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业火 来世，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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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天大火燃起的那一瞬间，他顿感一丝悔意从心里浮现。
丹宫无后是他一手塑造，天赋卓绝，妖冶无双，质丽无匹。再不可复制，亦再无重塑的可能。
不愿毕生心血付诸东流，大宗师终于按捺不住，一直立于峰顶观望的淡蓝身影，化为一道轻烟，直向软红十丈而去。
燃烧的圆木不断滚落，浓烟熏染了软红十丈上方的夜空，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恣意绽放的火苗热烈夺目，占据了所有的视野。
大宗师冲入黑色的烟瘴，满室火光中，团花帐幔焚烧殆尽，火舌舔舐着宫无后贴花嵌银的衣袖。
火光映照中，宫无后莹白的脸好似在发光。
“无后……”
挥袖驱散浓烟，古陵逝烟低语了一声，走向他此生的劫。弯腰抱起，足下轻点，纵身跃出了这间即将坍塌的屋子。
自从宫无后被古陵逝烟救出后，便一直被安置在冷窗功名。为了让他安静地休养身体，古陵逝烟暂时搬离了冷窗功名，每日都会来探望。
古陵逝烟找来烟都最好的杏林圣手，仔细医治他，却被告知丹宫吸了太多烟尘入肺，血脉凝滞，性命堪忧。
那大夫施了一套针，开了几味珍贵药材，临行前却道只可勉强保命，其余的，只能听天由命。
大夫走了，下人也被遣退，冷窗功名只剩他们师徒二人。
古陵逝烟负手站在床边，宫无后的脸褪尽了血色，在鲜红纱衣的衬托下，莹莹似雪。
他抬手想触碰宫无后包裹在袖筒中的手，甫一触及，却被冰块般的温度刺痛，收了回来。
第二天，他来看他，宫无后依然在沉睡。
第三天，修养了两天的宫无后面颊泛起桃花般的粉，浓密的羽睫轻颤了几下，刚醒转便是一串剧烈的咳嗽。古陵逝烟心未动身子便已做出反应，快步走到床边，扶起宫无后让他靠在怀中。
“你……你还活着，你骗了我，我……我恨你……”
这便是宫无后苏醒后同他说的第一句话。
断断续续，虚弱至极，沉冷的恨意却清晰分明。
古陵逝烟唇边扯出一抹冷笑，抱着他沉声道：“你现在连剑都握不住，如何杀我。”
快点恢复，这样你才能恨我，才能杀我。
也不知宫无后是否听见了，他低低喘了几声，便又陷入了昏迷。
自那以后，宫无后的情形每况愈下，每日只有一两个时辰是清醒着，其余时候要么混混噩噩地说着梦话，要么睡得像死去了一般。
在他清醒的时候，古陵逝烟会亲自给他喂药，他一口续一口温顺地喝着，怔愣地看着古陵逝烟，不太识得他似的。
他的眼神充满疑问，有一天，古陵逝烟终是忍不住了，问道：“无后，你可认得我？”
宫无后认真地看了看他，思索了许久，眼中倏然泛起深深的涟漪，但一瞬间又淡了下来，化为一片死寂。
“我是大宗师，是你今生最重要的人。”
古陵逝烟将药盏置于一旁，拥他入怀，抚着他柔顺靓丽的酒红色长发。
这句话仿佛勾起了宫无后儿时的回忆，他褐色的眸燃起一点星火，抿了抿唇，在古陵逝烟的怀中湿了眼眶。
又是一个沉黑的夜。
窗外电闪雷鸣，细细的闪电划过夜空，瓢泼的雨丝交织如网，照亮床上的人影，那张脸艳丽无伦，却苍白如纸。
他双眸紧闭，黛眉微蹙，痛苦万分，宛如落入了一个可怕的梦靥。
血。
地上蜿蜒的血色细流，混合着雨水，在泥泞的路上冲刷出一道道红色的印。
那已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
古陵逝烟派他去执行一个任务，杀一个人。那时他年少心气高，轻视了对方。却不知对方也是大有来路的，一不留神竟被重伤，古陵逝烟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在他受伤没多久之后便赶来营救。
是了。他于他，还是大有用处的。
宫无后在古陵逝烟的背后勾起一个冷嘲的笑。按住衣襟的手收拢，攥紧。胸前的伤口已经感觉不到痛了，涌出的血也减少了很多，气息开始平稳，这伤并没有它看起来那么可怕。
若他现在起身，同古陵逝烟一起去对付那人，大概能轻而易举地取胜。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让古陵逝烟与那人斗得两败俱伤，岂不是他最乐见的结局？
