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记》小狐阿莞

1、第一章

　　和风细软，清香淡溢，江畔的桃花已盛开到极致。一抹夕阳斜斜映照，平添了几分祥和气氛。
　　桃林往西二百步处，是一条笔直的官道，因将近日暮，路上并无行人，唯有一辆挂着月白素纱的马车不急不缓的悠然前行。赶车的为一精神矍铄的老者并一十四五岁的少年，那少年一手虚握缰绳，一手拿个玄铁弹弓，探出身子笑嘻嘻的数着林间方才被他打中落地的麻雀。数到八时，那少年兴奋的蹦起来，不想一声爷爷还没出口，脚下一歪，整个身子不由自主的朝后倒了下去，眼看就要掉下马车，衣领却被那老者拉住，往上一提，稳稳的丢在座上，又往他肩上重重一拍，才笑骂道：“臭小子，坐好。”
　　少年揉了揉被拍痛的肩膀，撇嘴道：“爷爷，知道您老功夫好，可也别下这狠的手啊，好歹我也是您亲孙子吧。”
　　老者哈哈笑了几声，目光扫到紧闭的车帘，声音顿时一缩，瞪了这少年几眼才道：“臭小子，成天就会贪玩胡闹，叫你学功夫倒是嫌累，下回再坐不住，我可不管你，让你尝尝屁股开花的好滋味。”
　　少年浑然不在意他嘴上的威胁，嘿嘿一笑：“爷爷，您瞧我今日比昨天又进了一步，十颗石头居然打中了八只！八只耶！”
　　老者瞧他面上一派自豪骄傲的神色，一口老血恨不得喷涌而出，忍住一巴掌拍他头上的冲动，藐他一眼，鄙视道：“行云兵器谱上赫赫有名的震天弓，昔日在左相裴文渊手中不知逼退多少辽人，如今居然被你一个毛头小子整日里弹鸦射鸟，依他那脾气，只怕气得要从地底下跳出来揍你一顿才罢。”
　　少年目瞪口呆，举起手上弹弓，仔仔细细的看了几遍，除了以玄铁代替木头，比一般的弹弓稍大外，仍看不出它有何特别之处。
　　老者见他一幅尤不可信的模样，气不打一出来，默默腹诽几句后，忽觉地面微有震动，凝神听了片刻，轻喝道：“把马拉好，别挡了后面来人的路。”
　　少年正在畅想裴文渊的昔日风采，听那老者嘱咐，一边心不在焉的拉了拉缰绳，一边胡乱转了转手心剩余两颗石子，心中蓦地一动，忍不住将其拨到筋条中心，使尽十分力道狠狠一拉一松，那石子嗖地一声，堪堪自马耳边擦过。此棕马并非宝马良驹，受到惊吓，马蹄忽地腾空，长长嘶吼一声，几欲掀翻整个车身。老者来不及怒骂那少年，抢过他手中缰绳，用力一拉，才稳住这受惊的棕马，后方已传来得得蹄声并一声怒斥：“闪开！”
　　老者御马朝内，方让出外侧道路，便见一抹火红身影策马奔腾而过，马蹄扬起滚滚尘土，迎面扑向老者和那少年。老者内力浑厚，屏息片刻不受影响，少年虽捂住口鼻，仍吸了些粉尘，被呛得连连咳嗽。老者瞧他灰头土脑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气恼，边他拍背边笑嗔道：“看你以后还偷懒不练的。”
　　少年双重刺激下，一股脑的将怒气发作在前方策马之人身上，大声喊道：“喂，你怎么骑马的，没长眼睛么？”
　　只听一声马“吁”长鸣，那火红的身影御马停了下来，打个转往回走了几步，停在马车跟前，昂首道：“臭猴子，你说谁没长眼睛？”
　　少年噌的跳起来，白生生的脸涨的通红：“你又骂谁是臭猴子？”
