛里点燃了火苗。
      一切,一切都是因为战争的罪恶。持续了21年的残忍的非人道的统治。人们在战败后仍然奋勇抗争,即使这种抗争目前对生化部队的铁鹰来说,根本就是不屑一顾,但是弗兰纳多明白,力量是会凝聚的信念,总有一天,战争——与他的罪恶,都会一起下地狱。
      他用手指轻拂丝绒靠垫的流苏,体会初时拥抱那女人时的感觉。那是爱情,他对自己说,柔腻,娇媚的爱情,所以完全经不住激烈的撞击。爱情香消玉殒,什么都得不到补偿,他如今静坐于此,对一个梦想的死亡耿耿于怀。
      弗兰纳多叹息——罗梦•路卡,他永远爱着,也永远失去的爱情。
      “尤利斯,你在叹什么气?悲天悯人?这一点都不像你,亲爱的晚礼服王子。”
      一双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苍白,纤细,主人低垂着银色的发丝正将柔软煽情的话语吹进他的耳道,随后恶意地笑了起来。
      他,就像一缕精魂——消失,出现,都没有预兆,没有痕迹。弗兰纳多感到浑身一阵恶寒,仿佛被死神吹出的气息所笼罩,被一个该死的噩梦死死缠住。他已经嗅到了那家伙身上洗不尽的血腥气!
      但是他没有当即跳起来,吓得屁滚尿流。因为他知道,这家伙不会对自己的怎么样——他太了解他了。
      “梅西塔斯特,别模仿罗梦的语气说话,这让我觉得恶心。”弗兰纳多甩开了少年的臂膀。而名叫梅西塔斯特的少年也并不在意他的粗鲁态度,起身转到他面前。“看到我不开心吗?恩?尤利,我可是找了你好久——自从你从奥斯维研究站消失以后……尤里斯•弗兰纳多!你这个毁了全世界的凶手!”
      弗兰纳多猛地站起,怒火在眼中燃烧爆发只是一瞬间。
      “滚出去!你这杂种!阴魂不散的家伙!”
      梅西塔斯特不屑地撇了撇嘴角,百无聊赖地横倒在沙发上,搁起修长的双腿,抽起了弗兰纳多置于桌上的细雪茄,眯起无比美丽的眼睛喷云吐雾,俨然是这个屋子的主人,是整个与眼前失控的男人所共同占有的空间的主人。
      “尤里斯•弗兰纳多,我来这里只想问你一个问题——第三只天使,在哪里?”
      金色的眼睛里闪烁出寒光,梅西塔斯特手里的雪茄被折断,就像被他折断的人类的脖子一样。弗兰纳多仿佛已经看到那层雪白皮肤里的合金骨骼与肌肉在阵阵孪缩——那可以生生撕裂一个人的身体。
      弗兰纳多感到窒息的威胁,眼前是一个貌似18岁少年的怪物。他的研究成果,生化人铁鹰部队的最高军事机密,最厉害的杀人工具——代号“天使”的恶魔,梅西塔斯特!
      没有感情的怪物,上帝失败的作品!
      “天使”被赋予最美丽的羽翼,与最冷酷的心肠。
      现在,他就像一只孤独的野兽般在寻找同类。
      然后,为了生存而猎杀。
      “我知道你不在乎生死,”梅西塔斯特又点燃了雪茄,“啊,弗兰纳多,我尊敬的父亲,上帝命令你按着那女人的模样,用她的基因创造我们,可好死不死地意外流失了最重要的一个。”
      弗兰纳多的脸在瞬间里抽搐了。梅西塔斯特再次恶意地微笑起来。
      “弗兰纳多,你需要一个替代品,是吗?”
      “住口!”
