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无晴却有晴》柴郡猫夫子

42、物是人非

　　江州别时，成欢跟明灭约好一个月后初八那日，在雍州胜县七里桥相见。他说要回卫所处理一些事情，等彼间事了，他要和明灭一起去过浪迹江湖的日子。明灭本不欲搭理他，但忽然想起一件旧事，于是便含含糊糊的应了下来。
　　如今眼下，李开伏法大仇得报，她没了计划目标，却也不想再回去笑里刀，所以一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所以暂时打算先去胜县等着，到时见了成欢再作打算。
　　水波轻摇，虽是二月天气，滁水两岸已有融融春意。乌篷小船在江面缓缓划行，十年前，明灭也是这样到的胜县，那时她和哥哥颜砚正在驶往乾州的客船上，胜县本不在行程之内，但是她在船上听见别人聊起附近胜县七里桥的常记汤包何等美味，于是便缠着颜砚去尝上一尝，颜砚被她闹得无奈，只得在最近的渡口下船，租下条乌蓬小船去往胜县。
　　这件旧事在成欢提到胜县的时候忽然在明灭的脑海中苏醒，她犹记着儿时吃到的汤包味道是何等鲜美，那时候她还是一个馋嘴任性，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一晃经年，不知道那家的汤包是不是还和她记忆中的味道一样。
　　一路缓行，待明灭乘船赶到胜县的时候时间已过去大半个月了，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到那个地方，却惊讶的发现原先寒酸的鸡毛小店，如今已然成为富丽堂皇的醉仙楼。再三打听之下，明灭才不得不相信，这真的是当年那家常记小店。
　　在酒楼二层临着楼下大堂的位置坐定，立刻就有热情的小二递上菜单，明灭翻了翻，终于略感欣慰的发现，这里最醒目的招牌菜，还是那道蟹黄汤包。等包子的档口，明灭打量着店铺里的装潢，满目金碧辉煌映在眼中，脑海里想起的却是当年哥哥领她来这时的情形。在街边简陋的木头桌椅上，她吃的狼吞虎咽，汤汁沾了一嘴，哥哥一边笑她像只小馋猫，一边俯身替她仔细擦拭。
　　这些年，明灭每每回想起过去，不是在牢里眼睁睁的看着嫂嫂受尽折磨含恨而去，就是在法场听见斧头落地的一声声钝响，要么就是在集市上，她和母亲被当做牲畜一样的任人挑拣。自从追随墨焰进了笑里刀开始习武以后，每当回忆起这些惨痛过往，她都不会再哭泣流泪，而是涌起满腔恨意，怒火中烧。
　　她的仇恨持续了这么多年，她以为杀戮的鲜血可以浇灭这股火焰，可惜事与愿违。当得知笑里刀的真面目之后，明灭每个晚上都会被噩梦惊醒，她总梦见一个小姑娘，哭着向她要爹和娘，她想伸手去抱她，却发现自己攥着匕首，沾满鲜血，而在那孩子身后，地上的尸首全都变成了她家人的模样，大睁着空洞的双眼，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
　　小二手脚麻利的把包子端上桌，打断了明灭的沉思。她看着眼前笼屉中那只精巧白嫩的汤包，突然，在那场变故发生之前，所有那些幸福的点点滴滴一齐涌在眼前，那些记忆仿佛春天柳树抽出的嫩芽，玉兰吐出的花蕊，鲜活的就像是发生在昨天。
　　那时候有那么多人爱着她，他们叫她的名字“靥儿”，全心全意的希望她如意快乐。这些年支撑她活下来的也许不全是仇恨，还有这些绵绵爱意，是她的家人在她身上寄予的全部期望。虽然他们已经不在她身边，但这份心意却能永远陪着她，度过寒冬酷暑，度过人生每一次起起落落。
　　就算是现在，她的身旁仍然有这么一个厚脸皮的讨厌家伙，不停地叫着她“靥儿，靥儿”，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换做什么身份，那个人还是会对她说“你能活着，真好”。思及此，明灭的眼前忽然被腾起的热气笼罩，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明灭怕人看见，连忙举袖拭泪，待平复下心绪，她用筷子小心翼翼的挟起一只汤包，凑到嘴边轻轻一嘬，热腾腾的汤汁流入口中，既鲜又香，果然还是原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