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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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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江沿边的木舍里,老师傅在床榻上哼哼叽叽地睡着,呼噜声里还带着痰,果然病的不轻。家合小心翼翼地披上一身棕黄色的粗布褂,只身进了灶房。新鲜的洋芋已去皮推成细丝,家合正蹲在灶台旁往里添置柴火,炉灶上一口半圆铁锅里的油水开始冒起了气泡,而另一盅黝黑的瓦罐也开始扑腾。将备好的芋丝先搁置一边,他先是开盖尝尝瓦罐里的茶菇鸭汤,一股子中药材味呛的他直皱眉头,咳嗽了两声。
就这开盖的功夫油锅已经跃跃欲试的样子,家合不慌不忙将油葱和双鼎自制的肉绒丢进锅里炒制,再加芋丝开始入油锅翻滚,一条条灵活的像小鱼,翻滚着成了金黄色,不一会儿就已香气扑鼻,全然掩盖了浓重的药材味儿。
金黄的芋丝又转眼跃入了调味好的粘米粉浆里,紧接着整得方方正正地丢入蒸锅。灶房里炉火正旺,弥漫着的芋香却让霍尘长叹了一声。他将煲好的鸭汤端去老师傅的床前,再无声无息地将炉火扑灭。
家合记着大小姐小时候,最喜欢玩弄粉浆里的芋丝了。自从在南门兜第一次吃到芋头糕,慕尔就喜欢的不得了,回回缠着老师傅绕远路去南门兜选大料,就为了顺带着买上半斤的芋头糕,热乎乎得捂在手里舍不得吃,待凉了才狠下心来咬一口。因为林母不喜欢这些“低廉”的食物,家合也是宠她,时常就帮慕尔藏着买掖着吃。再后来,老师傅腿脚不便行进太远的路,家合就开始自己摸索着做芋头糕带给慕尔享用。慕尔小时候还会攒着他的衣角说谢谢。而后没几年,身边有侍女童儿拦着说身份有别不能近身相见,就只能微笑然后快些塞进肚里。
衣角已经被洗净,只是那回忆是抹不去的。老师傅一阵掏心掏肺地咳嗽,把家合拉回了现实。他赶忙拿起痰盂,一边举着一边顺老师傅的背。过了好一会儿,老师傅才缓过来,以难受的姿势倚在床板上,喘着粗气。
家合看着痰盂里的血红,一股忧伤地劲头愣是给这个大男孩子急出了泪花:“ 师父您等着,我再给您煎一贴药去,您等着!”
老师傅皱折眉头强拉住了家合,示意他坐下。家合抹了抹眼角的泪,一醒鼻子,坐在了老师傅的床头。老师傅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一开口又是一阵铺天盖地的干咳,艰难地抬起手,摸着床板底下,嘴巴大张,眼球像是被血丝网擒住,不停地想向外挣脱。一声呜呼,然后咽了气。
一个惊慌,家合坐在床头没敢动。他眼看着老师傅的手连带着眼皮一起无力地耷拉下去,嘴里还有未说完的话。他看了看四周,木头混着土墙,一件蓑衣悬在窗上,隔绝着外面的艳阳。
“师父!” 他叫唤了一声,屋子里一片空寂。
“师父啊!” 他又哭喊了一声,铺天盖地的心酸和泪水淹没了他。
待到家合穿麻戴孝回到厂坊,已近冬至。
慕尔和之深正与几位师傅商议着“林鼎”前往江浙设立厂坊的事宜,之深在旁悉心听着,几句提点让慕尔心中底气十足。
每日他都会按着“规矩”跟着慕尔去老爷房门前敬茶,听慕尔报备一日的见闻学习。因为惧光,光源总是离得很远,薄柔的织纸倒影出一位长辫身影,个头不高也倒看不清面容,只是背着手时而端坐时而站立。老爷从来不发话,按照慕尔说的是治疗眼疾的药连同伤了声带,发不出声。慕尔也耐心,认认真真尽数把上下人等包括之深的行径讲完,屋子会安静一阵子;如若办事得老爷满意,林母便会出来接过之深递来的茶。可也有办事不力时,整座宅院即刻被摔碎的茶盏炸响;几番请罪后慕尔才会被林母踹回去睡。之深因此从来不敢怠慢,急忙回过神。
大家正热议着,忽的一声巨响,家合推开厂坊大门,跪在了地上。
“家合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慕尔小声问道,后觉得在外人面前不妥,也忧心之深听着吃醋,便说,“有什么话起来说。”
“小姐,各位师伯,大师傅,他去了!” 说罢就忍不住痛哭起来。
“这……”
几位坐阵的师傅们面面相觑,看看慕尔又看看之深。其中一位师傅见家和如此不识大体的打断,生怕惹慕尔生气,就先发制人,“ 家合你这是在干什么呀!罢工这么久,还不赶快去干活去!”