古陵逝烟与那名剑者缠斗了一天一夜，将将险胜，宫无后昏睡了一夜醒来，凤眸半睁着，只见古陵逝烟回手便是潇洒的一剑，利落刺入那人咽喉，百代昆吾玄黑的剑柄回旋，那人的头颅飞至半空中。
“结束了。咱们走吧。”古陵逝烟回身收剑，走到宫无后身侧，一双冷眼不带任何情绪地凝视他。
宫无后的目光移到他的身上，那件素蓝的竹纹锦衣，被血色浸染得斑驳。
古陵逝烟弯下腰，将宫无后打横抱起。宫无后的脸贴在他的胸前，耳边传来清晰的心跳声，不像练武之人那般沉稳缓慢，透着紊乱，尽管他极力平复着气息，步伐稳健，但是他骗不了自己。
他受了重伤。
一阵雷鸣过后，倾盆大雨从天而降，猝不及防地浇在他们身上。古陵逝烟抱着宫无后，走在回烟都的路上，步子些微踉跄，只有躺在古陵逝烟怀中的他才能察觉。
宫无后瞥见地上古陵逝烟一连串脚印，陷入了泥淖，每一个都蓄了半汪红色的雨水，眼眶一热，一滴泪混着雨水悄然滑落。
这一夜古陵逝烟因事外出，回到冷窗功名后见宫无后已被侍从团团围住。
一个刚进烟都不久的小侍童上前禀道：“丹宫情形不好，像犯癔症似的，一直在说胡话。”
一丝狠厉从古陵逝烟眸中划过，侍童脸上已凭添了一道鲜红的掌印，大宗师冷道：“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说的？”
那侍童立时跪下认错求饶，古陵逝烟像没听见一般，径直走到床边，抱起宫无后。
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古陵逝烟在他耳边以平生最温柔的语气连唤了几声无后。
宫无后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的蓝影，屋外雷鸣雨落之声不歇，光阴错乱了吗？他又回到了那一天。
进退无余的境地，说不清的爱恨交织，还有一丝后悔，让他的心仿佛被人置于火上炙烤。
宫无后闭上眼往古陵逝烟的怀里偎了偎，复陷入昏迷。他低喃了一句，气若游丝。
“师尊，无后……错了……”
七日过去了。
宫无后连两个时辰清醒的时间也没有了，成日便是昏睡。古陵逝烟请来名医施救，他们略一诊断皆摇头不语，之前为宫无后施针的大夫看了看古陵逝烟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恕在下直言，丹宫那日于软红十丈自焚，虽被救出，但吸入过多烟尘，腑脏尽毁，如此这般饱尝痛苦苟活，还不如……”
古陵逝烟长眉一拧，挥袖打断他的话，其实他早已明白了，自欺欺人的是他自己。
这一回，用仇恨也无法留住宫无后了，先放手的是他，在他想回头时，却发现宫无后再也回不来了。
在这七日间，软红十丈已按古陵逝烟的吩咐重建。
古陵逝烟将宫无后平日常穿的那件艳红华裳为他穿戴整齐，抱着他从冷窗功名走到了软红十丈。
宛如宫无后两岁时，他从步武东皇的手里接过那个病怏怏的孩子，又如那个雨夜，他踏着泥泞的血色脚印将宫无后带回烟都。
长路漫漫，走完了一生。
古陵逝烟抱着宫无后，坐在金丝窠花的红罗帐下。他轻抚了几下宫无后的长发，宫无后醒了过来，看样子精神异常的好，漂亮的凤眸闪着灼灼的光，浓艳的睫毛忽闪着，面上泛着浅浅的绯色，朱唇鲜红欲滴，艳丽非常。
回光返照？
古陵逝烟俯首注视着怀里的宫无后，眸光深刻，像要把他的样子印在心中似的。
“师尊，着火了。”
“在哪儿？”
“到处都是。”宫无后皓腕轻抬，遥遥指着软红十丈四处飘荡的红纱。神态一如既往的冷情，眼中却流露了几分惧色。
“无后，你刚进烟都时，吃不得一点苦，动辄哭闹，想是你那好爹亲对你百般宠溺。”
“为师看着你一天天长大，受了再重的刀伤，剑伤，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可他竟从他怀中的宫无后脸上看到了害怕。
被火焚烧，一定是很痛苦的经历。
古陵逝烟目光柔和，抚摸着宫无后细致的脸。
“你只属于我，我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将你从我身边夺走。”
“别怕……”
他俯身，郑重地吻上宫无后的额头。
“为师，陪你。”
依稀有铃铃的笑，清脆悦耳。两个人影被烈焰吞没，一个素雅淡漠，一个绝艳妖娆。
来世，我不是烟都之神，你不是血泪之眼，我们的情份会从平淡开始，无尽绵长。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业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