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如夏花》蓝色睫毛

2、1 “你还忘不

　　程诺走出手术室时，天已大黑。
　　通向病房的走道上，除了间隔放置的绿色盆栽外，空无一人，乳白色灯光洒在大理石地面上折散出清冷的光影，走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走道玻璃反射出高大修长的身影，拉开窗，冷风乘隙窜了进来，扑在脸上，初还有明晰的刺痛，随即徒留下冰凉，窗外的夜愈发漆黑，远远近近的建筑物失了轮廓，余下星星点点的霓虹绿光迷离地闪烁。
　　冬天的夜竟黯然得肆无忌惮。
　　铃声响起第一遍时，程诺没有任何举动，清越的和弦在白大褂口袋里闷闷而又不甘地盘旋直至尾音消失。程诺进手术室前，是关了手机的，这是他的习惯，尽管目前很多外科医生对此深不以为然。母亲最近越来越频繁的电话轰炸让他头痛不已，刚开机不到十分钟，便马不停蹄地追了过来。
　　拿出手机，程诺微蹙着眉，在铃声再次响起之前，按下接听键。
　　“喂，妈，是我，刚下手术。”

　　翌日，香格里拉酒店香宫中餐厅。
　　程诺有些好笑地看着面前的食碟，虎虾，椒麻鸡，鳕鱼。。。。。。碟子里东西越堆越高，始作俑者却丝毫没有收手的趋势，一双筷子穿梭忙碌于或大或小精致的餐盘之间，很是惬意。抬眼，很显然，对面的中年男子眼中亦流露出同样的无可奈何。
　　“妈，好了，可以了。”程诺在食物坍塌前出声阻止。
　　程妈妈看了看劳动成果，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放下筷子。左右打量着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肖似的脸型与五官，老的就不用提了，越来越啰嗦，小的嘛，那眉眼，鼻子，下巴，线条仿若刀刻，啧啧，尤其这个出色的作品还出自她本人，真乃得意之作啊！想到这里，两个月长途旅行的疲惫一扫而光，嘴上却也不忘讨乖。
　　“我的儿，妈妈这么久没见你，怎么好像又瘦了，多吃点啊，这些可都是你自小爱吃的菜。要跟你一起吃顿饭还得三催四请，昨天还故意不接我电话，你不喜欢妈妈了吗？。。。。。。”说完眼圈一红，泫然欲泣。下一刻，已被拥入老伴的怀里。中年男子熟练地拍着美妇的背，满脸的疼惜，口里轻声哄着，还不忘抛一个杀气腾腾的眼神。
　　静默。
　　程妈妈抬起头，不甘地瞟了眼右手边不为所动地男子，叹了口气，唉，他这个儿子哪都好，就是不解风情，不知道心疼女人，害她现在还没有孙子可以玩。
　　“死小子，什么时候才能娶个老婆回来跟我做伴啊，你庆芳阿姨的孙子都会走路了。上次那个田小姐，你们发展得怎么样了？我看还挺不错的，长得漂亮，身材也好，气质也不错，就是不知道家境。。。。。。”
　　“妈，”程诺皱了皱眉，眼睛里的光芒一闪即逝，随即便暗淡下来，“我们只是朋友。”
　　程妈妈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老伴制止了。
　　程如风从未过多干涉儿子的事情，倒不是说他有多民主，只是他这个父亲似乎用处不大。一来程诺的优异出色是有目共睹的，二来这孩子一向沉稳，任何事自有主张，除了大学毕业那年意志消沉了一段时间，他根本无需替孩子操心。
　　“程诺，你。。。还忘不了夏家丫头吗？”

　　国际机场。
　　形形色色的乘客鱼贯而出，通道两旁等候多时的人群顿时喧闹起来，相爱的亲人朋友彼此拥抱问候，笑声，尖叫声不绝于耳。在这种感染力十足的场景之下，一位靠着栏杆而站的强壮男子突显得尤为怪异，熊一样的体格，黝黑的肤色，酷味十足的脸上，竟没有半分柔和的线条，只有在低头对依偎在怀里的女子小声讲话时，表情才柔软了起来。好奇的人们视线移至他护在怀中的女子时，不禁会心一笑。多么矛盾而又异常和谐的一对啊。
　　曲凝盯着出关口，一手护着肚子，右手紧紧抓着丈夫的衬衫袖子，“安哥，怎么还没看到夏天，人都快走光了呀。”语气是掩不住的心焦。
　　安华用右手挡着来往的人群，一面安慰自己的娇妻，额上竟布了密密一层汗水“不用着急，夏天是不会骗我们，哦，出来了，在那边。”
　　“哦，看到了看到了，夏天，夏天，我们在这边，我们在这边。”娇美的小妇人兴高采烈地冲着出口招手，动作幅度过大，身边的男人紧张得又是一身冷汗。
　　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女孩拖着行李箱走在最后，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灵动的眼睛，肤白胜雪，说不出的清丽动人。循着声音找到那对年轻夫妇，连忙挥手，粲然一笑。
　　“安华哥，曲凝姐，我回来了。。。。。。”

　　夏天搓搓手，掌心小心翼翼地贴上曲凝圆滚滚的肚子，一脸神圣虔诚的表情令曲凝啼笑皆非，扇子样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掩去了眼睛里的光华，贝齿轻咬下唇，衬以象牙白的肤色，我见堪怜，曲凝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孩，脂粉未施，却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只是。。。。。。
　　曲凝抚上夏天的脸，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手所及处，无不细腻光滑，恰如上好的绸缎。夏天缓缓抬头，望进一双写满怜惜的双眼，单手覆上脸上温润的手指，淡淡一笑：
　　“曲凝姐，一切都过去了。”

　　舒缓的音乐在宽敞的车厢里流淌，安华从后视镜里注视着后座的两个女子，一个温婉如玉，一个娇俏动人。时而窃窃私语，时而会心大笑。气氛轻松愉悦，其乐融融。
　　“曲凝姐，你真不应该来机场接我，怀着小宝宝呢，怎么可以到处跑。”随即指控对象转移，“安华哥，你也真是的，怎么也不管管啊，由着你老婆胡来。”夏天鼓着腮帮子，嗔怪着。
　　安华失笑，他并非没有劝阻，“你也知道你曲凝姐的脾气，她想做什么，我只有举手投降的份。”虽无奈，语气皆是满满的宠溺，他这一生恐怕都会被他老婆吃得死死的。不过，他乐在其中。熟练地把着方向盘，安华唇角上扬，汽车转了个弯，平稳地向市中心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