      “哦,亲爱的弗兰纳多!我是如此地爱你,你却要用利用我创作出毁灭世界的怪物!你究竟为什么而活?野心还是荣耀?毁灭世界后你就能得到它吗?不,不会的。因为我不会让你犯下如此严重的错误!我向上帝发誓,即使是尸体,也不会再让你触碰!哈哈!!可怜的弗兰纳多!我的弗兰纳多!那□□的女人真的和别的男人跑了,天知道她为了逃命和多少男人上过床!你是第一个,但绝对不是最后一个!”梅西塔斯特忽然停止了做秀般的言语,沉下声音,“弗兰纳多。”
      “你想威胁我?”弗兰纳多低吼,换来的却只是梅西塔斯特不屑的眼神。
      “别自作多情了,我只想知道最后一个恶魔在哪里。”
      “这世界上的恶魔只需要你和你哥哥就足够了!”弗兰纳多怒吼起来,冲到少年面前,恨不得一把揪断他细嫩的脖子,就像以前人们对待战争犯一样。梅西塔斯特的瞳孔倏地收缩起来,浑身上下都发散出被拒绝的恶魔的摄人气息。弗兰纳多眯起眼,这是他最熟悉的梅西塔斯特,那个在战场上横扫千军的修罗,杀人机器,A-M,梅西塔斯特!
      21年前自己最得意的作品,21年后令自己最痛苦的失败。
      他失去了自己的爱人!
      看着他,仿佛看着自己的罪。他逃出研究站,却逃不出自己的罪恶——这家伙还是找到了自己!然而,同时,他也为梅西塔斯特悲哀,这只无拘无束,没有任何道德观念所能束缚的白鹰,却因为高智能的需要而被赋予了人类的感情,谁都想不到这世界上还会存在能牵绊他的东西——他的哥哥,尤贝利斯,“天使”中的另一人,正是这样一个隐藏着的关键人物——但这事情只有亲手创造出他们的——曾经的弗兰纳多博士知道。
      梅西塔斯特大概还不知道天生体质孱弱的自己是如何活到现在的——可悲的是他还以为本就应该存在第三个天使,这样简单。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被人利用,被人敲诈,灵魂,□□。
      他才是最应该消失的。
      可他明白不了。
      “我不知道,”弗兰纳多说,“我并不知道她在哪里,或许,已经死了。”他的手微微探进了桌子的抽屉里,紧握小小的按钮。触碰到那东西时,弗兰纳多忍不住紧张起来,这是早期安装在天使们的心脏上的小型炸弹引爆器。他带着这东西一起逃亡,便是为了今天这一幕。
      他们会来杀自己,因为他们懂得仇恨。他们是唯一被赋予人类感情的生化武器,是上帝微笑片刻嘴角闪现的冷酷。弗兰纳多在信中低声哀叹:也是我的错,当年年少轻狂的错。
      “你在开玩笑,弗兰纳多。”身后梅西塔斯特忽然冷笑起来,眼睛看着弗兰纳多的手——在抽屉中紧紧握着那只引爆器。他的眼神在瞬间又冷下几度。
      “如果我的左手无法阻拦你的罪,那我就用另一只手拦截你的地狱之路。弗兰纳多。”

      弗兰纳多重重地坐回摇椅里,疲惫地捏着眉心。
      今晚的第二位访客也走了,留下了罗梦的话。
      他是如此惧怕看到他们,重生的罗梦•路卡,一分为二的双子,善与恶,互相吞噬的两极。21年前,年仅15岁的自己的罪恶梦想。他参与了UNS公司的生化武器开发计划,为了创造出最终极的铁鹰,他动用了罗梦的卵子。不幸却被她知晓了内幕。罗梦选择离开自己,发誓绝对不会让他得逞,却不知人工受精卵已经完成了基因重排,放进了人造子宫等待孕化。那时,他落泪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总是很骄傲的天才少年,忽然就掉下了高傲的眼泪。
      拯救日核爆炸,将熟悉的世界变成了一片荒芜——即使它原来就并不美丽。