　　红衣少女盯着他看了一阵，忽地笑了笑，欺霜赛雪的玉面上现出两枚小小的梨涡，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弯如新月，指着他娇笑道：“当然是你呀，臭小猴。”
　　原来是个漂亮的女娃娃！老者目光扫过她娇美的面容，暗暗惊叹这小姑娘长得可真是好看，老头子走南闯北这么些年，也唯有见过神农药王谷的苏女娃能与她相媲美。对二人置气般的拌嘴，老者心中好笑，侧头瞥了眼身旁少年，只见他红着脸龇牙裂齿，一副上蹿下跳的模样，果然如同一只活脱脱的小顽猴，不由给了那少年后脑勺一巴掌，没好气道：“小南，给这小姑娘道个歉。”
　　少年江小南难以置信的瞪着老者：“凭什么我要道歉？爷爷，您可别胳膊肘朝外拐，您没听见她骂我是猴子么？”
　　老者眼中泛起一抹笑意，心道那女娃娃又没说错，你如今样子可不就是个皮猴儿！正要说话，马车里传来一年轻男子的声音：“江爷爷，出了什么事？”
　　这声音不轻不徐，如雪山上刮过的清风，清冷不足，温润有余，不知不觉就消了外面江小南的怒气，他转回身，惊喜道：“白大哥，您醒了？”
　　马车里传出浅浅的笑声，嗯了一声又问道：“小南在和谁争执？”
　　老者心思早在他问出第一句时就收了回来，心中高兴，就朗声将事情始末说了一遍。说罢又瞪了江小南一眼：“给那女娃娃道歉。”
　　白大哥醒了，江小南有了依仗，倔强道：“要我道歉，除非她打得赢我。”他自己虽贪玩，但好歹也随白大哥学了几年，见对方不过一与他差不多大的毛头丫头，向她道歉，不免心有不甘，只想将那野蛮丫头吓走罢了。
　　“打就打，谁怕谁小狗儿。”少女哈哈娇笑几声，不屑道：“姑奶奶今日不把你打趴下我就不姓萧！”说罢抽出袖中银鞭，精巧的绣花鞋在马镫上轻轻一点，整个人自马背凌空跃起，当先攻了过去。
　　少女身姿轻盈，红衫舞动，裙袂卷落数瓣桃花，在漫天绯红中，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而银鞭所到之处，寒芒乍现，收缩间如灵蛇出洞疾速击向江小南。
　　老者目光澄澈，已看清这少女的招式虽然凌厉，但到底年幼内力不足，只会让小南吃吃苦头，不会真的伤了他，索性甩手不管，看这臭小子败在一女娃娃手中，以后还敢不敢偷懒不学功夫。马车中的年轻男子透过白纱，瞧见老者面上神色，深知他心中所想，无奈的摇了摇头，也一并束手观战。
　　江小南果然打不过这少女，几个回合之后就落了下风，抱着脑袋左蹿右逃，那少女一向被宠惯了的，此时如何能放得过他，不过一个甩手，银鞭已卷向他的脖子。
　　江小南“哎哟”一声，狠狠摔倒在地，凶巴巴的盯着那少女：“死丫头，放开我，咱们再战一轮！”
　　“死鸭子嘴硬！”少女瞧他脸憋的通红，咯咯笑了几声，得意洋洋道：“乖猴儿，叫一声姑奶奶我就放了你。”她等了片刻仍不见这少年服软，心中甚不耐烦，不由握紧手中银鞭，想缠的更紧些。
　　只不过手指微动的霎那，一枚玉白棋子穿破素白纱帘，流星闪电般击中少女手腕，她吃了一痛，手指不由自主的松开，银鞭啪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少女呆了呆，胸口腾起熊熊怒火，气冲冲道：“谁让你多……”话没说完，侧眸瞧见那帘被清风掀开的月白素纱，顿时愣在了原地。
　　年轻的男子清俊如画，两眉凝聚风云，双目朗胜星月，鼻梁挺若松杉，一袭天青蓝衫清贵高华，仿佛吸尽了天地间所有的光华。