之深望了一眼慕尔,见她一丝忧心爬上脸庞,便起身走向家合,“ 大师傅安葬好了么?”说罢就要把他扶起来。
家合不知哪里来的倔脾气扭不过来,硬是甩开了之深的手,把头低得更低了,止不住得啜泣。
慕尔心一颤,家合摆明了是做给她看得。大师傅曾是林鼎的第一助手,算是一齐打拼出了双鼎的旗号。年老又染重病,主因是两年前带慕尔去南门兜买芋头糕时被脱缰的马碾废了条腿,做事不便就被林家送回乡下,却又因为身子弱大病小病不断,拖了长久一直无法痊愈。家合从小跟随着大师傅,是父也是母;大师傅对依爹和自己也有恩情,这样突然的变故,慕尔的态度就代表着整个林家,处置不当可是要整个厂坊的工人一起闹呢。
她一下子没了主意,缓缓站起身,看见身后的师傅们正“虎视眈眈” 得等着她的回应,转而又焦头烂额得坐下,裙摆上的金铃叮当响着,在众人的沉默中格外清晰。置办丧礼金这些林家是有能力提供的,可方才这对姑爷不敬是大家都有目共睹的,这样的举动若是不给点态度,日后难保厂坊的工人们有样学样。再加上之深入赘的身份本就争议颇多,只是这些日子以来工人们碍着林鼎的威严不敢僭越。安抚也不是,罚也为难。
之深一转身走回了客堂,坐在上座,得慕尔点头应允后开道:“听小姐说,大师傅矜矜业业在这儿劳心了一辈子,咱们也什么能为他做的。小姐您看,待今日放工了以后啊,让师傅们领着大伙儿给大师傅烧点纸钱,置办好丧礼,让大师傅的排位可以回他家乡入他的祖籍,如何?”
慕尔会意,紧接着说,“嗯,甚好。” 她端起桌案上的茶碗猛灌下方才的焦虑,又说:“这以后待遇也都是同样的,有家世的自有丧葬金,这礼数……日后几位大师傅级别的长工,都可以设立灵牌归故里 。” 心里暗暗定下,之深这一来以主子的身份应了家合,又保全了慕尔的主权,安抚了在场的几个有分量的师傅。几个师傅见大小姐姑爷这一唱一和如此齐心,自己的长工级别也受到重视,死了还能洗去了奴隶身份,更是能带着名头回家乡,这是何等荣耀啊!这样想来,几位长公赶忙拍着马屁呵斥着家合起来,“是是是,大小姐说的是。家合你快干活去!不然有你受的跟你说!”
“大小姐,大姑爷!我们回去就罚他,们不要生气,别生气嘿嘿!” 一位长辫子挽袖的师傅下跪抱拳说道。
许多时日不见家合,明显清瘦下去许多,慕尔深知大师傅逝去对他的打击,便说,“师傅们还是免了家合哥哥的惩罚吧,既然回来了,大家便多相互照应。” 她瞥了瞥一旁的之深,继续说,“大师傅如今虽已西去,他的劳苦我们定不能荒废,这回便要好好为依爹依娘的江浙之行筹备,也是大师傅的心愿!”
