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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04 醒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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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4
一个半月的静养休禁刚过,羽生结弦就火急火燎地飞回多伦多的训练场,分秒必争着手准备世锦赛。
他没有听从青岛医生的嘱托强行制定超负荷的集训内容,这样疯狂的举动让教练非常的担心。趁着羽生换冰鞋的空档,Orser教练试着劝他放弃上冰。
“羽生,我们商量一下,今天只做室内常规练习。”
青年停下手里的活,抬头和教练对视,墨色的眸子里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决,他摇了摇头拒绝了教练的提议。
“Orser您是知道的,世锦赛给我留得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请谅解。”附带一击萌杀,使对方哑口无言。
Orser对这个学生的固执束手无策,朝夕相处四年的时间,他非常了解羽生倔强的脾气,但凡做出决定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两人相持不下许久,最终还是以教练的妥协告终。
“我和青岛医生协商过,你最多每天有二个小时的训练时间,多一分钟我就给日本方面打电话,OK?”
“没问题。”羽生痛快地答应了,脸上洋溢着心满意足的微笑,他用力系好最后一根鞋带,站起身轻轻跺了跺脚,好让冰鞋穿起来更舒服。
“动作不要太大,不然会牵扯到你腰上的伤口,懂我的意思吗?” Orser最后嘱托道,随后他和学生握了一下手祝他好运。
二月的多伦多和日本的冬天截然不同,阴冷多雨雪。不过今天的天气却很好,柔和的阳光给平整的rink side镀上一层暖和的金色。时隔四十五天羽生终于重新站在自己魂牵梦绕的冰场上,一种无与伦比的满足感油然而生。在经历的重重艰难险阻,尝尽术后各种苦头,当他在冰面上轻轻滑行的一刻起,全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果然还是最适合在这。”他想。
羽生结弦天生患有哮喘,身体羸弱的他被母亲早早的送到仙台滑冰场,希望在一个灰尘较少的环境里,锻炼孩子的身体和意志。只不过最开始小男孩对于滑冰这项运动不太有耐心,直到看见姐姐努力刻苦的训练情景,激发了羽生全部的斗志,冰上舞者的心因此得以破土萌芽。
“羽生结弦天生就是属于花样滑冰的。”国内的教练曾经这样评价他:“即使没有学过专业的芭蕾舞,但羽生对于花滑的演绎极富有表演感染力,使人在观看他的比赛时,宛若身临莫斯科大剧院。”
起比外界大肆渲染他的天赋异常,羽生结弦却更愿意远离聚光灯的生活,他只是单纯喜欢在驰骋在冰面时的感觉,像是海鸥轻轻掠过无边无际的海面,没有束缚,没有拘谨,向往着对于自由的渴望。
只要站在他所热爱的冰场之上,所有的艰难险阻,所有的苦闷与孤寂统统可以被抛在脑后。心底一直有声音在告诉他:冰场需要他,就如同他需要冰场。那种复杂而奇妙的感觉像羁绊一样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不可分割。
“我果然还是最喜欢花滑的。”他想着想着,脸上的笑靥更浓,阳光仿佛在那个瞬间全部集聚在青年俊秀的脸上,炫目而灿烂。
“好久不见了,羽生!”
“真的是羽生!”
“嗨,伙计,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
许久未见的小伙伴一一过来和羽生打招呼,大师兄费尔南德兹还用力搂一下他的肩膀,欢迎他的回归。
简单的热身活动结束后,羽生慢慢加快滑行速度,他尽可能回避来来往往的训练者,在较为“安静”的区域试着练习各种跳跃动作。
自从去年的上海大奖赛后,羽生留下严重的心理阴影和后遗症,担心会在训练过程被什么人撞伤,血流冰场的一幕总是时不时出现他眼前。这令刚满二十岁的青年始终胆战心惊。恐惧从指尖直达心脏之上,黑暗与无助如影随形,它们像是恶梦一样萦绕不去,快要将羽生折磨疯。
——专心,专心。羽生试着转移注意力,将所有的负面情绪压制到最低。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在两只脚上,准备随着节奏转动身体。
三周半单跳,clean.
勾手三周接三周,clean.
外点冰四周单跳,clean.
几组高难度动作完成的非常好,场外指导Orser看到他的表现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比教练预想的要好。羽生注意到Orser较为放松的神情,大大增加了他继续尝试其他动作的信心。
青年跃跃欲试,在完成一个简单的点冰鲁普跳后,他深吸一口气以左脚内刃起跳,准备接难度较大的萨霍夫跳,一直注视他的教练Orser立即察觉到他的意图,连忙大声制止他犯险:
“羽生,停……”
话音未落,他的担心终究变成了现实,青年身体在起跳时用力过猛,牵动到了腰间的伤口,剧烈的疼痛导致身体重心严重失衡,羽生狠狠地摔在了冰面上,不能动弹。
“羽生!!!”
