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三生》末雪

7、馒头

　　在黑暗中沉睡了仿佛有千年之久，更甚至让她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醒之后，她依旧是她的忘川司主，依旧撑着渡船，往返于此岸彼岸。

　　可睁开时，那一抹刺眼的阳光告诉她，这不是梦。地府幽冥永远也照不进阳光，她是真的跳入忘川河。

　　明明已是日落时分，她依旧觉得这阳光耀眼得很，仿佛一个久盲之人，重见光明。故而伸出一只手，遮挡一下。待到适应光线之后，她方才撑着衰弱的身子起来。

　　这一起来，更是不得了。浑身都疼得难受，仿佛被人用千万根针扎一样，疼得她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头。

　　她看着自己那嫩白的双手，仿佛刚剥开的鸡蛋一般，弹性又光滑。脑子里，只冒出一个念头，这不是她的手。

　　半神之躯，已具形体。又因常年撑船渡客，她的双手早已布满老茧，断然不会是这样。

　　她试着用双手去摸自己的脸，也是明显的不同。她的脸要棱角分明一些，如今的这张脸，分明是小巧精致。

　　这不是她的身体，阴差阳错下，她进入了别人的身体。身为地府司主，却抢占凡人之躯，知法犯法。可她能如何？她不知为何进了凡躯，更不知如何出来。对于这个无法接受的事实，她只能是在心底冷笑，试图以此掩饰她的不安。

　　勉强适应这具新身体后，她方才将四周一一打量。漏不蔽风的茅屋，四面狼藉，她所躺之地仅是两块木板上铺了层稻草。人间的屋舍，都是这么破落的吗？

　　她出神之际，听得有细碎的脚步声，踩在几根散落的稻草之上，发出些许声响。

　　出于本能，她迅速张望过去。一双鹰眼紧紧地将目光锁定在来人身上，充满防备与警惕。人间美好，却也多险恶。这些，大多都是从那忘川的记忆中看来的。

　　只见来人一身破烂的衣裳，缝缝补补，没一个地方是好的。衣裳虽烂，却是比较干净，并无多少淤泥。

　　被人如此防备地盯着，那人有些不大好意思。“我想你睡了这么久，一定会饿。我就出去找了点儿吃的，暂且先委屈你，凑合着吃。”

　　他伸出手，小心地解开用手绢包裹的馒头，递到三生的面前。他双手白净，并无污秽。但还是担心三生怕脏，故而用手绢包裹着。

　　三生的目光，先落在馒头上，又落到那块手绢上。只怕他身上最值钱的，就是这块手绢吧！手绢本是女儿家的物件，他一个男子怎么也贴身带着，莫不是心爱的姑娘送的。

　　三生没有问，也没有接过。她就这样一直看着，似乎在认真地思量，这东西是否能吃。

　　毕竟作为地府幽冥的忘川司主，她早已经不食人间烟火，更是忘却食物的味道。

　　“你放心，这馒头是干净的，我没用手碰过。”那人误以为她是嫌弃才不肯吃，连忙解释道。

　　三生沉默良久，又将目光落在那人的脸上。许久方才从他手中接过馒头，像是初次饮酒之人，先是小尝一口。初尝其味，方知其甜。知其味，食之愈香。

　　“怎么样？好吃吗？”那人见三生的敌意不再那么强，也消除先前的诸多尴尬，像是做菜之人，等着他人点评一般地急切追问。

　　“嗯。”三生应了一声，开始大口地吃起来。她是地府的司主，无需五谷。可如今她附身在凡人躯体之上，少不得要进食。此事，不知是福事，亦或者是祸事？

　　也不知道这凡人饿了多久，她才尝一口，整个胃就张开了血盆大口，迫不及待地等食物落入。

　　将馒头一一地啃咬入肚，还是觉得有些饥饿，不过比之前好太多了。出于女儿家的矜持，她还是没有饿到将十根手指都舔一遍，毕竟只是个馒头而已，并无油水。

　　看出三生没有吃饱，那人尴尬道“对不起，我只找到一个馒头，害你没吃饱。”

　　“吃饱了。”三生忽然一声，令他没有反应过来。

　　“啊？”之前三生一直不开口说话，害他以为是个哑女。

　　三生并没有重复一遍的打算，目光又落在他的手上。“还有，你的手，不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