夜色渐渐沉下来,客堂的中央几个侍女家丁穿梭着布菜,慕尔与之深一前一后进来,两家母亲已经就坐。刘母坐在侧位上望着他们俩,林母翻看着账簿,没有抬头便说,“今天听到了一个天下奇谭,这奴隶啊、下人啊都能有排位有身份;这么算下来治丧礼的钱比买家猪的钱还要多,真是天下奇闻啊!眼里根本没有家中长辈!”
慕尔听出了家母言语里的不客气,估计是已经知道了下午的事了。她向来不太赞同慕尔赏罚分明的观点,林家主上凌厉,暮英也跟随着有了治理家业的狠手。慕尔的脸色尽显为难,想向之深求救。之深自然是不敢插话的,他悄悄伸手给慕尔夹了块糖醋的鲫鱼肉,然后继续埋头吃饭。
“依妈,安抚为上,比盘算更重要。” 慕尔看看碗里糖嫩的鱼,注视着林母说道。
“现在真的可是你当家了!”林母都没抬眼,猛一把账簿摔在桌上,乘汤的碗“啪”地掉落,汤汁撒了一地,刘母放下碗筷没有说话,瞪了一眼之深,吓得他赶忙放下碗筷站起来,低垂下脸。
慕尔丢下碗筷,忙走到林母身边跪下,颤巍巍地伸出了右手,低下头去。四周的侍从连忙丢下手中的活,都战栗地叠着头跪下。
林母今天当真是生了大气,连巴掌都不惜的让慕尔挨,厉声说:“果然是嫁人了不一样,都敢跟我顶嘴了。” 她一把推开了慕尔的手,慕尔一个趔趄手正印在摔落的瓷碗碎片上,一股钻心地疼痛,硬是疼出了泪花。“依妈,我,我错了。是我……”
之深急迫地走上前,跪在林母面前:“ 大夫人,是我安抚工人,是我的主意。当时几个要紧的师傅都在,怕他们听了会不痛快,是我欠考虑,是我的不是。”
刘母摇摇头,看着之深,心里满是无奈。
林母低头撇了了一眼:“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慕尔,你,你们都是,生是林家人,死也脱离不开我林家。现在资金周转有多麻烦你不是不清楚,你胆敢把打品牌的资金随意动用,还要做(置办)这么无关紧要的丧礼。你让依爹怎么放心把账目的事情交给你!?我动这个入赘的心思……”
“ 依妈!” 慕尔心一惊,看了一眼刘母。刘母依旧沉默。
“好啊,” 林母也注意到了刘家母子的存在,还是住了口,“你想要担责任,好!林慕尔,今晚你就给我跪在这里,想明白了怎么解决帐目的事情,没明白不许起来!今晚也不要去见依爹了,惹他犯病!你不要忘记了,下月初八依爹和我就要去江浙了!” 说罢,扬长而去。
刘母站起来,脸色并不好看。她走到慕尔身边,“听闻昨晚你父亲身子不适,她整夜不合眼照顾老爷。也难怪心气儿不痛快。” 说罢拍了拍之深的肩,“陪着她跪只会跪得更久,亲家母向来说一不二不讲条件,你也顶清楚的。”
慕尔垂着头,也没对刘母说些什么,委屈地抹眼泪。划破的伤口被泪水一激,火辣辣地疼起来。刘母摇了摇头走了。之深忙走过来,伸过手细看慕尔的伤口,红血不断往外冒,掌纹明显被裂痕割断。他轻声说,“你等我会儿,我去给你拿药酒包扎一下儿。”
天刚亮起来,一阵穿堂风吹过,冬日显得格外阴冷。刘母不适应南方的湿气故而没有进堂吃早饭的习惯;林母在侍从的簇拥下迈进客堂,忽的驻足,见之深倚在旁侧的木椅上犯着迷糊,而慕尔跪坐在圆桌主位旁的砖地上,眼下乌青,身上披着风袍,右手被白纱巾缠绕着;桌上的餐食香气并没有激起两人多大的食欲。慕尔听见母亲的阵仗,抬起身行礼。
“你想好了?”