      罪恶逐渐在心中诞生了,当他看到漫天战火,嘶嚎逃命的人们时,他从那些人脸上看到了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表情——原来他对身周的一切是这样绝望。尤里斯•弗兰纳多不是科学狂人,他只是在被和平掏空了灵魂后,重新寻找着新生,可最终上帝的答案是一个地狱。他逃避着,绝望,悲伤,拼命挣扎,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翻滚嘶嚎。
      那个孩子继承了路卡的灵魂,弗兰纳多拿起早已冷却的咖啡,注视着,将之幻想成一捧浓血。眼角瞥到了桌面上已经被拆封的信——芙兰送来的信——上面写着潇洒的字体:“我已经把她还给你了,什么都不再欠你。
      汤森•科斯兰。“
      他看到署名,皱眉,将咖啡泼在了信纸上,晕开了一片血迹样的花朵。

      芙兰•科斯兰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手掌中小巧的盒子。弗兰纳多先生给的糕点不大,却很甜,很香——她不喜欢。这让她想起了曾经住在爱德渥伦神父隔壁的小女孩,只有四岁,最喜欢吃甜点,人也是——总是在甜甜的微笑,她有智障,除了微笑之外不懂得任何情绪,因为战争开幕的拯救日核爆炸,使还在母亲肚子里的她受到了辐射。她有一个大大的脑袋,笑起来很甜却很奇怪。芙兰曾想——她为什么还可以对这样的战争微笑?小女孩微笑着,仿佛已经看到战争结束后的阳光。后来,女孩死了,是爱德渥伦神父作的祷告,她的墓地里除了焦土之外什么都没有,芙兰甚至不愿意去参加那场葬礼。第二年,神父也死了,她不得不去那里再次参加葬礼。小女孩的墓碑已经被炸弹炸裂。她只看到碎石。
      她曾经单纯地认为自己之所以厌恶战争只是因为讨厌看到死亡。那些苍白的,没有生命奔流的尸体,是的,只要你接触过这种死亡。人们在痛苦中被上帝召唤回身边——与之相比,鲜血淋漓显得一点都不值得害怕。
      楼下忽然一阵骚动时,芙兰心中刚刚浮现出弗兰纳多忧郁的脸。她惊跳起来,向窗口望去。一辆吉普停在那里,人们正七手八脚地搬动一个浑身是血的伤员。月光下,芙兰再次看到了血凝固后的样子,黑紫色的胶冻——这令人恶心,她想。女人们在大呼小叫。芙兰回头看向墙面上悬挂的十字架,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尤里斯•弗兰纳多,又会是什么样的人呢?如果此刻在这里目睹献血与死亡的人是他,他又会作如何想法?弗兰纳多那灰色的,微微带着冷感的忧郁眼睛——芙兰按着胸口惊跳的心,那种搏动从未如此强烈过,像在很早以前就有人将之塞进了自己的灵魂,等待看到他的那刻爆发出来。为信仰而坚筑的漠然,出现了神所蔑视的裂缝。
      伤员被抬进了楼下的客厅,医护人员正在全力进项抢救。
      芙兰曾经躲在门后偷偷地看过这隐秘而神圣的仪式,所有人都在和时间与地狱赛跑,唯独横躺在那里的人没有反应。时钟在缓慢地爬行,她的回忆中忽然出现了弗兰纳多先生客厅墙上的吊钟:底座上的三个地狱女神和顶部手持镰刀的时间之神。芙兰坐回床面上继续猜想:弗兰纳多先生会是哪种人呢?神秘,英俊,带着传说中间谍般的神秘气质。她开始无止尽地幻想起来,弗兰纳多会是间谍么?铁鹰部队的间谍?哦,不不,她不希望他是自己的敌人!那他会是作家吗?写侦探小说的作家,所以他总是如此警觉,并试探着每一个接近自己的陌生人?芙兰想着,楼下忽然传出了悲恸的圣歌,再次打断了她的臆想。
      那人死了吧,她倾听着这悲伤的歌曲。
      今夜的月亮,被烟尘蒙着,隐隐透出一丝猩红。

      芙兰作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梦。
      如果说梦可以再现过去又可以预知未来的话,那她所梦见的又算是什么呢?
