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风雨夜归人

44、第44章 安氏回来了

　　安氏回来了，毫发未损，看起来倒比以前精神多了，她住回安家，绝口不提慈姑庵。这本是大事，够贵妇圈讨论几个月了，但是京城有更大的新闻，定国侯二小姐，异姓王田府侧妃死了，死了不过叹没福气，不是值得议论的话题，焦点是田猎风把尸体放置听雨楼，照顾活人一样喂饭擦身陪说话--当然是自言自语。开头两天老王妃体谅儿子哀恸过度，不忍发丧，可一周过去了，田猎风依旧故我，天气炎热寻阳尸身却没有发臭，连阿宁虹儿也坚信小姐没死。几个小厮来搬尸体，她们居然帮着田猎风，又哭又闹的不让。
　　田猎风言行惹人非议也罢了，人是他的人，刚生了孩子，蜜里调油的时候忽然死了，可以理解为受刺激过度，但是和安家儿子什么关系？安朴不吃不喝然后满世界找方济中，安御史对这个不着调的儿子基本没有要求，反正他也管不了，儿子做的事自己承担后果。这次却闹大了，安朴比死了父母还伤心，振振有词寻阳没死，把别人的宠妾挂在嘴边，将来谁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安御史是言官，只有他说人没有人说他的，现下好了，儿子成了天大的笑话，他都没脸见人了。他只有祈祷田猎风恢复理智，让死者入土为安，事件才能慢慢平息。
　　情深至此几近妖，田大寿决定和儿子认真聊聊，家里有个疯子，不能再添一个。
　　天蛇山回来，田猎风就没有上朝，二十四小时守着寻阳，吃喝拉撒寻阳都在视线范围内。父亲进来，他行礼如仪，也没有多余的话，一副你想说什么就说我听着的淡漠表情。田大寿酝酿了一天的话全烂在肚子里，远在妻子之前，他就发现儿子威严日重，极有主意，想到可能和儿子发生冲突，他开始头疼。
　　田大寿坐下，嗑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 儿子，侧妃死了。”
　　“ 她没死。” 话音未落，田猎风顶回去。
　　“ 儿子，她死了。” 田大寿又说一遍，苦口婆心。
　　“ 那你准备两副棺材，把儿子先装进去。”
　　田大寿怒了，拍案而起：“ 男子汉大丈夫死当为国为民为家为君为父，怎么，怎么，怎么为一个妾？” 前面还铿锵有力，后面就说不下去了，田猎风低眉敛目，很受教：“ 父亲教训的是，儿子愧疚难当。” 嘴巴说愧疚，脸上毫无愧色。
　　“ 你，你，” 田大寿一拳打在棉花上，难受的是自己，只得改变策略：“ 儿子，你不相信父亲，总相信太医吧？太医院都设在田府了，一个两个不相信，三个四个不能不相信，儿子，你难道要惊动皇贵妃娘娘？”
　　“ 父亲，我相信自己。”
　　田大寿恨不得一巴掌掴醒儿子，可是他从来没打过他，他和追哥儿不一样，追哥儿会撒娇会哭闹，他不会，他不像儿子，更像朋友兄弟。
　　“ 儿子--”
　　“ 父亲，赵娘娘病情如何？” 田猎风问，潜台词是你管好自己的女人，我的女人不用你操心。
　　田大寿没词了，他本就不擅长言辞，父子对话结束。
　　田大寿无功而返，祖元真窃喜，对明月说：“ 贱女人定是下盅了王爷才这样，她死了这罪让陈家来担，到时看他们怎么交代？”
　　明月一早收集了一箩筐石榴花瓣和果实，准备染布用，闻言惋惜道：“ 王爷什么时候悟过来啊。”
　　祖元真森然道：“ 他永远失心疯才好。”
　　段氏带着载川慕川登门了，老王妃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家里一个病人奄奄一息，一个死人当活人伺候着，两个孩子只呆在母亲身边才不哭闹，管事的媳妇躺床上捶胸抹泪，说丈夫让她变成京城笑话，田大寿大小事撂给她，摆明管不了。
　　这一切怪谁？罪魁祸首听不见，她娘家倒送上门了。
　　“ 说到底人家死了女儿，我们不能太为难侯夫人，传出去说我们刻薄。” 府里三个侧妃一个死一个将死，简侧妃心有戚戚，又记着寻阳救命之恩。
　　老王妃不好反驳，女儿为妾，定国侯府怎好以娘家人自居？她以身体不适为由，由简王妃招呼段氏母子。
