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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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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柯解下包袱,放到黑袍人面前。
他赶了十几天的路,自己灰头土脸,眉梢还缠绕着褪不去的倦意,眼神却灼灼,如夜色中燃亮的一蓬星火。
“东西我找全了。”明教弟子声音沙哑,“可以开始了吧?”
黑袍人抬起头,凝视眼前之人。
直到陆柯面露不耐,黑袍人才移开视线,隐在兜帽下的头颅微乎其微地点了一下。陆柯蹙眉看去,却见黑袍人抬起手,从袍袖里探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上明教弟子眉心处的圣火印。
天眼,开。
在一众明教弟子眼里,陆柯是个很有故事的人。
自幼拜入圣墓山,天赋奇高却耐性欠缺,十几岁的时候学了半吊子拳脚就敢瞒着师父偷偷往中原去,过了龙门就音讯全无。教中都觉得他必是折在中原了,但凡说起,尽皆满口的恨铁不成钢。谁知七八年后有白袍双刀习明教武学的青年踏上圣墓山,自报家门,却正是陆柯。
卷尾长发,湛蓝眼眸,白袍干净,弯刀饮血。
没人知道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才有如此成长,陆柯也从来不提。教中布置给他的任务不多,他却也很少在圣墓山上停留,像一阵孤独又自由的风在各地游荡,一两个略微熟悉他的师兄弟会说,他好像一直在寻找着什么。
“我……弄丢了一个人。”陆柯语声飘忽,“现在,我找不到他了。”
黑袍人说:“寻人请往官府去,实在不成也可向隐元会求助一二。”
陆柯摇头苦笑:“能用的法子我都试过了,那人却半点消息没有。我甚至连他是死是活……”他哽了一下,到底将后半句话咽在喉里。
黑袍人放下手中的活计,侧头问他:“那么你费尽周折登我的门,又是为了什么?我只是个二流的情报贩子,隐元会都寻不见的人,我更不可能有线索。”
“不。”陆柯声音很轻,咬字却很坚定,“你不同。”
“哦?”
“我听很多人提过你。”陆柯说,“他们告诉我,你是方士,你有一双奇异的眼睛,能看见寻常人无法触及的世界,你甚至能和……”他含糊了一下,“……那些东西沟通,从它们那里获取各种各样的讯息。”
黑袍人静静地坐在那里,大半张脸都掩在兜帽的阴影下,只从缝隙里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眸,长久地注视着他。
陆柯低声道:“现在只有你能帮我……”
“阁下请回吧。”黑袍人淡淡开口,不去看明教弟子骤然苍白的脸,“这个忙我帮不了,也不能帮。”
“为什么!”陆柯眼见着就要拍案而起,一转眼却又按捺下去。他本是暴脾气,偏偏站在这初次见面的黑袍人面前总是莫名其妙泄了气,多少怒火都憋在心里出不来,“不论你要多少酬劳我都能给,这对你而言并非难事……”
“不是难易的问题,更与酬劳无关。”黑袍人似乎是在慨叹,“生人居阳,死者归阴,阴阳之隔犹若天堑,一旦扰乱,必遭天谴。我虽不是什么好人,却也不能随随便便坏了规矩。”
陆柯忍气吞声:“我只想求一个答案……”
黑袍人端起茶盏,送客。
双刀铮然入手,陆柯只轻轻一抬,便将雪亮的刀刃架到了黑袍人的脖子上。
他终于压制不住心头的戾气——这天底下也只有一个人能令他忍让,对着黑袍人眉目肃杀,一字一句问得清晰:“这笔生意,你做是不做?”
利刃加颈,黑袍人不惊不怒,反而轻轻叹了气:“你越是如此,我越不能帮你。”他浑不在意地用手指抵着刀锋将其推开,一点也不担心这种动作会伤到自己,陆柯瞳孔微缩,下意识就偏开了刀刃,“人心的贪欲没有尽头,得到了答案你也未必释然。说上了话,就想着要见面;见了一面,就想见第二面;更有甚者,或许还想引亡者重归凡尘……”
“他没有死!”陆柯咬着牙,恨声重复了好几遍,语调骤然提起,不知是在说服谁,“他没有死!他不会死!他答应过的,会一直一直待在我身边!”
