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魂与半仙》人圭桑

2、第一章 姒昀（1） 仙凡混居的

　　仙凡混居的时代远去。
　　仙人抛却了人间，只留下口口相传的故事。在岁月的洪流下，有关仙人的记忆也化作传说。数万年后的如今，关于仙人的记述只会出现在话剧本子和可疑的邪门秘典中，再也无迹可寻。
　　不过，还是有那么一些人相信仙人，渴望着他们所拥有的，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甚至有人知道，在仙人黄昏的远古过去，有过那么一个种族。
　　半仙。
　　顾名思义，最初是仙人与凡人所生育的子女。在仙人消逝之后，半仙们也渐渐没了踪影。那时候的人们都认为，失去半仙的力量是因为，随着世代更迭，仙人的血脉不断淡化，最后消融在凡人之血中。
　　然而，这并不是全部的事实。
　　在人间和仙界的罅隙中，半仙的后裔们仍然存在着。他们聚居的村落中，杏花四季纷扬，因而得名“杏花落”。
　　尹千红是杏花落中的一名少女，一个月前满了十八岁。她出生不久，身为半仙的父母选择飞升，去了她再也寻不见的仙界。和她一样的孩子并不少，更确切地说，在杏花落中出生的孩子的成长经历是大同小异的。
　　杏花落处在人间和仙界的罅隙中，并不是一个稳定的境界。半仙们满二十岁后，必须去到人间，和凡人一样经历生老病死；或者飞升至仙界，享千年之寿。只要做了选择，就永世无法折返。
　　杏花落中，唯一的异端便是——娄繁婆婆。她外表与凡人中的百岁老人相当，杏花落中所有的少年少女都由她照拂长大，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

　　尹千红在后厨中忙碌着。
　　前些天她去了人间一趟，获赠一袋上等的糯米粉，作为给她庆生的礼物。
　　此刻，她正高高兴兴地往灶台里添柴禾，蒸着杏花糕、栗子糕之类的点心。这是她的朋友们的最爱。
　　叩叩，木门响了两下，尹千红站起身子，朝门口望去。
　　“婆婆？”她露出淡淡笑容，走到娄繁身边。“我在做点心。”
　　娄繁望了一眼水汽蒸腾的笼屉，迈入厨房，在搁着糖粉、蜂蜜、案板、切刀的桌边坐下。
　　“给冬青和他的朋友们做的吗？”
　　尹千红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婆婆找我，有什么事吧？”
　　娄繁笑着拉起她的手。“小红啊，你应该去人间历练。”
　　“可是……我也不是没去啊。”
　　“一个月去人间两三趟，当天去当天回——这样像春游出行一样是不对的。”娄繁看着她的眼神充满慈爱，“本来呢，选择做人还是成仙，是你们这些孩子的自由。你心性淡泊，我也觉得你更加适合成为仙人。但明明有机会去体验，或许会有更美好的可能性，你却似乎完全不打算去尝试，这是不对的。”
　　尹千红低头沉默。
　　“小红，你是半仙，不是纯粹的仙人。如果什么都没有经历过，就这样飞升到仙界，不就仿佛一个凡人，什么都没经历过，就死去了一样嘛。”娄繁看着她，但她还是低头不作声。“是为了微林吗？因为他再过一年就要飞升去仙界，你就再也看不到他了，是吗？”
　　尹千红惊讶地抬头。
　　娄繁叹了口气。“冬青都跟我说了，微林成亲的那天，你跑到花庙后院的山崖边哭了一整天。”
　　尹千红有些难为情地笑了。“婆婆，冬青他搞错了，没有那回事。”随后沉默片刻，“不过婆婆您说得也对，本来我们在十六岁时就该到人间历练了，我却拖拖拉拉糊弄了两年。让您担心了。”
　　“那么，你答应去了，是吗？”
　　尹千红点点头。“等冬青回来，我们就出发。对了，点心应该蒸好了，婆婆您稍等，我拿食盒过来，装一些给您。”
　　“不了，冬青嘴馋，还是留给他吧。”娄繁笑吟吟地起身，走到门口。“小红，你会遇到真正的爱情的，我始终为你祝福。”
　　尹千红松开扶着对方的手，不好意思地笑着。“真是的，都说了不是那么回事，冬青他瞎说的啦。”
　　“人间混杂喧扰，留心照顾好自己，你会发现它所独有的美丽。”
　　目送婆婆离开，尹千红走回厨房，拿浸湿的麻布垫着，打开笼屉盖。“嗯，很香。”她微笑着转头，看向打开的窗户。“冬青，过来吧。”
　　一只巨大的老鹰灵巧地钻进窗口，飞进厨房停在房梁上。“不是我搞错了，是你在骗人。”
　　尹千红无奈地仰头看他：“你都知道我伤心了，还要戳我伤口吗？”
　　被称作冬青的老鹰低下头。“……对不起，小红，我不是故意的，是说漏了嘴。”
　　“哦，我还以为是婆婆拿好吃的贿赂了你呢。”尹千红笑着说。
　　“我虽然贪吃，但还是恪守原则的。”冬青化作一只小鸟，飞到她的肩头。
　　“好啦。点心蒸好了，你也来帮忙，装点好了送给你的朋友们。之后我们就出发去人间吧。”
　　“你真的决定了？”
　　“看婆婆的态度，逃避也只会多费力气，还不如顺从她的意思。我也知道，她是为我着想。”

