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愁》雨姝

1、举杯消愁愁更愁（上）

　　“阿木，你家小姐呢？”花鸾洗了手，边拿帕子擦手，边问路过的阿木。
　　“小姐一大早就去后山了，说是取露水去了。”阿木说着就往前堂走了。
　　“后山……”花鸾蹙蹙眉头，沉默不语。
　　后山，并不是个会有多少人来的地方，一来山势情况复杂，丛深叶茂，一进去就有可能出不来，前几年有一群外地来的猎人，进去了就没出来过，此后后山不得靠近的消息就传开了；二来，后山并没有珍贵药草之类可以换钱的东西，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实在没有必要冒险进入。
　　不过，对于冷清疏来说，无论后山有什么妖魔鬼怪，她都不会放在眼里。一叶阁的茶水很好喝，是因为泡茶使用的都是每日新鲜的露水，而后山就是采集露水的最佳地点。
　　不过今日，冷清疏在采露水的时候遇到了件事情。
　　冷清疏看着面前的人……不，应该说是魂魄，这是一个年轻男子，眉目俊朗，不超过三十岁，看不出是怎么死的。冷清疏本在叶子上接着露水，虽早已感觉到附近有生魂，但没有在意，只是没想到这生魂竟敢自己跑到她面前。生魂徘徊人间，必是惨遭横死，或是心愿未了。只是，面前的这个生魂，冷清疏并没有感觉到他的怨气，这就很奇怪了。
　　“姑娘，打扰了。”这男子似乎生前是个书生，拱手作揖，彬彬有礼。
　　“何事？”冷清疏淡淡道，声音清冷。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本打算再寻良机，可今日正巧遇到姑娘，姑娘又似乎不是凡人，就只能冒昧了。”看来还真是书生，那叫个啰嗦。
　　“我为何要帮你？”冷清疏淡漠地转身，继续接露水，再耽搁下去，太阳出来就错过时辰了。
　　“姑娘，在下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这后山鲜有人来，就算来了，也是些普通人，在下不敢轻易现身，好不容易遇到姑娘，还请姑娘相助，在下必当感激不尽。”那书生又来到冷清疏的另一边，坚持道。
　　瓶子已经装了大半，冷清疏实在不想听这书生继续唠叨下去，便收了瓶子，直起身，问：“究竟何事？”
　　书生见冷清疏似乎肯帮忙，大喜：“前日连降大雨，山上泥土冲刷，在下的尸骨不幸被冲散。姑娘也知，生魂依尸骨而居，如今尸骨散落，在下终日不得安宁。还请姑娘施以援手。”书生又作了一揖。
　　生魂依尸骨而居，尸骨长眠地下，那么生魂也可安居地下，若尸骨曝于荒野，对生魂来说，便再无安定之所。
　　冷清疏沉默片刻，开口：“带路。”
　　书生的尸骨在一处滑坡之下，降雨的确容易冲乱，如今有些白骨已暴露在外，有些透过泥土依稀可见。只是这个地方并不适合埋葬，四周也不见墓碑，怕是随处挖了个坑就埋了，挖得也浅，于是一下大雨便被冲出了地面。
　　那书生见冷清疏不语，便道：“姑娘若肯帮忙，在下也没有什么可报答的，在下的尸骨之下，不知为何埋了块小小的玉牌，姑娘自可……”书生的话未说完，见冷清疏看了他一眼，顿觉不妙，便止住了话头。
　　冷清疏收回目光，一挥手，尸骨在空中重新排列，又将泥土往下深挖了一丈，将尸骨放入。
　　“多谢姑娘！”书生大喜，连连作揖。
　　冷清疏本打算把泥土盖上，眼角余光一扫，瞥到一小块熟悉的东西，目光不由凝住。
　　书生随冷清疏的目光看去，忙道：“这便是在下身下的小小玉牌，不知从何处来，又埋在这儿多久。”话未落，玉牌便已到了冷清疏手中。
　　冷清疏紧皱眉头，拂去玉牌上的尘土，紧紧盯着玉牌上篆体的字，握着玉牌的指尖竟微微泛白。
　　书生见此情景，也不敢多言，只在一旁小心打量，心里琢磨：玉牌他早就看过了，上面的字是篆体，应该是个“水”字，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这座山头经常下雨，自己的尸骨也跟着倒霉。不过玉牌看不出是什么年代，什么质地，小小一块，也不引人注意。但现在看来，似乎与这位姑娘有关？
　　书生的念头还没转完，一抬头，冷清疏已经不见了。
　　“姑娘？”书生四顾，始终不见冷清疏的身影，回头，泥土已不知何时填上了……

