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女婿和上海丈母娘》海蛎子

3、刘老太太（三）

　　这回三人都不争不闹了，Mike一路带着老婆和丈母娘往医院飞奔，这会儿两个人出奇的团结一致，一路上用中文英文混杂着给孩子他娘加油鼓劲儿，刘老太太唱着小时候上海弄堂里的歌谣，Mike一路开车嘴里头还帮着打节拍，孩子他娘也当真争气，到了医院没多久就开了十指，过了两个小时，一个头上没毛的混血大胖小子就开始嚎啕大哭了。

　　新生儿到来的狂喜冲散了所有人的愁绪，一时间Mike和刘老太太围着孩子和孩子他娘，高兴的跳脚。Mike一会儿亲亲老婆，一会儿亲亲孩子，就差给丈母娘也来一口了，心里头激动的扑通扑通的乱跳，一时间什么日式庭院，什么沙坑，都不大要紧了，双手合十，感谢上帝感谢主，冲着刘老太太一通傻笑，还把孩子递了过去，示意丈母娘“要不要抱一抱。”刘老太太也是一样的心思，观音菩萨保佑，玉皇大帝保佑，这孩子生的顺利，说必定是今天买的屏风派上了用场，谁说的准呢，这孩子真好看，大眼睛瞪的跟俩探照灯似的，皮肤白的呦，水嫩水嫩的，都说混血儿小孩长得漂亮，真是一点儿也不差。再看看Mike，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要米有他，哪儿来的这么个漂亮大外孙子，这么一想，刘老太太又高兴了，笑的一双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不过高兴归高兴，刘老太太瞧着闺女大汗淋漓的，真是心疼。疼的浑身难受，恨不得把女儿的痛和累都放到自己身上才好。就这么迷迷糊糊在医院熬到了天亮，刘老太太经过了一天一夜又累又气又惊又喜的折腾，渐觉的体力不支了。女婿Mike也期待着老婆说说悄悄话，便一心的想撺掇刘老太太回去，刘老太太刚开始还不依，大外孙子不放在心里怀里头怎么也放心不下，冷不丁的瞧见医院里头给孕妇配的早餐，她就瞧了一眼，便改了主意。

　　刘老太太瞧着那小护士看上去不大，也就二三十岁，还是个外国人的模样，一看就不懂什么叫虚，什么叫补，什么叫坐月子。手里拿的早餐那是个啥呀，一杯冷牛奶，一摸还是冰的，一盘子生菜叶子，几片培根肉，一个冷鸡蛋，就这么端给自己的宝贝女儿，刘老太太趁着护士不注意，悄悄跟闺女打了个招呼，饿了就先吃点儿蛋清，妈这就去回去给你煮小米粥去，准保你喝的舒舒服服的。

　　要说刘老太太做菜可是一点儿也不含糊，一会儿的功夫，一锅小米粥就熬的黏糊糊，香喷喷，泛着点儿红枣的香气，Mike也不含糊，来回接送这刘老太太在家喝医院两头穿梭。刘老太太拿出了自己早就准备好了的菜谱，这是当时从上海有名的中医老先生那淘来的宝贝，从月子里头的第一天知道最后一天，餐餐不重样，女儿在医院的一连几天，刘老太太简直比孕妇还累，加之她那个漂亮的混血大外孙子半夜里哭个不停，刘老太太跟着不能睡觉，终于在一天上午，咣当一下躺地上了。

　　等她再悠悠转醒的时候，自己正听着外头一声声的救护车响，响了好一阵子了，怎么也过不去，莫不是停在自己门口了，刘老太太眨把眨把眼睛，傻了，原来自己正躺在救护车上呢，女儿在边上坐着，吓得哭哭啼啼了，老太太一皱眉毛，我这啥事儿也没有，你叫什么车那，是不是还的花钱，说着便想要下去，可一车子的人哪儿会让她下去，好说歹说去了医院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从头发丝检查到后脚跟，啥事儿没有，就是人太过劳累，外加营养不良，打了一包葡萄糖，在医院观察了一晚上，第二天就通知让她回家了。老太太前前后后一看，这偌大一个医院，咋连个收钱也没有，自己就填了个单子，这一通检查下来，一分钱也没花，刘老太太这个乐呵啊，都说美国福利好，当真一点儿也不假，回去打牌的时候可得跟那些老太太们好好宣传。