教练和其他在场的工作人员全都冲到受伤人的跟前,羽生结弦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包围,他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来气。周围的人急切的问着他什么,但是他有些摔懵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右脚脚踝这时突然钻心地疼痛,疼得差点让他流出泪来。
“让一下,都让一下。” Orser费力将医护人员挤到青年的面前,检查他是否受伤。
“这里很痛吗?”医生轻轻触碰羽生用手捂住的脚踝,青年咬紧嘴唇点了一下头。
“是扭伤。”确定伤者没有骨折后,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但是也要马上送到医院复查。”
“可是……”羽生想要逞强站起来,但脚踝疼得无法动弹,又结结实实地坐了回去。
Orser 扶着自己光滑的大脑门,叹着气拒绝道:“没有可是羽生,你必须马上离开冰场去医院。上帝啊,青岛医生知道你现在又把脚扭了,他一定会杀了我,杀了我的!”
——完了,这回真的全完了。
羽生痛苦的闭上眼睛,他感到又一阵的眩晕。
*
青岛医生是在羽生受伤后的第三天抵达多伦多,他马不停蹄赶到羽生租住的公寓里看望不听话的病人。虽满腔怒火,但在见到一脸愁容的羽生由美后,又不得不改了主意。
“二郎从医院回来后,心情就一直低落,这几天吃的东西也非常的少,”作为母亲的由美看着儿子日渐消瘦却无能为力,只能的难过地掉眼泪。“这次接二连三受伤真的是打击到他了,还请青岛医生您……”
由美的声音变得哽咽,她努力收住快要从眼眶中流出的泪水,要是当着外人的面哭出来就实在是太失礼了。由美带着青岛来到羽生的房门前,临了还在拜托他:“请您一定替我多开导他。”
“我会的。”青岛颔首。
待由美离开后,医生轻轻地敲了敲青年的房门。少时,屋内出来羽生低沉的声音:
“请进。”
青岛推门而入,下午四点钟房间里没有点灯,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暗。羽生结弦坐在床上,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他以为是妈妈送药进来,对于来人没有过多的关注。
当医生走到他跟前才看清青年手中把玩的是一把小小的竹扇,青岛俯下身细细地打量了扇子尾端的玉坠,情不自禁地赞叹了一句:“很特别的坠子,是玉石吗?”
“是保佑人平安的砗磲,但是它在我身上并有起到任何作用……”沉浸在受伤打击中的羽生没有马上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地回答对方提出的问题。很快羽生就察觉出哪里不太对猛然抬头。当他看清出客人的脸时,嘴角划出一个小小的弧度,“青岛医生,是您?”
“好久不见了,羽生君。”青岛笑道。
羽生连忙请他做到床前的椅子上,满脸欣喜。医生这时注意到青年的右脚已经缠上厚厚的医疗胶布,这样他不自觉的皱了皱眉,青年瞧见他的神情,笨拙地把脚缩回被子里,心里开始打鼓。
“看样子是很严重的扭伤。”医生自顾自地说道。
“是,真是对不起……”青年回答的十分忐忑。
“这好像和我们在日本时约定的不太一样吧,羽生君?”青岛故意在“日本”上加了重音。
“是……”羽生不敢直视对方咄咄逼人的目光,冷汗直流。
男人叹了一口气,自打成为羽生的私人医生后,这个好强的孩子就没少挑战他的耐心。但是他此次前来不是为了单纯责备不听话的病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传达。
“羽生君,你的家人都非常担心你,”他盯了青年苍白的脸好一会儿,“尤其是秀利老师。”
听到父亲的名字,羽生结弦有点意外,本能地将身体坐的更直,黑眸中星星点点透着期待的光。
“爸爸?”
“对,你父亲让我带了一封信给你。”青岛随手扭开床前灯,从手提公文包取出一封薄薄的信封递给青年。羽生诧异了几秒,他恭敬地接过拆开来看。信纸上只是简单地写着一句话:
“不受伤就是胜利。”
不受伤就是胜利,这是父亲嘱咐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身为老师的羽生秀利在日常生活中其实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对于儿子自小树立“成为世界第一”的宏伟目标,他是十分支持,特别是同意并出资让羽生结弦出国学习训练,也没有丝毫的犹豫,即使这样做会使原本不富裕的四口之家更加捉襟见肘,但秀利还是答应妻子陪同儿子远赴加拿大。每次临行前,他总是不忘在最后叮嘱羽生,意味深长道:“记住,不受伤就是胜利。”
羽生的心像是打翻了五味杂陈,各色味道尽有,青年知道他草率的行为让父亲担心了,但透过秀利苍劲有力的字,羽生还是能感受到对方的关心和支持。想到这,他的鼻子莫名一酸。
望着病人眼角微湿有显然死撑的痕迹,让青岛的思绪又回到了出发前一夜拜访羽生秀利的一幕。
“我很担心二郎现在身体的情况,”微微发福的羽生秀利长长叹了一口气,像是满腹心事无从说起。和顺的脸上难得出现忧心忡忡的神色,他犹豫地对医生说道,“自从那孩子成为奥运会冠军后,我就越来越担心。”
青岛喝了一口纱绫端上来的绿茶,没有答话。他们都很清楚,有很多事都从羽生结弦成为史上最年轻的奥运冠军就发生了改变。在伴随着高人气的光环下,羽生同时也承担起头顶王冠所带来的重压:
日本滑联把羽生当作了新的摇钱树,指望他来拯救花滑的市场危机,在羽生2014年赛季休整期参加了超过五十场的花滑表演赛。浅田真央和高桥大辅老前辈们缺席留下的空白,却让还不到二十岁的青年去填补。这种惨绝人寰高负荷、高压力的商演大大缩短了他的正常训练时间,这也是羽生集中性爆发伤病的最主要原因。
面对日本滑联的压榨,作为父亲的羽生秀利敢怒不敢言,出于对儿子的保护,秀利和孩子在前不久做了关于今后发展的长谈。
“我和二郎有过约定,希望他能在平昌奥运会后退役。”他呷了口茶,“这是身为父亲的我能为他着想到的事。”
青岛明白秀利话中的含义,羽生结弦考入的人间科学部通信专业,是早稻田大学最难毕业和最难升研两项榜单的榜首。据说该专业曾有八年才毕业这样“傲人”的历史,就更不要说完全倚靠远程授课的羽生,在不参加任何社员或者其他课外研究活动前提下,能用多久的时间才能修够学分还是一个未知数。秀利以老师为学生负责的想法提出的要求,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我只是希望当那孩子在褪去奥运冠军的光彩时,能够有一个稳定的生活。平平安安的度过一生,而不是被人利用完后,像一块破抹布一样丢进垃圾桶。”
青岛对秀利的话深以为然,因为他见过太多的奥运冠军从被人宠上天的天子骄子变成被人唾弃的过街老鼠。人还是那个人,但是对于额外加在他身上的便签,却随着他身价不停的更替,直至冠军的头衔不再有任何的商业价值。所以,医生不希望诸如此类的悲剧再在羽生结弦这个青年身上上演。
“如果那样,会是这个家庭一个无休止的噩梦。”青岛唏嘘不已。
“所以,青岛医生,请把我的想法传达给二郎,希望他能想到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什么才是最重要的,这对于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小伙子或许问的太早,但是对于一个堵在鳌头的奥运会冠军而言,却是不得不思考的问题。
青岛认识羽生的时间不说很长也不算太短,在他的印象里青年是个早慧的人,小小的年纪对于许多成年人都想不清楚的问题,他都能有一个非常理性的认知,这是青岛最欣赏羽生的一个原因。
医生说道:“秀利给你取名为‘结弦’,是希望你的人生能像弓弦一样张弛有度,在绷紧的时候可以有一个面对生活的凛然态度。”
他顿了一下,眼神变得犀利,“但你显然没有做到。”
羽生一愣,他已经听出了医生的言外之意,收紧的五指微微泛白,续而攥成一拳。青年的脸开始泛红,心被某种的力量狠狠地撞击,震得他耳道里嗡嗡作响。
“羽生君,听过‘安贤洙’和‘朴泰桓
’这两个名字吗?”青岛漫不经心说出的话,实则暗藏玄机。
青年将双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有一种特别不好的预感,于是他本能地选择沉默,眼睛盯着医生,想要从他的表情中寻找到蛛丝马迹。
“他们同你一样都是奥运冠军,为亚洲创造出卓越的历史,但你知道他们现在的处境如何?”医生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注视着青年越加苍白的脸。
羽生诚实地摇了一下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他们一个不堪韩国滑联威逼,出走他国,被韩国国民骂做‘叛徒’。而另一个也是过了职业生涯的巅峰时期,为了参加里约奥运会不得不下跪求饶,却还是被韩国泳联无情抛弃。”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在体制之下,职业运动员从来就不是被保护的对象,他们大多数的命运就是悲惨地榨干自己,来满足体育局高层人士的口袋。
而未经历太多社会邪恶的羽生结弦,理所应当是日本滑联又一个“任君开采”的对象。他们利用了青年上进心和求胜心,一味圈钱敛财无所不用其极,手段卑鄙到令人发指。可惜,成年人丑陋的嘴脸,青年单纯的心思怎么发现的到?
“我们都不想你成为下一个牺牲品,所以羽生,”青岛医生这时站起身来,准备告辞,“你要好好想想,对于你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医生回头最后看了青年一眼,淡淡道,“送你的砗磲,本意绝对不是希望你因为追求胜利而受伤,而是在提醒你,羽生结弦的平安比获胜更为重要。”
羽生结弦久久地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感知。青岛医生何时离开,又离开多久,他无从而知。青年的脑子被万千思绪缠绕,大量的信息涌入其中,刺激地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天逐渐暗下来,房间里安静地只能听教钟表滴滴答答转动的声音。
少时,羽生像是笃定了什么,踉跄着走下床打开房门,这是他右脚受伤后第一次走出房间大门。一开门他就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母亲由美正红着眼圈望着她,羽生结弦微微一愣,随后他对母亲微笑,说道:“我饿了,妈妈。”
“好……”由美的泪水止不住的往外流,她快走几步一把抱住儿子,相依为命的母子二紧紧相拥。
那一刻,羽生第一次意识到有什么东西真的比获胜更重要,那才是他真正要为止努力拼搏的所在。他只希望,在自己失去所有之前,领悟得不会太晚。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