“……我只是,一时找不到他了。”
一点湿意氤氲。
陆柯猝然闭上眼睛,仰起了头。
陆柯没有想过自己会失去唐嘉言。
他们相遇在龙门荒漠。彼时陆柯私自离教,身上没有带足盘缠,他又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竟想着要在龙门客栈闹事,险些被快刀鞑子教做人。好在唐嘉言带着商队在那里落脚,一时动了恻隐之心,遂自掏腰包替陆柯结了账——两人便这么认识了。
唐嘉言长陆柯几岁,他因体质所限习不了上等武学,便在堡中领了经商的活计,一年到头都在外边奔波。他见陆柯懵懵懂懂地入了中原,身无长物又没个熟人能依靠,索性雇了他当商队的护卫——说是护卫,其实也不过是变着法子给他个饭碗,陆柯那武功放在教中同辈人里还能看,入了江湖对上真刀真枪,其实也就是个花架子,多数时候还得唐嘉言护着他。
唐嘉言是个温和性子,对谁都不说重话。起初陆柯还有些脾气,结果每回对上唐嘉言都跟打在棉花里似的,日久天长下来浑身的棱角也磨平了。再者,陆柯虽然性子不好,却也是有恩报恩的人,唐嘉言待他好,他自然也想着要回报,想来想去,唯有静下心来钻研武学才算没白领了这一份佣金。
陆柯天赋卓绝,武功进境一日千里,他年岁渐长日趋沉稳,只有在唐嘉言面前仍像个小孩子,每每突破瓶颈都要找到人炫耀,非得唐嘉言好生夸奖一遍才算完。后来商队里有人打趣他在唐嘉言面前就像一只开屏展示漂亮尾羽的孔雀,他才惊觉自己的心思早变了模样。
陆柯的第一次告白被唐嘉言拒绝了。
“为什么?”湛蓝眼瞳的青年很委屈,“你不喜欢我吗?不喜欢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唐嘉言张了张嘴,犹豫:“也不算不喜欢……但你才十九岁……”
“我已经十九岁了!”
唐门弟子无奈地按了按额角:“陆柯,听我说,这件事情等你加冠了我们再提好吗?我希望你的每一个决定都不是出于一时的冲动。”
陆柯头发都快炸起来:“你不相信我!我是真心的!”
唐嘉言赶紧伸手给他顺毛:“没有没有,我相信你。但是就算结情缘也得等到一年后,就当这一年是个磨合期怎么样?”他眨眨眼睛,狡猾地偷换了概念:“既然是真心,想必一年也是等得起的吧?”
陆柯噎住,最后没法反驳,只能气势汹汹地按住眼前人的脸,响亮地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口——其实是啃,啃得很用力。唐嘉言嘶了一声,摸着嘴唇笑起来,脸颊也有一点红。
啃完这一口,陆柯理直气壮道:“那你得等着我,不许离开,更不许喜欢上其他人。”
“好。”唐嘉言应了,眼底掠过极淡的悲戚,“我只陪着你,只看着你,只喜欢你。”
陆柯很满意,凑过去又亲了一下,这回力道轻了,也缠绵得多了。
一切进行得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直到那个风雷交加的雨夜。
“那一回,商队押了一批很重要的货,结果走漏了消息,半路就被匪徒盯上了。”陆柯握着刀柄,手指越收越紧,“护卫们都死了,我一路护着嘉言逃出去也伤得不轻,好在嘉言没有性命之忧。我当时昏昏沉沉,只记得要他快走,自己留下断后,谁知……”
黑袍人沉沉接口:“谁知你活了下来,他却不见了。”
陆柯茫然道:“我得明尊眷顾,侥幸捡了一条命回来,养了几天伤就想去寻他,谁知各处都找遍了也没有发现他的踪影。那时我以为他遭遇不测,潜到匪徒窝里去打探了好久,他确实没有死在那群人手里,但他……就是不见了。”
黑袍人顿一顿,似有不忍:“也许是夜里他迷失了方向,也许雨天路滑他跌落山崖,也许你们逃离的路途有猛兽出没……这世间很多事,非人力所能改变。”
“你说的一切我都想过。”陆柯道,眼尾沁出一点血色,“我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没有。”
他辗转多年,几近绝望,将自己活成了行尸走肉,却又于绝望中听闻,这世间还有一种人,能穿破生与死的藩篱,自由往来于阴阳之间。他面上虽一口咬定唐嘉言没死,心底却已隐隐约约信了这个答案,他知晓那个唐门弟子是多么信守诺言之人,但凡有一丝可能,都不会撇下他江湖不见。而今登门相求,不过求一线希望罢了。
在他彻底颓废、醉死在酒堆里之前,黑袍人终于看不过眼,对他松了口。
“我不能替你寻人,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黑袍人语速很快,像是害怕自己下一刻就会反悔,“我能帮助你成为一名方士,想要得到什么消息就自己去问那些游荡的魂灵。”还不等陆柯露出欣喜的表情,黑袍人幽幽补上一句:“但是你只有一刻钟,如果过了时间你还没能找到人……”
陆柯眉梢抬到一半,蓦地蹙起:“一刻钟?”