　　按理说，医院都去了，刘老太太该好好休息休息了吧，可她在床上躺了两天，每次不到半个钟头的功夫就起来了，怎么办，自己闲着，漂亮的大外孙子可一刻都不闲着，一会儿哭了，一会儿尿了，一会儿吃着奶拉着屎，屋里屋外一股子臭味儿。她能眼睁睁的干瞧着，还是得给闺女搭把手不是。女儿也不是不心疼老妈，想着和Mike商量着要不然雇一个月嫂，可两个人一打听，吓了一跳。洛杉矶的月嫂如今供不应求不说，而且贵的出奇，区区一个月的功夫要个四千俩块还的外加小费。这让两个人背着房贷的人咋能吃的消。刘老太太这几日知道身子没病，更是吃得好睡得香，得空就是一觉，身体好了大半，拍着胸脯保证，花那个闲钱做什么，有自己这个老将出马，一个顶俩。

　　听见这话，Mike心里头对这个丈母娘是暗暗感谢的。虽说他完全不理解坐月子是个什么风俗习惯，自己的亲人朋友也从来没有人做过什么月子，喝过什么糖水，在床上不能下地，不能泡澡，就更别提夫妻那点儿事儿了。不过老婆既然坚持，自己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如今两个人虽说看上去过得是体面生活，有车有房还有个大院子，可银行账户里头的债逼得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实在无力再去雇一个月薪比自己还高的月嫂了，丈母娘愿意当帮忙，自然是再好不过。

　　于是，Mike不再挑剔包子里头有几块肥肉，厨房里头有多少油烟，大不了自己躲在家庭办公室里头，等饭菜好了再出来就是了。虽然院子里偷的韭菜看着仍是别扭，不过他决定不动声色的夸赞几句，等将来丈母娘一走，再偷偷把它们都给拔了。刘老太太虽然仍记得他鼻孔长得老大，要撵自己出去的一幕，不过为了自己女儿和漂亮的大外孙子，这口气也就忍了。两个人面子上还算是融洽，直到一天，他忽然收到了一张医院的账单，老太太的救护车，检查费，住院费，一笔一笔都在上面，整整一万六千刀！几乎是自己所有的积蓄了。

　　Mike被吓傻了，恨不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大闹，又或是直接把账单给丈母娘翻译成英文，一块打包回中国。尚存的一丝理智让他慢慢的走到了老婆的房间，把门一关，刘老太太很快就听见了两个人的争吵。

　　刘老太太急了，女儿还在月子里头，哪儿能生气受罪，拎着两把大菜刀连门都不敲就进去了，眼看着宝贝女儿眼睛整的老大，正在床上掉金珠，女婿垂头丧气的坐在沙发上，漂亮的大外孙子倒是不收影响，一个人吃脚丫子吃的很香。

　　依着Mike的意思，这是在美国，责任义务分的清清楚楚，谁的账单谁还，再明白不过了，凭什么别人的账单要自己的负责，要是个三百五百的也就算了，这么大的一笔钱，自己也不要做什么冤大头。老婆却不是这个意思，自己的老妈可是为了这个小家，为了给自己伺候月子才进的医院，这医药费自己不管那不成了白眼狼了，可这话她说的心里没底，她说付就付，可拿什么付，这个月的信用卡还没付了，上哪儿去凭空找这么大一笔钱去？刘老太太来时又心疼钱，不肯买医疗保险，这会儿真是半文钱都拿不出来了。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眼，我一语的，吵了个没完，刘老太太虽说英文不好，不过好歹也是大学生毕业的，一来二去也听懂了个大概，这回倒是出奇的安静，把账单拿在手里头，默默的把漂亮的大外孙子抱起来哄哄，说道“没事儿别老吵架，看把孩子给吓的。”

　　可惜这话谁都没听进去，两个人各自赌气，赌到了晚上，两个人虽说仍是愁眉苦脸的，不过气倒是没了，胃里头咕咕叫着，闹腾了一天，连中饭都记不得吃了 。

　　Mike伸了个懒腰往厨房里头走，可一路冷冷清清的，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厨房里头干干净净的，碟子碗都收拾的整齐，Mike觉着奇怪，莫不是刘老太太又病了，他悄悄推开丈母娘房间的门，发现里头连被子褥子都折的平平整整的，上头留着一张纸条“账单不用你们担心，日子好好过，别老吵架。”