      那些猩红的房间,神秘的影子,玻璃破碎的声音,以及难以呼吸的痛苦。
      早晨芙兰睁开眼睛时,阳光从窗缝里射到她的脸上。瞬间里,芙兰以为自己看到了世界末日。那种,笼罩大地的耀眼光芒所带来的绝望,如天之柱般直冲云霄的光柱。人们说,就像21年前的“拯救日”核爆炸。
      或许……
      她睁开眼睛,看着刺眼的阳光,直至眼前出现血红的影子。
      绝望诞生的时候,希望的胚胎便已经开始了第一声心跳。

      芙兰本来的生活,是很简单的。
      阳光难的得好。芙兰洗漱完毕后走下楼与奥兰多一家共进早餐。这栋宅子里的所有成员都已经坐在餐桌前了,芙兰微微躬身,也坐了下来。
      康利埃•奥兰多是一个有着浅蓝色眼睛,很有教养的先生。他已经52岁了,鬓角已经出现些许花白的痕迹。他的身边坐着夫人,普列安娜,和他的一双儿女,女儿叫裘斯,10岁,儿子叫杰克,只有5岁。
      早餐是丰盛的,可气氛却很压抑。看得出奥兰多夫人很紧张,她脸色惨白,这使她本来就神经质的脸像得了癫痫般的不停抽搐,连带到了那双保养极为考究的手。当她的孩子在为了一快松饼而打起来的时候,她终于难以忍受地大声训斥起孩子来。
      奥兰多先生严声制止了她这种没教养的行径。普列安娜忍无可忍地大声说她已经再也受不了这样的气氛,这样的生活,受不了这样整天都提心吊胆的日子,并大声地叫嚷着最近街头很流行的谣言——这尤其让骄傲的奥兰多先生无法忍受。他不能忍受自己的妻子和那些无业的流民一样整天像地鼠一样惶恐。
      “铁鹰部队马上就要过来镇压我们了!因为听说这里有反抗组织!”她歇斯底里地大叫,惹得每一个人都在皱眉头。“大家都会死!他们会把我们都杀光!”
      普列安娜的歇斯底里终于发展到了精神分裂的地步了。芙兰边吃东西边想,反正自己从未对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没什么好感。她唯一不能理解的,便是如奥兰多先生这样严谨的人,为什么会娶到普列安娜这样的女人。
      饭后,奥兰多先生例行问了芙兰一些问题,例如当房间在因爆炸而摇晃的时候应该躲在哪里,火灾时怎么防治窒息,仿佛战争的导弹马上就会落到自家的屋顶上一样。然而芙兰很清楚,奥兰多先生是和军队做生意的,铁鹰说什么也不会断了自己在这座城市里的军资。随后,芙兰回了房间,搬出了从厨房里偷出来的南瓜,不管普列安娜在厨房里如何为了这只失踪的南瓜大叫,安心地摆弄着它,看它是否与弗兰纳多家门口的路卡相似,然后她满意地笑了。
      裘斯找她玩,但被芙兰关在了门外,不满地跑开抢走了弟弟的玩具,杰克里克哇哇大哭起来。芙兰毫不在意这些混乱,似乎天生骨子里就对世俗人间的杂事没有兴趣一般。她拢起了进发,扎在脑后。当她开始安德渥伦身边的小女孩时就已纪是万圣节南瓜灯的制作好手,神父说她天生就对刀子的使用有着特殊的天赋。
      芙兰愉快地进行着自己的工作,因为他打算还弗兰纳多一个路卡南瓜,以至于楼下的动静完全无法发断她——她太期待今晚与弗兰纳多的见面了,直至裘斯再次敲响她房间的门。
      “嘿!裘斯!我不是说过今天没有空吗!我又不是你的保姆!”芙兰不耐烦地回答。
      “爸爸来客人了,是一个很英俊的叔叔,你不想看吗?自闭的家伙!”裘斯在门外皱起了满是雀斑的鼻子,不满地哼哼。芙兰扔下手里的刀子,不满地低咒着。
      “他叫弗兰纳多。说是要和爸爸讨论你的事情!”
      芙兰在那刻完全慌了神,撇开桌上的刀子站起来,却意识到自己在忙碌中散乱的头发。她拿去发夹,把那头纯金色的长发披散开来,用还沾着些南瓜汁的手胡乱拢了拢头发。至少,得看起来体面点,她想。
      然而事实却并非她想像中那样浪漫,当她提着裙子一路小跑至奥兰多先生的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她从未听过奥兰多先生用那么激动,那么尖锐的嗓音说话!。原本跟着想来看好戏的裘斯立刻转身跑开了,留下芙兰一人站在那里。
      “你应该在当时就带走她!而不是现在来问我要人!”
      “她不是你想要的天使!是我看着她出生的,也是我将她拖付给安德渥伦的!在他被处决后又是我,是我把她带回安全的地方!听着,尤里斯!昨晚你就该把她留住,而不是在今天再跑到我家里开打乱我的生活!你这该死的!”