慕尔点点头,“想明白了。”
之深听闻声音忙站起,向林母制了个礼。林母招呼他过来坐下,也顺手要扶起还跪在地上的慕尔。
慕尔忽视了林母伸出的手,挣扎了一下,却因腿脚的麻木失去重心,又跌落在地。她索性就跪着,而后对林母道:“ 依妈,我打算去趟盐运使司,以一年五倍进贡数目拉拢资金援助。”
这样直截了当一句话,让林母有些诧异。她坐定不言,示意慕尔继续说。
“依爹曾经在他们那个大老爷府衙干活多年,尽心尽力的。他不是还在依爹离职前许诺了他一个愿望。”
林母想了下:“是有这件事,可是大老爷过世多年,你不怕他的后人不认账,还要借由老爷分家的事情再诓我们?”
“怕,所以才用五趸的肉绒做交换。盐使司有衙门那么多补助,富得流油。”慕尔见林母并没有制止,想是默许了,又添上一句,“哪怕日后我们不能尽数偿还,他们还能欢天喜地落他们吃够十年的肉松,不亏。”
林母见女儿也罚跪许久,说得并非无理。何况之深在场听了个全部,这地位还是要给自己女儿,就伸手扶起慕尔。之深见状,明白林母的气也消了,看来还不至于胡搅蛮缠,连忙走过来帮手。慕尔站起身,有些昏昏欲坠,想是一夜未眠又是绞尽脑汁再思虑着厂里的事,没晃悠几下,就这样跌进之深的怀里。
许是睡了好久,雕花窗外的天空已是明亮,正午的眼光渗着窗子漏进来,有些刺眼。她闻见床头有摆放好的清粥肉松,之深坐在左侧的圈椅上翻着书经,细致地品读,俨然一副官家学子的模样。
之深见慕尔醒来,放置方才未读完的那一页,也不折也未合起,仅是倾盖在月牙桌案上,起身上前,关切地问道:“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慕尔点点头,借着之深的臂力坐靠在床头炕几上,背后用三两条丝柔荞麦枕垫着,勉强稳住了身子。之深拾起乘着还油亮的油酥肉松的青瓷碟,用银勺拨了些许到白米粥碗中,再置入八宝纹瓷勺,捯饬搅拌,将肉松混入白粥里,伴着清脆的瓷器碰撞声。他坐至床前,轻舀起一勺就要喂。
慕尔看着他,有一丝犹豫。第一次见之深如此悉心,没有召唤下人来侍奉。房室里只有他们两人,像一处独立的小世界,相互属于彼此;她不再是堂堂正正大小姐,之深也无需因为身份惧怕外人的眼光;他们可以如此自如的相处照料。心里油然而生的感动与欣喜,她有些怯生的微笑,然后小心地靠近之深的脸庞,放肆地印了一唇青涩。
之深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弄得有些惊愕,但很快也平息下来,转换脸庞上温柔的笑意,右手持勺,在碗沿刮去多余的粥渍,送入正低眉羞涩的慕尔口中。
含咽的这口温热的粥,在慕尔的唇舌间,竟是如此清甜。
迎来送往并没有多余的交谈,就连眉眼都未曾大胆正视。几口清粥下肚,精神也渐渐恢复,之深收拾起案上的碗碟,递给了厢房外的侍从。而后拧了一把铜盆里的热水,叠置好的帕子递给慕尔。慕尔接过,仿佛想问什么,但看看之深低垂的眼睑,却欲言又止。
“ 再去休息一会儿吧,晌午家合还要来禀告今天的收成帐目,你也别太操劳了。” 说罢坐回了圈椅,捧起书经读起来。
“之……相公。” 慕尔唤了一声,之深抬起头望向她,“ 待依爹依妈启程去江浙,你就帮我一起打理双鼎的事务好不?”
之深并没有多大的颜色转变,就是微抬了抬嘴角,对慕尔轻唤道:“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