　　段氏穿着素色褙子，头上只插根银簪，双眼通红，攥着条手帕不时拭泪。载川在旁温言软语的劝慰，慕川一袭茶白色长袍，长身玉立，皮相不比兄长差。兄弟对简侧妃行了晚辈礼，便扶着母亲去听雨楼。
　　田猎风迎了出来，段氏见他眉舒目展，不似忧伤过度，反不知所措。
　　内屋满室馨香，纱幔低垂，器皿整洁，丫头进进出出有条不紊，怕惊醒了床上的人。寻阳四肢冰冷但面目栩栩如生，唇角微扬，好像做了个美梦。
　　春梦无痕，可怜梦里人，梦里不知身是客。
　　两排玉兰树绿叶白花，夜风吹拂香气扑鼻。寻阳挽着父亲的手臂，头靠在父亲肩头，往正宅走去，母亲立在台阶上，微笑着看着父女俩。
　　“ 你回来了？”母亲说。
　　“ 嗯，我回来了。”
　　“ 不许再走了。”
　　“ 不会。” 寻阳说，这是她的家，熟悉的家她拾阶而上，身后传来婴儿啼哭声，寻阳大惑不解：“ 弟弟有孩子了？” 她回头，哪有什么婴儿？
　　“你听错了。”陈母紧张否认。
　　也是，寻阳了解她弟弟，还没定性的男孩怎么可能结婚育子？
　　她走进屋，一切摆设如旧，只是灯光太刺眼。她在沙发上坐下，陈母端了碗银耳汤，是凉的，夏天甜点自然是凉的，可是她觉的冷，她想喝热饮。
　　陈母不知，殷勤相劝。她又听到了婴儿啼哭声，断断续续，似远又近，都在耳旁。哭声凄楚，寻阳往楼上跑，她要一个一个房间的找，找出哭泣的孩子，无论是谁的，她要把他搂在怀中轻声呵护。
　　她推开每扇门，黑暗，无边的黑暗，什么也没有，寻阳寻思着开灯，她记得开关的位置，相同的位置上却什么都没有。她叫着母亲，声音却发不出去。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她脖子，疼，比疼更难耐的是绝望。
　　母亲不在房里，同时消失的还有父亲，客厅空荡荡的。那碗雪耳糖水还摆在桌上，黏腻腻的倒胃口。
　　什么地方出错了？为什么所有人都离她远去？
　　段氏初衷是劝田猎风发丧，守着尸体十多天终归令世人侧目，甚至定国侯府都惹人垢病，许多人翻出她女儿与下人私奔的不光彩往事。她也明白自己这个丈母娘没多大分量，因此带了两个儿子。
　　慕川对嫡母一向恭敬，特意换了班来田府，可是见着田猎风，话到嘴边变成了“ 太医求的是稳，难免人云亦云，何不求民间游医？”
　　田猎风深得我心的语气：“ 安公子已经去找方济中了。”
　　“ 人死不能复生，方济中又不是罗仙大神，” 段氏说，载川扯扯她衣袖，段氏讪讪收口，挖了庶子一眼，又说：“ 王爷，寻阳浑身冰冷，没有一丝火气，显见死了许久--”
　　“ 天气热，劳烦夫人走这么一遭，载川慕川送你们母亲回去吧。”
　　这是下了逐客令，段氏想解释她是为王爷着想，田猎风已转开身背对着她。
　　载川慕川拜别，刚跨过门坎，被田猎风叫住，段氏喜上眉梢--王爷想通了。
　　“ 夫人，寻阳两个陪嫁丫头并蒋嬷嬷的卖身契多谢你保管，现下请归还吧。”
　　内院的这种伎俩当着儿子的脸揭穿，段氏心头不是滋味，强笑着：“ 当然当然，当时也是寻阳说我保管比较妥当，她不懂的拿捏下人--”
　　“ 我即刻送过来。” 这回是载川打断母亲的话。
　　阿宁虹儿这几日虽然没有谈及个人出路，心里雪亮的，小姐走了，她们若由王爷分配还有好去处，可是卖身契还在侯府，没有留在田府的理。在门口忽然听到主子对话，王爷出面，大少爷应承那是十成十的事。
　　二人跪下，感谢段氏成全。段氏老脸丢尽，还不能不笑着。
　　回到府里不分青红皂白骂了慕川一顿，慕川照例听着，载川在旁说：“ 弟弟有职务的人，母亲不可如小时侯一般管教，需顾及弟弟颜面。” 补了一句：“ 母亲好糊涂。”
　　“ 我还不是为你们兄弟着想。”
　　“ 母亲的心可悯，只做法欠佳。”
　　载川当日果然送了三人卖身契过来，田猎风收下说：“ 你们侧妃醒了便还给她。”
　　三人从此更加尽心尽力伺候寻阳，偶尔田猎风也敢离开听雨楼去处理公务。
　　这日，安朴带着莫瑄青和一个红光满面老人登门拜访。
　　老王妃听到“ 方济中”三个字，忙往外跑，一个劲地说：“ 快，快，快请进来。”
　　方济中是让安朴半扶半架的进了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