      奥兰多先生话音刚落,芙兰就听到弗兰纳多叫了一个自己从没听说过的名字,而更令她震惊的是名字中与自己完全相同的部分。他说:汤森•科斯兰!
      芙兰•科斯兰怔住了,这意外的巧合,或者真的只是巧合?她忽然在心底毫无目的地祈祷起来。
      她感到,自己的生活就要完全的改变。
      “汤森•科斯兰,你该明白,只要芙兰还在这个世界上,铁鹰鹫不会放手!她是原计划里的天使!铁鹰的头头——弗利尔•路卡绝对不会放弃!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把她带回去,完成他最初的目的!你得把她还给我,弗利尔绝对不会放过一个利用自己的姐姐,妄图与自己作对的人的!那家伙的脾气,罗梦难道都没有和你说吗?”
      “这与你无关!不需要你的担心!”
      “我不关心你,我只担心你的家人。妻子,孩子!”弗兰纳多的声音也开始激动起来,“芙兰只会给你们带来危险!”
      芙兰抑制不了内心的激动与震惊,在房中两个男人的对话进行到白热化阶段之时推开了门。她瞪大了浅蓝色的眼睛,看他们以截然不同的表情回头看向自己。奥兰多,不,汤森•科斯兰的脸色惨白,张开了嘴却说不出任何字,而弗兰纳多则是猛地冲到芙兰眼前。
      “光之皇!”
      “住手!弗兰纳多!你想做什么?!”
      汤森•科斯兰见弗兰纳多将芙兰的衣袖一把掀起至肩膀,露出了大片雪白的皮肤。哦!你这混蛋!该死的!汤森•科斯兰大声地咒骂。芙兰为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以至于当时没有了半点反抗,只看着弗兰纳多欣喜的表情慢慢地凝结成,如一个将死之人,之前所有鲜活的表情都逐渐冻结。
      是的,她的胳膊上什么都没有,除了凝脂般的皮肤。弗兰纳多大失所望,慢慢地松开了手。
      没有……没有。他喃喃地摇头。芙兰怔怔地看着他僵硬的脸。他在重新审视自己,上下打量,方才的热情完全燃烧殆尽了一般。那刻,芙兰感到一阵灼热的痛,浅蓝色的眼睛中泪水忽然夺眶而出。来自胸口的疼痛,整个蔓延到了全身。
      她明白,她的感情被灼伤了,因为弗兰纳多向往的,寻找的都不是他,而是他刚才大呼的“光之皇”!
      该死的!弗兰纳多!立刻滚出芙兰的视线!滚出去!汤森•科斯兰怒吼着,推开弗兰纳多,将芙兰紧紧地护在身边,如同在护卫自己的孩子。他怒视弗兰纳多如同看着自己的敌人。当弗兰纳多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时,芙兰的泪珠就已经砸在了他脚边。
      她受伤了,在第一次为爱情而燃烧的同时,泪水的冰凉已将之冻结。芙兰仿佛能看到自己横尸的爱,躺在她与弗兰纳多之间。
      “哦,抱歉……”弗兰纳多想道歉,无论眼前站立的金发碧眼的女孩儿是他的芙达帕西斯,还仅仅是罗梦•路卡与汤森•科斯兰的孩子。可对方并不给他机会,汤森决意将他赶出自己的家。尽管他想努力向他说明自己的另一点来意——他是想让科斯兰一家赶快搬家,因为无论芙兰是否愿意跟自己走,真正的危险都已经准备降临在科斯兰的头上。可他遭遇的是绝对不公正的待遇,主人因他的鲁莽行动而怒不可遏,几乎要扬起拳头把他砸出去。芙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看她的奥兰多先生一把将弗兰纳多推到门口,怒吼:“滚!滚出去!别再来了,我已经什么都不欠你的了!”
      滚!!
      芙兰总觉得自己内心深处忽然回响起一阵碎裂的声音——眼前红色猩红的空间爆裂,腥气的浆液四处飞扬——走吧,我的芙达帕西斯——我们一起去创造不属于任何人的未来。
      那种粘腻的液体沾在脸上,有种滑腻的触感。
      当主人推开大门打算把不速之客赶出家门时,一阵烈焰的强光将整合世界照耀成了只余黑白的国度。
      所传说的,那里有玫瑰花瓣的飞洒,有天使的吟唱,有神的光芒。
      可是……芙兰在心中呼唤着曾经最敬重的神父——为什么我没看到呢?
