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Dunbar

1、第 1 章 大院里的夏

　　大院里的夏天似乎永远是漫长而喧闹的。
　　家家户户之间的隔音效果并不是很好，总是能在自家房子里隐约能听到别家说话的声音，若是谁家人大声嚷嚷，那便是整个院子里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然后成为大家茶余饭后边摇着蒲扇边咀嚼的谈资。
　　对门又传来打骂和争吵的声音。
　　原本在午睡中的贺洺被对门的声音吵醒，烦闷又不愿醒来。
　　“砰——”
　　原本仍处于朦胧模糊的意识这下被震天响的摔门声给彻底吓了个清醒。
　　贺洺一把扯开被他随手扯来盖在脸上挡光的衬衫，呼啦一下起身打开门去看看这次对门又丢了什么东西出来。
　　对门夫妻感情一直不好，三五不时就要吵架。丈夫白日一般都不在家，而晚上回家后基本都是在冲着妻子和孩子大呼小叫。妻子似乎是在几个街区外的超市做收营员，每日上班从早站着到晚，本就十分辛劳还要回家忍受着脾气很差的丈夫吆三喝五，早起做好全家人的早饭出门，下班后就骑着二手的电动车赶回家在丈夫回家之前做好晚饭，不然免得又是一通争吵。每次争吵后，那对夫妻一定会摔些东西出门，有时是那天妻子做的不可口的菜被连盘子自动摔碎在门口，有时是丈夫一天抽几包的廉价的香烟盒子。最后还是妻子默默打开门收拾残局，再关上门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继续着生活。
　　贺洺这次打开门，却愣住了。
　　对门门口是脸上布满泪痕还有几道已经肿起来的红印的对门的小孩。小孩浑身发抖，却不落下一滴泪。小孩抬头见贺洺打开门出来了，也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红了眼眶却没有要变湿的迹象。
　　“我操，这次怎么连小孩都往外丢。”
　　贺洺低声说了句，然后抬手顺了一下自己刚睡醒乱得像鸡窝的头发，叹了口气走向那小孩。
　　“陆叶，你先去我家吧。”
　　贺洺摸了摸小孩的头发，再俯下身放轻声音问他。
　　小孩松开了一直紧咬着的下唇，点了点头，就被贺洺抚着背跟着他进了门。

　　贺洺把小孩领到沙发上坐着，回身给他倒了杯水，说：
　　“你先吃点饼干糖果什么的，你晚饭就在我家吃吧，我妈一会儿就下班回来了。”
　　小孩也不出声，就乖乖地点点头，紧紧捧着水杯的双手还有些颤抖。
　　贺洺估计这次对门那夫妻吵大发了，把小孩吓到了，到现在也没回过神来。
　　小孩仰头开口轻轻地说了句“谢谢哥哥”，又重新低下了头，眼睛定定地看着地面出神。

　　这小孩也是自幼和贺洺一起长大的，名叫“陆叶”，比贺洺小四岁。在其他小孩还在满院子撒欢疯跑的年纪，陆叶就不爱吵也不爱闹，皮肤白皙却有些苍白的倾向，瘦瘦小小的身形显得格外单薄。这样子的小男孩总是会成为同龄男孩子作弄戏耍的对象，不是书包被抢走丢到垃圾桶里，就是早晨还是洁白的T恤到傍晚回家就被涂满了漆黑的煤灰。但他从来不会哭，也不会回家找母亲哭诉，因为那样只会带来更加凶狠的责骂。小孩的不反抗也不告状只会助长那些顽皮的小男孩们的火焰，对他使的恶作剧也是一次比一次过分。
　　一年冬天陆叶被一群小孩推进了院子旁的人民公园的池塘里，刺骨的冰水没过了陆叶的胸口，浸透了他厚厚的毛衣和棉衣外套，小脸一下子被冻得透出血色，牙齿打着颤，手指紧紧扒着池塘的边缘，一时间被冻得不知该怎么办。然后那群小男孩就纷纷围着池塘，看着陆叶的惨样拍掌大笑。
　　“你们怎么能这样！”
　　突然一个仍处在变声期的男声出现在围观男孩们的外圈。
　　男孩们纷纷看过去，是比他们大好几岁的已经上高中的贺洺哥哥。
　　贺洺在院子里的孩子中名声很高，每个男孩在私底下提起他都是“那个打架很厉害的高年级哥哥”，但在家长们口中则是“才初中就不好好读书到处惹是生非的小混混”。
　　男孩们看到贺洺因为生气而拧起的眉头，生怕惹这个哥哥生气，就轰的一下四散跑开了。
　　贺洺看着池塘里已经脸开始冻得又些发紫的陆叶，有些着急地扯过他的手臂：
　　“你是不是傻啊！他们大冷天的把你推到冰水里你不知道反抗的？也不知道赶紧从冰水里出来，还一直傻傻地待在里面？”
　　已经冻到意识有些涣散的陆叶的眼里才有了些神采，双手用力撑着池塘的边缘半爬着地从池塘里出来。
　　贺洺看那小孩可怜的紧，本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的人却把他往家里领。

