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生说》居南逐北

1、引子·我和死亡有个约会

　　何蔚躺在床板上，已经适应了这种与柔软床垫截然不同的硬度。在熹微的光线里张开五指，它们穿梭于指间，就像穿透她人生的每一寸光阴，照彻里面的鲜明、晦暗，以及无处不在的微尘。

　　恍惚中，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略带茫然地坐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里。在铁门冰冷的开合声中，一步一步地踩着疑问。现在的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仇人，连试图从旧事中压榨出血泪以供赏玩的那些人也在她认罪并表明不再上诉的那一刻对她彻底失去了兴趣。

　　这时候，还有谁呢？

　　只有他。

　　她这样想着，忍不住微笑了起来，对着门上玻璃的反光梳理了一下头发。
　　推开门，果然是他。

　　他还是老样子，只是简简单单地坐着，背依旧是直的，眼睛还是亮的，却又增添了许多更丰富的内容，但依然坚定，让人安心。

　　多少次让她在噩梦边缘挣扎，忍不住犹豫，想要放弃那个可怕的计划，停下来，成为一个舒舒服服的平常主妇。
　　“你看起来还不错。”他说，低沉的声音再一次舒悦了她的耳朵。
　　她笑着说，“现在，我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许久没见，她看起来平和许多，眼神里已经没有了那种尖锐的情绪，笑起来眉眼盈盈，很像她当年的样子。

　　“能再见到你，真好，可惜没穿制服。”她说。

　　他笑了一下，知道她那些潜伏的台词。

　　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站在教室的饮水机前，身上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腰裹得窄窄的，勾勒出少女特有的弧线。他刚好拿着篮球路过，一眼看住了。当时她正盯着水桶，没有注意到窗外有个男孩子跃跃欲试想要开口。装满的水桶和减肥一样，是漂亮女孩们不可承受之重，她们总会在这种时候选择求助，而他往往是那个被请求最多次的人。就在他准备好了要上去帮忙的时候，那女孩子却伸出了细长的手臂扳住了桶身，“咔哒”一声，水桶清清爽爽地倒扣在了饮水器上。她拍拍手，满意地看着清水咕嘟咕嘟地流下去，一过头，正撞到他的眼神，脸就红了。她微微垂了眼，看起来很像要逃走，在他想到打破尴尬的方法前却抿嘴笑了，脸上还是红彤彤的，眉眼弯弯，像两个月牙儿。

　　“帅哥，要帮忙下次请早哦。”

　　然后装作不是很在意的样子挺胸昂头转身快步走开了，长长的发辫在脑后摇摇摆摆，像极了某种动物的尾巴。

　　她和他以前所见过的女孩子都不一样，她很有趣。他这样想着，突然很想知道关于她的事情，了解她的一切。

　　很久之后，他面对着厚厚的卷宗，阅读着那些没有他参与的岁月，那些冰冷、沉重、可怕的记忆，看到了它对她造成的影响，想起以前相处的点点滴滴，恍如隔世。

　　他曾偶尔幻想过再见面的场景，也许是在马路上意外巧遇，或者同学会时疏远又礼貌的点头，或者是携着各自的伴侣漫不经心地擦肩而过……但没有一种，是他敲开了她的房门，在她惺忪诧异又惊喜中亮出自己的证件。

　　他们没有一次说起过去，共同默契地掩埋了曾经共处过的岁月，只谈论眼前的案件，知道尘埃早已落尽。

　　“可惜了。”她说。

　　他眼神专注地看着她，“是啊，可惜了。”

　　他们可惜的并不是一件事，却又是同一件事。

　　她在他的凝视中微笑，眼睛里有水光，却也只是水光，并没有化为泪滴。很久不流泪，就会渐渐失去这项能力，就像坚强久了，就会忘记软弱是怎么一回事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很想握一握，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伸手，只好问她“怕吗？”

　　“怕呀，怕极了。”她说，“可是我知道，这一天一定会来。其实我一直在想象着有一天你会出现在我面前，就像现在这样。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一直在盼着这一天，我以为我已经准备好了，可是你真的来了的时候，我又不免害怕起来。”于是就有了那些交锋和狡辩，她简直是他职业生涯中遇到过的最难缠的对手之一。

　　“后悔吗？”他又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笑，“我心里始终过不去，有些事情，做了，就要付出代价，他们是，我也是。”

　　“你当时还只是个孩子。”他说。

　　“这不是我能原谅自己的理由。”

　　他说不出话。

　　她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叹了口气，留恋地注视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在心底。

　　“谢谢你，我说真的，你来看我我很高兴。”

　　“也包括我抓了你吗？”他苦笑。

　　“再见，李警官。”她再一次留给他一个背影，这一次，没有马尾摇摇，没有光阴栩栩，这一次，是永远的告别。

　　“再见，”他在心底默念她的名字，就像梦与梦的间隙中曾经百转千回的每一次一样。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想我应该已经走了。

　　我知道你想问的问题，是的，我不后悔。

　　人活着，不能只是活着，总有些事情必须要去做，总有些人需要交代。我只是遗憾，如果我有再一次的生命，我希望不要再面对这样艰难的选择。

　　我从没有跟你讲过从前的事情，与我们的时光相比，它不值一提。可是我却无法摆脱它的影子，那时，大部分的时间是苦的。但我并非为此逃避，也不是在抱怨，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情的发生本就与经历者的意愿无关。但即使是那样的日子，也是好的，因为有她。

　　那时候，我们刚刚摆脱他，来到新的环境，开始新的生活，远离恐惧，每一天都那样令人安心，满足。后来我又有了你，我多幸福啊！如果没有后来的事情，也许我就不必面对如此艰难的选择。我们可以像其他人一样放肆的欢笑，尽情的欢喜，即使是吵架也是好的。

　　可惜。这是我此生，唯一的遗憾，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我想，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她曾告诉我，平等，自由，尊严，绝不是书上简单的字眼或者空洞的口号，它们存在于我的内心，因为它们是生命最本质的渴求。无论在哪里，无论是什么时代，无论是否能够企及。它们告诉我们，人应该怎样活着，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所以我始终不能忘记，不能原谅，也不能放弃，哪怕我知道自己所做的是多么可怕的事情，甚至违背她的意愿。但是必须如此。

　　我不能认同所爱之人被剥夺了生命却不需要交代，我不能接受行凶之人却可以逍遥法外，我不能忍受心灵的拷问不得安宁，我不能放任自己和其他人一样忘记她们曾经存在。

　　我相信公正总会到来，可我也知道它总是姗姗来迟，我怕等待那个时刻就要超过我的一生，并且那时它已经不是为她而来。也许日后会有人比我更幸运，可以不必面对如此艰难的选择，那确实是一件好事。

　　今生能遇见你们，我很高兴。

　　遇见你也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好事。

　　你问我，是否包括你抓了我，是的，也包括你阻止了我。能够在人生终结的时候最后见你一面，是我梦寐以求的落幕方式，所以，我愿意的。

　　不管我的决定是有多么错，我也已经为之付出了代价。所以，如果有来生的话，请你不要拒绝再次遇见一个没有过去的我，好吗？

　　——何蔚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