      粘腻的液体溅到脸上,有种硫酸般的灼痛。
      她伸手摸了摸,眼前汤森•科斯兰连一声呻吟都没发出就倒在了自己脚边,眉心一个深黑的洞。他的倒下犹如一段慢镜头,带给了芙兰第一次亲眼目睹的死亡。摔倒在地后,流出的血溅了开来,未流出的鲜血迅速在芙兰脚下蔓延开来。
      ——我的芙达帕西斯,我亲爱的,我的希望,我的光——你能看到天堂之门。
      眼前的门忽然打开,耀眼的火焰直喷而来,火光直冲进芙兰冰色的眸子里。整个世界顿时如爆豆子般的伴随耳边的巨响而颠簸,随后,她听到了普列安娜的尖叫和裘斯的尖叫,杰克似乎没有呼喊,他已经被炸死在隔壁的房间里。
      世界似乎被震出了裂痕,芙兰重重地被推倒在地,在烟雾中向前爬行,只觉得五指的指甲都抠出了血。碎石不断地掉落下来,砸在她脸边。芙兰僵硬地看着大地的灰尘与人类的鲜血混合出的诡异图案,仿佛在那里看到了一丝破溃。直到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从绘满了死亡足迹的地面上拖了起来。
      “芙兰!不要发呆!! 汤森应该教过你,在这种时候如何生存!!”弗兰纳多紧紧抱住惊愕发呆的芙兰,在爆裂声中拉大了嗓门对她叫嚷。他的臂膀是有力的,让芙兰产生一种莫名的怀念感,虽然这时候显然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跑!芙兰!向前跑!趁他们冲进来之前!妈的!他们出现的太快了!”弗兰纳多推着芙兰犹豫不决的背,迅速向里屋移动。芙兰在心中有一百个疑问,可无法询问。弗兰纳多的脸呈现一种极度紧张所造成的青白,眼镜碎裂后似乎也并不影响他的视力,灰色的眼睛退去了忧郁,出现了一抹凶狠的杀气。他拿出自卫用的枪,但是子弹远不够他们御敌。芙兰躲在弗兰纳多背后,惊恐地听到了普列安娜的惨叫,她感到浑身一阵恶寒,心跳声忽地鲜明起来!
      扑通——扑通——扑通——
      这是,军队的靴子的声音。
      吱嘎……吱嘎……吱嘎……
      这是,被践踏的灵魂的声音。
      眼前再次出现了猩红的房间,闪动的白影。那张微笑的,美丽的脸——我的芙达帕西斯……
      仿佛相隔几个世纪的呼唤。
      光之皇与月之枭。
      芙达帕西斯与尤贝利斯的传说。
      “哒哒哒哒!!!!”一阵机枪子弹的爆裂,芙兰头顶的墙面塌陷了。弗兰纳多横抱起她滚至一边,对她大吼:“怎么了,你为什么总是发呆?难道想和那些人都一样吗!?该死的!我知道是谁干的,也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为什么汤森不愿听我说!”
      “他们在找天使,第三个——21年前失落的天使。芙兰,我认为你就是他们要找的,但是你的手臂上却没有铁鹰的与生俱来的逆十字架标志,那是在胚胎设定时就完成的标记。芙兰,我想他们弄错了。可是……错误却取法挽回——”
      奥兰多先生死了。
      普列安娜死了。
      裘斯死了。
      杰克也死了。
      灾难没有理由,没有预兆。神也不会听你的祈祷,始终都不会给予人类和平。
      忽然,芙兰的眼睛里透出一股令人难以相信的冷静与凛然,这种视所有生死,痛苦与恐惧为无物的眼神,忽然将弗兰纳多贯穿。芙兰面对他,只是淡淡地扬起了粉色的唇,在嘴角化成了一朵妖艳的荼靡。花开尽头,弗兰纳多没想到芙兰会拥有这样艳丽的笑!