　　等Mike急急忙忙叫上老婆，带上孩子出去找的时候，哪儿还能看见刘老太太的身影。眼看着老婆眼泪汪汪的，当丈夫的心里头也不忍，不过他想着刘老太太有手有脚的，或许就出去旅游了呢，或是直接回中国了，一个成年人了，该能够为自己负责的吧。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刘老太太始终不见踪影，打电话给警察找了一个月也不见消息。女儿往上海的弄堂里头打了无数次的电话，可是大伙儿都以为刘老太太去美国享福去了，还好一通的羡慕，夸的女儿心里头又是酸又是疼。刘老太太一走，自己的月子也做完了，家里头又恢复了往日的状态，丈夫在年底升了职，加了薪水，夫妻之间有了个孩子，在外人眼里也算的上和和睦睦，可没有人敢提起刘老太太，似乎是一块炸弹，上下牙齿轻轻一碰，就会被愧疚炸的粉身碎骨，只有儿子半夜里头醒了，还常常爬进刘老太太以前住的房间里头，似乎在那张床上，才能睡得踏实。

　　一晃大半年过去了，依旧没有刘老太太的消息。女儿除了跟丈夫每周末去教会的时候为自己的老妈祈祷以外，似乎慢慢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直到一天，自己趁着孩子睡午觉的功夫浏览网站，这是她中午难得休息时光，虽然来美国已经有五六年，不过她依旧还是习惯浏览北美的华人网站，

　　“美国又要大选了哦，”她撇了撇嘴，两个白人之间竞选，反正没有自己的事儿，

　　“月子中心昨天又被查封了两家，”她无聊的往下拽着网页，”洛杉矶最近几年月子中心火的而一塌糊涂，无论是贵妇还是中产，都敢挺着个大肚子来生个美国宝宝，顺道挥金如土的购物，让她很是眼馋，正往下拽着图片，忽然眼睛直了，不说话了，仅有的三张图片上，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她妈么。

　　她看的没错，那确实就是刘老太太。

　　话说刘老太太怕自己在哪房间里偷多呆一日，女儿和女婿便要多吵闹一日，当天卷着铺盖卷在大街上走着，走着，一路上遇见个黑头发黄皮肤的人就跟人家搭上几句话，有时候问道了个韩国人，有时候问到了个越南人，大伙儿看的熟，说起话说驴唇不对马嘴，好不容易遇上了中国老太太，刘老太太赶紧央求着人家把自己捎带自己一程，到了中国城里头，刘老太太总算像是落下了脚跟。

　　她把招工的帖子一张张的看下去，一家一家的找工作，餐厅里头嫌她岁数太大，干活不够麻利，给别人家当保姆，嫌她英文不好，上不得台面，一天天下来，眼看着兜里的钱一天天的变少，刘老太太更加仔细了，吃的是超市里打折的食物，穿的是耐脏的运动服，就这么强撑了一个多月，最后总算是被一家月子中心给聘用了，上一个月嫂自立门户去了，这好有了个空缺。

　　其实刘老太太除了自己的女儿和大外孙子，本不乐意伺候人，谁愿意低人一等的过日子呢，可身上背着债，哪儿有那么多选择，也就一口答应了下来，刘老太太这一干就是六个多月，算来算去，这个月应该就攒够了还医药费的钱，她满心欢喜，打算干完了月末就把债给还了，谁成想，眼看着要结账了，除了查封月子中心的事儿。

　　当女儿和女婿Mike连夜赶到移民局的时候，刘老太太正欢天喜地的拿着自己的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千恩万谢，原是她得知移民局遣返归遣返，之前的工钱还是要还给自己的，另外还包了自己回国的机票钱，天底下哪儿有这样好的好事儿，一转头又瞧见自家的女儿女婿和大外孙子，一时间美得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从裤子的最里头一层悄悄翻出一个缝好的小布包，拿出一个小信封，小心翼翼的递给女儿, 得意洋洋的说道“看，妈干了半年赚的，一共一万八千六百四十五，”回国的机票人家美国给包了，这钱你都拿着，多的给自己和孩子买点吃的。”转身要抱着她那个漂亮的大外孙子，这孩子有日子没见，倒是有点儿生份了。猛的一抱，刘老太太腰疼的跟针刺似的，怕伤了孩子，赶紧把孩子放下，疼的移动不能动。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老了，这几月整日里头对着孕妇和新生儿的折腾加速了自己的衰老，腰一整晚一整晚的疼，一双眼睛也深深陷了下去，女儿看的心疼，在一旁只掉眼泪，不过她很快活，快活的要命，这个America，她以后是不打算来了，不过债她还清了，女儿一家，自己也照顾了，这辈子咱活的腰板溜直，不能到老了倒是混了个欠钱不还的臭名声，弄堂里头的女人，过去那是穿旗袍的，活的讲究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