　　***

　　杏花落外一里远处的花庙，是半仙们来往人间的通路。庙堂内有九九八十一扇门，各通向人间的一处。
　　半仙们到了人间后，除了五感超越凡人外，并没有其他过人之处。会饥饿，会生病，会受伤。过去两年，尹千红也常常去人间，但因为基本上是当天去当天回，也就不曾带过行李。而这次，她答应了娄繁婆婆到人间历练，也许很久都不会回来，自然就背了包裹，带上盘缠和伤药，与她的老鹰朋友冬青一起，前往花庙。
　　冬青在粉白的杏花林之上缓缓飞着，与地面上行走的尹千红保持步调一致。就在她快走到村口的时候，冬青看到，在她身后不远，一个男孩从一棵杏花树后探出头。那是住在小红家附近的，十一岁的元永。冬青感觉到了不妙。
　　“招魂幡！”男孩从树后跳出来大喊。
　　尹千红明显僵硬了一下，转回身看向男孩。“元永……”
　　元永手上抓着什么扔向她，被俯冲下来的冬青衔住了。
　　是栗子糕。
　　“别想用这种东西讨好我的猫！”
　　冬青眯了眯眼睛，飞到元永的头顶。他两翅展开扇起大风，把元永吹倒在地。
　　“冬青，快住手！”尹千红跑上前来。
　　元永麻利地蹦起来，拍掉衣服上的土，轻蔑地打量着尹千红。
　　“哼，婆婆总算把你这晦气的家伙扫地出门了啊。”
　　尹千红看着他气冲冲的样子，没忍住难过，低下头轻声说：“我走了……你以后就不用再看到我而生气了。”
　　“那真是太好了，大家心里都亮堂了！”
　　“小鬼，你今天格外皮痒啊？”
　　“元永！”冬青正准备把他拖到空中，一个朗朗的男声响起，三人一齐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银色长发的英俊青年从村口走进来，放下肩上一担汲满水的木桶，走到他们身边。“元永，向千红道歉。”
　　元永直起脖子，指着尹千红大声说：“这家伙就是很诡异，尽吸引些孤魂野鬼！大家都说她是‘招魂幡’，我没有污蔑她，不需要向她道歉！”
　　青年抬手打了他一耳光，元永气得鼻尖发红，撒腿跑了。
　　“元永！”尹千红追出去十几步，对方却一蹬一跳像兔子一样，转眼消失在杏花林中。
　　青年走到她跟前，温柔地拍拍她的头顶。“别太在意，元永他没有恶意的。”
　　尹千红蹙眉看他，苦笑着问：“为什么能这么断定呢？”
　　“因为元永就像我弟弟一样，正如千红你就像我的妹妹一样。”
　　“微林哥哥，谢谢你总是站出来维护我。”
　　微林打量了她一下，温声问：“千红，你决定去人间历练了？”
　　尹千红轻轻点头，解嘲地笑着说：“本来十六岁就该去的，被我拖了两年。”
　　微林沉默地凝视着她。半天才开口说：“也许此生都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吧。”
　　“……也许吧。”
　　“千红，你……”他放弃了把话说完，笑着解下腰间束着的横笛。“请允许我为你吹一曲祝福。”
　　尹千红呆呆的没有反应，悠扬的笛声已轻轻响起。空气中凝结出细碎的光点，与飘飞的花瓣一起，在恒久的微风中流淌。渐渐的，光点凝聚成一团明亮的小球，浮在尹千红面前，她伸出双手，光球融进了她的手心。
　　“千红，愿你好运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