      芙兰淡淡地看着他,站起来伸手抓住身边墙面上的长刀——那是科斯兰的收藏之一。弗兰纳多觉得自己似乎看见了忽然诞生的战神一般。
      战刀,战神。
      “你——你是芙达帕西斯……果然是芙达帕西斯!!”他恍然大悟地叫了起来,“但是……”
      芙兰不再看他。其实这只是某种意识的爆发,弗兰纳多,你明白吗?我不是你脑海中的芙达帕西斯,我只是为了生存,在看到死亡后懂得了什么叫灾难,懂得了——生命是一种只在人身上流转一次的光。
      我,芙兰•科斯兰。告诉自己,我只是一个“人”!
      我杀人,只是为了活下去!
      □□火光炸裂了门板,火红的光冲进房间的瞬间,反射出了刀刃的锋利寒光。芙兰横刀而立,金发在烈焰中飘洒,蓝眸中反射着火焰嚣张的影子——芙达帕西斯的觉醒,究竟又会给这个已经足够混乱的世界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呢?
      刀尖点地,反折。
      芙兰扬起第一道寒光时,弗兰纳多只觉得她是扑进了火焰之中。
      战神诞生于火,扬名于血。
      弗兰纳多知道,除非那把刀的刃卷起来,否则屠杀不会停止。对战神来说——血,对她而言就是勋章。是的,无论是芙达帕西斯还是尤贝利斯,最初的程式设定都拥有这样残酷的世界观——敌人,就不再是拥有生存价值的生物——而那时的创始人绝对没有想到,芙达帕西斯会转身成为自己的敌人!
      突袭部队节节败退,弗兰纳多抢过死亡士兵手里的枪枝,对准后继部队扫射。芙兰的刀终于卷了刃,被弃在了一边。她迅速捡起地上的枪,但被弗兰纳多一把夺过,连同她的手紧紧握住,抵在胸口。那时,芙兰感受到了他的心跳,快的难以置信——她瞪大了冰蓝的水眸,呆呆地看着这个男人。
      “别碰,别。”
      如哀求一般。
      “你不是……别进入战争。”
      可是,弗兰纳多,战争同样也处于被征服的一方——冰蓝色的眼睛黯淡地看着他,对着那双忧郁的灰色眼睛犹豫了一会儿,转身向里跑去。,直到穿过阳光笼罩的门。逃出那里,就是天堂。
      无论弗兰纳多认为她是芙兰,还是芙达帕西斯——那个独立存在于这个躯体中的意识体,其实都可以为了某种东西而变成最简单的人。

      “传说中的——芙达帕西斯!!”
      清亮,充满挑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芙兰抬头,在刺眼到可怕的阳光中看到了那团耀眼的白光。
      微微眯起的眼睛感受到迎面呼啸来了一阵刺骨的风,带着一丝轻轻的呼啸。
      白光化成一朵白云,从头顶飘下。
      “芙兰!躲开!”
      她在弗兰纳多的叫喊声中迅速转身,躲开了这极具威力的一击。外院中尚未翻新的泥土飞溅起来,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痛。她用手遮挡飞起了的泥砂,腹部却遭到了一记重击,几乎将她打飞出去!
      她退回门口,看到眼前站立的人。
      银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呈现出不可思议的光晕,雪色般的光华下,一双金色的眸子如看见猎物的豹,流露出赤裸裸的贪欲与狰狞。
      这就是尤贝利斯么——在她的回忆中总是飘荡着的名字。
      铁鹰部队中最得意的生化武器?
      与芙达帕西斯齐名的尤贝利斯?
      传说中人堕落成鬼的另一半灵魂的名字?
      可,为什么是这样华美?
      残酷的美——与芙达帕西斯不相伯仲。
      “尤贝利斯……”芙兰喃喃地念道。而对面白衣的少年却不屑地撇起了嘴角。
      “那天在捷克大街上遇到你时,是我帮你指了路,可你却走上了一条歪路。不想起那些事情该有多好呢?你为什么要诞生呢?”美丽的少年残酷地问着芙兰这些无法回答的问题。芙兰怔怔地看着他,血脉中感到了同类之间的共鸣——一种悲戚,独自仰望无垠天空的悲戚。
      “芙兰——我知道你的名字。”少年指着自己的胸口,埋葬心脏的部位,说:“看这里,我们拥有同样的一颗心脏的来源。”
      所以,有你就没有我。
      一颗心只有一个主人。
      芙兰在刹那间听到了少年的心声——为什么?仅仅是拥有同一颗心脏?