　　“小南，过来。”年轻男子淡声开口，声音温良若玉。
　　江小南捂着脖子猛咳几声，虽心中仍有不忿，但他一向最听白大哥的话，到底还是双手撑地站了起来，踉踉跄跄的爬上马车，才很恨道：“死丫头下手真狠。”
　　老者扫了几眼他面上和脖子的伤痕，见他并无大碍，才嗤笑一声嫌弃道：“臭小子技不如人，败在女娃娃手上，也不怕丢人。”转首又对那红衣少女朗声道：“小姑娘，我这臭孙儿出言不逊在先，你要教训他，老头儿窃以为然。眼下你打也打过，这小猴儿也吃了些苦头，老头子替他道个歉，小姑娘就别再生气了罢。”
　　少女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竟盯着陌生的男子看失了魂儿，玉颊染上一抹红晕，宛如恣意绽放的桃花，灼灼其华。好在她年纪虽小，脸皮却够厚，并不觉得如何羞耻。想起方才未说完的话，她扬起下颌，想要补充完，然那年轻男子的容颜在脑中不经意的划过，一句多管闲事怎么也说不出口。气势顿失，少女嘟了嘟嘴：“罢了罢了，臭猴子可别再惹我，不然我见一次揍一次。”
　　老者见她不再计较，微微一笑，问道：“小姑娘一套鞭法耍的可真是俊俏，敢问师从何门何派？”他并非有心刺探，不过对这性子与自家孙儿有几分相似的小丫头，抱着对晚辈的喜爱而已。
　　少女自幼在东海磐陀岛长大，只知道师父名叫萧绝尘，也只知道师父说过学会他那一身绝学，这天下看谁不顺就可以揍谁，其他的从未听师父或岛上师兄第们提起过。正要开口，目光所及之处，官道的尽头有一玄一檀两抹身影策马直逼此处。少女暗道一声糟糕，慌里慌张的跳上马背，道了声：“我才不告诉你们。”尔后抓紧缰绳，开始策马狂奔。
　　不过片刻功夫，那两抹身影已赶上马车，原来是两个青年男子，身着玄衣的青年目光专注，一心纵马奔驰。棕袍青年年纪稍小，好奇的瞅了瞅马车上的老者与少年一眼，身影也是一晃而过。
　　少年面上仍有几分残留的怒气，语气中明显的愤然也带了抹不去的兴奋：“臭丫头一见到这两人身影就仓皇逃走，这二人定是冲她而去。臭丫头骄蛮无理，该让她被狠狠教训一顿才好！”
　　“静坐独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马车中传来年轻男子温润的嗓音：“小南，过来我给你上点药。”江小南吐了吐舌头，笑嘻嘻的钻进了帘内。
　　此刻夕阳早已沉了下去，新月斜挂梢头，星光疏浅暗淡，桃林里官道上一片寂静。马蹄得得落地，显得分外清晰。老者抬头看了眼天色，松了松手中缰绳，问道：“公子，此处离楚州尚有百里路程，老头子记得前面不远有个客栈，不如咱们歇息一晚明日再赶过去不迟？”
　　年轻的男子思忖片刻，才浅笑道：“好，就依江爷爷所言吧。”
　　老者重又握紧缰绳，悠悠然的赶马前行，目光落在前方的黑暗中，一时想到那女娃娃的马乃是纯种的汗血宝马，百里地不过一个多时辰就能到，不过后头的两人马匹也不差了多远，不晓得她被追上没有。一时又想到公子少年时也曾那样快活的策马驰骋江湖，而今却因那件事沉稳的能独挡一方，骄傲中又不知不觉添了些惆怅和伤怀。

作者有话说

　　修订大纲后重新开更，也不晓得还有没有留下的小天使～～撒花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