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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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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波疯了
昨夜她眼神痴痴的,忽然一会哭一会笑,接着大叫着奔出门外。伙房的小丫头是这样说的。
这是孟堇柔这几日来惟一听到的消息,心里骤然一紧。
揭起帏帘,院子里的老树微微摇晃着。天灰蒙蒙的,云层厚重,沉闷,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却又不落下一滴雨水。这样的天气与两年前的那一天相似得可怕。
碧波正是那天进的府。同样是残秋,天气阴冷。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孟府门前的石狮子边,手抱着臂膀瑟瑟地抖着。梧桐树上只剩几片叶子,经风一带,就落寞地脱离枯枝缓缓下落。
守门的仆人只怕她在门口绝了气息,害府上沾晦气受责罚,正欲驱赶她。
孟堇柔走出府门,便是看到这副景象。直到很多年以后,堇柔也没想明白,为何自己当时会出声阻止那欲将碧波驱走的仆人。
她当时便让自己的丫鬟搀她进了府。汤药持续了月余,碧波的病才好转。此后,碧波便成了堇柔的贴身丫鬟。
如今,碧波疯了。在自己就要披上霞帔,戴上凤冠的时候。
2
已经好几天没见到母亲了。待嫁的新娘是不能见双亲的,这是镇里的规矩。但她知道,母亲一定已经为她哭断了肝肠。
孟堇柔合上帘子,面目含霜。这会儿,什么景象入自己眼中也萧条至极毫无生机吧。
院中的树还是轻晃着身子,只是少了观看的人。
还有三天了。纤长的手指醮杯中半凉的茶水,在檀木桌上写了个“三”,然后呆呆地看着。
“嗒”,似是有人推门。孟堇柔侧头看来人,着实吓了一跳。
碧波。
毕竟曾经跟随了自己两年,孟堇柔也没看追究已经被关起来的人为何出现在这里。虽然疯了,也不想 让她受管家的责打,所以没有惊动他人。
碧波痴笑,大口吃着桌上的糕点。看到桌子另一端未干的水迹,隐约的“三”字,顿了顿,眼中似乎闪过一抹什么,堇柔尚且还来不及捕捉,变消逝了。碧波拂袖拭去桌上的“三”字,然后继续吞咽口中的食物。
堇柔一怔,敛下眼睛。
微弱的烛光是从堇柔身后射过来,二人的影子是交叠的,映在墙上。
孟堇柔慢慢地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着了。初升的太阳放出光芒,从窗帷的缝隙射进屋里。堇柔四下望了一下,碧波已没了踪影。若不是桌上狼籍的糕点,还真会以为昨天是自己的梦。
丫鬟送来了热的茶水,倒了一杯,白烟徐徐地上升,自己的眼睛也泛起水雾。
她突然想起碧波杏眼水眸,曾带着坚定,一字一字铿锵地对她说,救命之恩,必当以命相报。
好一个有情有义的女子。
3
最后两天,孟堇柔没有再见到碧波。
望着四周与家里不相称的喜色,堇柔垂眸,嘴角终究撤出一抹讽刺。
丫鬟们终于捧着衣裳进来了。她知道,该来的,躲不掉。
孟堇柔一身赤色的喜服,站在铜镜前。娥眉凤眼,净肤丹唇,可表情是木然的。望着满身的朱红色,她更发迷惑。不明白啊,为什么人们要把这如血的颜色来象征喜庆。
三寸金莲套着小小的绣花鞋,像一双胆小的眼睛,隐在喜裙下,怯怯地窥视着。
喜堂,来贺喜的人很多,孟堇柔微微皱了皱眉。
她的母亲还在抹眼泪。丝竹奏乐声,半喜半丧。
孟家也算是镇里的大户,大大小小的贺礼堆满喜堂。庭院里,喜娘来回奔走,照例给每个送礼的人道安。
她头上插着根金簪,阳光下,随着身子不断移动,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金色。
刺眼的金。孟堇柔望着,望着,有些恍惚了。
她下意识地摸摸右手戴的金镯。这是去年和碧波在京城买的。
她还记得那天市集的人很多,自客栈出来,自己欣喜地在前走,不时停驻路边的摊位,挑选自己中意的玩意儿。碧波则在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后来在一个小店买下这个金镯,塞到了碧波手中。碧波当时说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执意推辞不受。拗不过她,无奈只得又将金镯套在自己手上……
霍然一阵喧哗。堇柔的思绪生生被打断了。矍铄的老人,是镇长来了。年逾古稀,背脊还挺得很直。他被请到上座。
孟堇柔已经习惯了这种喧杂。
习惯了空气中弥漫的隐隐抽泣声,与道贺声,笑声混夹在一起的纷乱。
最后送来贺礼的是李二娘。她的身子已经没有以前硬朗,面容也有些憔悴。年纪未及半百,早白尽了头,步子也有些蹒跚了。她的脸很白,白得没有了血色。眼神楞楞的,寻不到焦距。她的女儿是去年的嫁娘。
家丁扶着她,慢慢地跨过及膝高的门槛。
她目光终于落到堇柔的母亲的身上,两人忽然抱头痛哭。
没有人投来诧异的目光,奏乐的声音渐渐将二人的哭声湮没。
喜娘进来了,端来点燃的红蜡烛。这是说明在蜡烛点完前新娘要上轿了.
堇柔的脸被喜帕盖得严实。三寸金莲踏上花轿时,堇柔的母亲啜泣声更大了。
起轿,轿夫吆喝。镇长在队伍最前领着,后跟着一个道士,边走边不断念:旱魃为虐,神道赐福。再后面是奏乐手和四人抬的花轿。几个喜娘各站在轿子两旁,捧着篮子,一路洒下谷子和粟米。
这些都是规矩。
4
在干涸的土壤上,队伍慢慢地向埠口前进,远远望去,宛如一条垂死蠕动的长蛇。
快到河边,狂风骤起,尘烟肆扬。
这风刮得猛烈,人们被风吹得抱头伏在地上。半晌,风过了,烟也净了。伏在地上的人们才纷纷起身,掸土。凌乱的队伍继续向前走。
刚才那阵大风,似乎也把烟尘吹进了道士的心里,毛毛的。到了埠口,道士略过了很多繁琐的礼节,说是河神发怒了。命喜娘掀起轿帘,请新娘下轿。
蓦地,喜娘仿佛看到了什么,眼睛定在一身喜服的新娘身上,久久移不开。两片嘴唇颤抖着想说话,却久久没发出一点声音。
人们七手八脚地将新娘置在事先铺在河面的薄席上,向前推。薄席连同新娘一起缓缓地漂到河心,然后下沉,下沉……
河面恢复了平静,甚至看不到涟漪,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镇长与道士在返回的路上继续商议下一位河娘的人选。
5
碧波失踪了,孟府也没有花精力去找一个疯癫的人。
后来,有传言说那天沉入河底的新娘不是孟府千金,因为喜娘看见那天新娘的脚是一双不同与孟堇柔的天足。
不久,山上多了一座孤坟,碑上刻着“碧波”。时常,都有一位着堇色纱裙的女子来拜祭。
6
旱魃为虐,神道赐福。河边,隐隐的,总能听到女子絮絮低诉的声音,仿佛是一个,又仿佛很多很多。细碎的声音在空气中怯生生的连成一片,辨不清传来的方向。
只是一遍一遍,重复,重复。还有那无尽,无声,无泪的凄凉……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