      少年的速度她完全无法预测。
      她仅能凭借自己的那点所谓的“天赋”——安德渥伦神父口中的那种对战斗的敏感来躲避少年的攻击。
      “只要,只要把你带回去,我们就可以活下去,懂吗?芙达帕西斯,铁鹰失踪的战神。我是为了你,才诞生的——替代品!而今天我要为了自己与哥哥,再把你带回去!”
      少年的话语芙兰不明白:哥哥?神?替代品?
      他向芙兰冲过来,杀气腾腾。他要带回去的只是一颗尚能跳动的心脏。芙兰勉强躲开了第一击,可却眼睁睁地看着那面墙在少年的手里化成了碎砾。砖块的碎片稀里哗啦地从少年纤细的五指间落下,掉在地上激起极小的灰尘。芙兰怔怔地看着。
      那时,芙兰想到了安德渥伦神父曾对自己说的话。
      孩子,记住,人活在这个世界,是为了和平,而不是屠杀。人们信仰神灵,觉得神很伟大,只是因为他们都跪着。
      创造和平的,不是神,只有人自己。

      可,人要如何才能在神面前站起来?
      神父?神父!?
      我为何而战?
      仅仅是我自己吗?
      仅仅是这样一个生命吗?
      眼前忽然出现了神父的尸体被军队拖走的景象,她清晰地看到尸体的白布下,神父蜷缩而起的手掌中的小小十字架。然后她想起了那些收尸人的对话。
      “他是铁鹰的叛徒。居然想联合奴隶们发动起义。”]
      “那个小女孩呢?”
      “没事的,没人会担心这个呆呆的孩子。”
      …………………………
      神父——你在神面前站起来了么?
      她只看到华丽的白鹰从眼前飞过,羽翅之上是蓝得虚幻的高空。
      一切都在微热的空气中悄悄的膨胀了起来。
      “芙兰!!!”
      骨头碎裂的声音忽然在耳边炸裂开来,将芙兰的幻想泡沫戳破。她瞪大了浅蓝色的眼睛,嗅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又有温热的液体溅到了她的皮肤上,燃烧起硫酸般的热力。
      弗兰纳多。
      他的怀抱是这样温暖而有力,无论是灵魂中属于罗梦•路卡的回忆,还是芙兰•科斯兰自己的感情。他连血都是分外灼热的,芙兰颤抖着紧紧搂住他的身体。她感到了他短暂的抽搐,浅浅的呻吟,听到他在最后呼唤的名字。
      罗梦——芙兰知道,对他来说,自己只是一场赋予怜悯的梦。
      她落泪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得不到他,而是因为——失去了他!
      她的第一次爱恋,消逝在了眼前的银发少年手下!为了保护她,为了救她。她甚至来不及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一切成空后,她只有将满怀仇恨的视线向上看去,仇视神明。
      刺眼的光,如果不是来自天堂,就是来自地狱。
      猩红,诡异。
      令她想起自己诞生的那个夜。
      忽地脸颊一凉,咸咸的液体流下了受伤的脸,泪水从眼角无声地滑落。
      少年的视线如冰,他直直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儿——芙兰觉得有一溜冰凉的水滑下了被血所熏染的脸庞。灼热被冲走,只剩下一片难以名状的冰凉——就像眼前少年的眼睛一样冷。
      微微张开了嘴,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难道我的眼泪也与你一样,仅仅是因为我的心来源于那个深爱他的女人。
      连同,爱、恨、悲、苦——都是因为她?
      罗梦•路卡?
      “我们都是复制人,芙兰。我叫梅西塔斯特。你所知道的尤贝利斯,他是我哥哥。”
      少年淡淡地说,抽出了满身鲜血的手。
      紧紧抱紧恋人的身体,温热的血逐渐将她的衣裙浸透。芙兰盯着少年——不,我的爱,我的恨,都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她不甘心,她要抗拒,即使这也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他叫梅西塔斯特。
      与自己继承同一人灵魂的人。
      她记得了。
      她无法不去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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