　　这是贺洺第一次领着陆叶回自己家。
　　贺洺从毛巾架上扯下一条崭新的毛巾扔给陆叶，说：
　　“你先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放在油汀上，用毛巾把身上擦干。一会儿我给你找件我的衣服你先穿上，等你衣服烘干了我就送你回家。”
　　陆叶点点头，听话地把棉衣外套、毛衣、衬衫、贴身棉衫、内裤一一脱下来，再好好地把它们一件件铺在油汀上。
　　贺洺从自己卧室里出来，他刚在衣柜里找出一套自己像陆叶这么大时穿的一套衣服，突然看到陆叶瘦的显出根根分明的肋骨的小身板还是心疼得叹了口气。他把衣服给了陆叶，再温柔地俯身说：“你先穿这套吧。我小学穿的衣服估计你穿也是大了。”
　　果然，本是合身版型的上衣陆叶穿着也是宽宽松松的，裤脚也拖在了地上。
　　陆叶闻到了贺洺的衣服上不同于自家的洗衣皂的味道，却也感受到了自幼也从未感受过的温暖。从小父母对他很少管教，却每次在他犯错时从不吝惜对他的打骂。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院子里，受到来自同龄男生的戏耍，他不是没有愤怒过，可他却无能为力。没有人会帮他，也没有人教他怎么去反抗，原本就瘦弱于其他男生的他更不可能凭自己的力气躲开和逃离一次又一次的欺凌。
　　这个在他冷到意识模糊时从天而降的哥哥，让他小小年纪就已经冷硬如石的心流入了一股滚烫的暖流。
　　陆叶回过神来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像其他人在接受了别人的帮助之后那样的道谢。
　　“谢谢哥哥。”
　　贺洺闻声朝他笑了笑，就走到油汀旁把开关打开。
　　陆叶就乖乖地坐在沙发上，不再说话。
　　贺洺挨着他也在沙发上坐下，开口说：
　　“他们下次再这么欺负你，你要学会反抗。他们把你推进水里，你也把他们随便哪个也扯进水里。他们打你，你力气没他们大，就要学会利用手边的东西打回去。人都是平等的，他们没资格欺负你。”
　　贺洺恨不得把一直以来秉承的小混混的以暴制暴原则让这个弱小的男孩全都领会，再拿去对那些恃强凌弱的小男孩实践。
　　陆叶点点头，可贺洺看出来了他压根没没往心里去，更别提他能这么做了。长久以来一直受到的欺害和辱骂让陆叶已经不知道怎么去反抗，也没有勇气去反抗那些如倾泻的海浪般向他席卷而来他根本无法招架的恶势力。
　　贺洺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但也能理解他不可能一朝一夕就能转变。

　　到了傍晚，家长们陆续下班回家。陆叶的母亲回家后看到贺洺之前贴在门上的字条说儿子在他家，心里顿时烧起了一股无名火。陆母转身敲了几下贺洺家的门，听到几声拖鞋嗒嗒的声音，贺洺打开了门。
　　“阿姨，陆叶他今天不小心掉进院子外面那个池塘里了，衣服全湿透了。我让他换了身我的衣服，这是他的已经烘干了的衣服。”
　　之前陆叶小声央求他不要告诉他妈他是被人推进池塘的，怕他妈知道了会更生气。
　　贺洺点头答应了下来。
　　陆母接过用塑料袋装好的衣服，看见站在贺洺身后的陆叶，气不打一处来揪住他的耳朵就把他往外扯。
　　陆叶被扯得踉跄了几步，差点没站稳。
　　贺洺看着不忍，想要上前阻止，却听到陆母说：
　　“麻烦你了贺洺。下次他再这样不得安生，你也别理他。让他多吃几次亏长点教训就好了。”
　　贺洺有些惊讶，却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微皱了眉头，说：
　　“好，阿姨你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