　　夜凉如水。
　　一叶阁已经打烊。花鸾边喝着酒，边在院中吹风。冷清疏才从前堂忙完回来，坐到他身边。
　　“喝不喝？”花鸾拿了个杯子，倒了一杯递给冷清疏。
　　“你酿的？”冷清疏尝了一口，眉头一蹙，“怎么是这个味道？”又苦又涩，根本难以入口。
　　花鸾哈哈大笑：“这叫‘离愁’，既是离别之愁，怎么会有好味道？心头苦，嘴里涩，难道要如蜜糖般甜蜜吗？”
　　“离愁……”冷清疏喃喃道，似乎陷入了回忆，怀中的玉牌微微发烫。
　　过了片刻，拿起杯子一口喝光了杯中之酒。
　　花鸾一直笑嘻嘻的看着她，见她喝了酒，才开口：“你身上有生魂的味道，清晨进山，遇到生魂了？”
　　冷清疏抽抽嘴角：“你是饕餮，不是对街包子铺老板家养的阿黄！”
　　花鸾一哽，险些不知该如何应对，强作镇定，开口：“我这不是担心你嘛！后山是什么地方，你怎么一个人去，也不跟我说一声。”
　　冷清疏看了他一眼：“我没靠近那里，就在南侧转了转。遇到个生魂，帮他把尸骨埋了。”
　　花鸾张大嘴巴，冷清疏看了很想往他嘴里扔个包子。
　　越来越像阿黄……没救了啊……
　　夜已深。冷清疏躺在床榻上，看着床顶。手心里，紧紧握着两个小小玉牌，其中一个是今天挖出来的“水”，另一个，竟刻了一个同样字体的“木”字……

　　一叶阁依旧座无虚席，伙计不停奔走，后厨不断上菜。冷清疏站在柜台后，忙着算账。这时，一声呼唤打断冷清疏的注意力，抬头，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跨过门槛，身后还跟了两个小厮，一人拎着两个篮子。
　　“这不是七王爷府的罗总管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冷清疏笑着走出柜台，迎了上去。
　　“冷掌柜的客气，今日咱们王妃生了小王爷，王爷高兴，特意命我送来几篮红鸡蛋，冷掌柜的发给客人，也算都沾沾喜气！”罗总管满面喜色。
　　冷清疏柳眉一挑，回身朗声道：“各位客官，七王爷府添了小王爷，特意送了红鸡蛋来添喜气，等会儿每位客官都有！”客人们纷纷站起身，向罗总管道喜。罗总管拱手回礼，转身让小厮递上篮子，冷清疏叫了两个伙计接了，亲自送罗总管出门。
　　冷清疏端着一盘柳叶酥上了二楼，方才还滔滔不绝的客人见了，立刻止住刚才的话头，笑着接过：“劳烦掌柜的了。”冷清疏笑了笑，却没有走，而是问：“李老板刚刚在说什么？”
　　李老板面上现出一丝尴尬，嗫嚅着道：“没，没什么。”同桌的两人皆是低头吃菜。冷清疏顺势坐下，压低声音：“李老板也是熟客，知道我这一叶阁没什么大规矩，刚刚听到李老板提及什么七王爷，清疏也是很感兴趣，不如和清疏讲讲？”
　　李老板见冷清疏一副笑盈盈的模样，心里越发没了底，却不敢不说，只好小声道：“我这也是听来的……这七王爷不是只有一位正妃么，就因为这，七王爷可是被赞为痴情种子。”说到这儿，李老板也不再那么紧张，同桌的两人亦放下筷子听。
　　“其实全不是那么回事！七王爷是这几年才受到那位喜爱的。”李老板说着，向高处略微一拱手，冷清疏明白，是指当今皇帝。
　　“这全是因为一个书生！”
　　冷清疏心底一动，“书生？”
　　“对啊！”李老板一激动，声音有些大，忙四处看了看，又压低声音接着道，“全靠那书生帮他写词，作诗，画画，出谋划策，所以王爷才开始日子好过起来。不过啊，这书生可不是幕僚，是这个！”李老板说着做了个手势，还挤了挤眉眼，挤到一半突然想起面前是冷清疏，又赶忙停下，弄得硬是变成了个鬼脸，好不滑稽。
　　“兔爷？”同桌一人道。
　　“对！”李老板点头，“王爷可是许了他王妃之位的！”
　　同桌两人张大了嘴，“怎么……怎么可能……”
　　冷清疏默默不语，脑中却想起了前日的那个生魂。
　　“当然不可能！”李老板颇有几分说书的架势，摇头晃脑，“王爷那是骗他的。王爷得了宠爱，可是这些事情哪是能摆在明面上的，于是啊……”李老板单手做了刀刃的手势。
　　边上两人都捂住了嘴巴。
　　“你怎么会知道的？”其中一人颇为好奇。
　　李老板嘿嘿一笑：“我小舅子有个表亲，就在王府做事！”
　　冷清疏笑了笑：“这些也当不得真，当个闲话听也就罢了。现在王爷得势，又添了小王爷，还是不要传这些风言风语，小心祸从口出。”
　　李老板神色一肃，忙摆手：“是是是，冷掌柜的说的是，这也是那亲戚听来的，做不得准，做不得准！”
　　冷清疏下楼，神色如常，心里却是打起了算盘……

　　七王爷府。
　　“这王府怎么鬼气森森的。”花鸾坐在王府的房顶上，四处张望。
　　“今日刚添了个男婴，按理说该是生气正旺，可是竟然生气能被鬼气盖过去。可见有多少人在这座王府里殒命。”冷清疏一身利落装扮，坐在花鸾身侧，目光却是紧盯王府的卧房。
　　“哎，按理说，越是权贵之家鬼气也就越重，可是重成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而且婴儿刚出生便在这样的环境中，怕是很容易被勾走魂魄。”花鸾也跟着看向主卧。
　　“走，进去看看。”冷清疏说着就跳了下去，花鸾只好跟上。

作者有话说

　　短篇，一共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