“如果不愿意,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明教弟子一咬牙:“好!地点由我来定!”
“记住,一刻钟。”黑袍人对着他加重了语气,“一旦超时,连我也救不得你。”
陆柯胡乱点点头,心里却想着若当真在此处找到那人,便是留在里头共他长相厮守又有何不可?若是一点头绪都没有……罢罢罢,不去想这么不吉利的事。
黑袍人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默然良久,长长一叹,叹息里盛满矛盾的心绪,启唇似乎在告诫他,又似乎只是自言自语:“太过执着,只能自苦……”
陆柯闭上眼睛:“开始吧。”
天地翻转只在一瞬间。
“我在这里等你。”黑袍人站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把自己往更深的阴影里藏了藏,陆柯却已无暇他顾,甫一睁眼,不待站稳便冲了出去。
他选择的地点是那条雨夜里他们一同奔逃、最终失散的山路,山间游魂众多,或挂在树梢,或隐在丛间,用一双幽幽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这个外来者。
明教弟子逐一问过,不肯放过任何一条可能存在的线索,奈何这些游魂多数是葬身兽口的樵夫或半途失足的路人,各有各的故事,却没人能给出他想要的答案。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陆柯口干舌燥,心焦如焚,湛蓝眼眸灰沉沉的,像蒙上了一层阴翳。
他几乎要绝望,却在此时听见一个好奇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大哥哥,你又回来了?”
那是一个小女孩,坐在高高的树梢上晃荡着两条腿,咬着手指尖向下望,听语气似乎与陆柯相识。但陆柯想了又想,仍不记得自己何时见过眼前之人。
“你认得我?”
女孩咯咯地笑:“大哥哥你记性真差,上回你帮我把风筝从树上摘下来,还问我有没有见过另一个大哥哥呢。”
陆柯被她哥哥来哥哥去叫得有点头昏,试探地问:“上回?”
小女孩眨眨眼睛,困惑地晃了晃脑袋:“就……三四年前,那天晚上下了好大的雨,大哥哥你来的时候身上都是血,可吓人了!”
陆柯眼睛一亮,追问:“后来呢?嘉言……你刚才提到的另一个大哥哥,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小女孩不太开心,嘟嘟囔囔:“你明明答应了要陪我玩,结果那个大哥哥闯过来把你带走了。”说到这里她的语调又兴奋起来:“不过那个大哥哥真厉害啊,他在地上画了个亮闪闪的圈就能带你出去了,这里有好多人想跟着,结果连那个圈都靠近不了。”
陆柯越听越是心惊,心头隐隐约约浮现一个猜测。
孩子的情绪变化无常,女孩复沮丧道:“我也想出去……我想娘亲和弟弟了……”她翻了个身从树梢上轻飘飘地落下来,陆柯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却只触碰到一片空茫。
这个孩子已经死了。
陆柯茫茫然地想,那么当年来过这里的我,其实也是个死人了吗?是了,当时我伤得那么重,熬不过去是正常的,是嘉言……是嘉言救活了我?我活了,那么……嘉言呢?
——“生人居阳,死者归阴,阴阳之隔犹若天堑,一旦扰乱,必遭天谴。”
陆柯的脸慢慢白了,他用力扣住掌心,靠着疼痛拉回了濒临崩溃的理智,颤着声音问下去:“我出去了,那……他呢?他是不是……是不是被留在这里了?还是说……”
“为什么这么问?”小女孩奇怪地看看他,又朝他身后探一探脑袋,十分疑惑,“那个大哥哥,不是也陪着你进来了吗?”
陆柯如遭雷亟。
他骤然回头,目光落处有人苦笑数声,轻轻揭下了黑袍的兜帽。
枝叶的阴影落在那片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上,明暗交错间,陆柯看见一张足够熟悉、却也足够陌生的脸庞。
“……嘉言?”他怔怔然,“是你?一直……都是你?”
“我变成这个样子,你竟还能认得出来。”唐嘉言的神情说不上是欣喜多一点还是怅然多一点,艰涩嗓音也变回旧日的温和清朗,然而陆柯注视着他,身体却抑制不住地发抖。
兜帽下的唐门弟子,半张脸眉目如昨,半张脸形容可怖,衬着身后那群来回游荡的魂灵,乍见之下有若厉鬼。唐嘉言原本想上前拉他,见陆柯如此反应,踌躇地站在原地,眉心潜藏着一点意料之中的失落,勉强笑道:“吓着你了……有什么话我们出去再说……时间快到了,再待下去你的身体会支撑不住……”
陆柯大步走近,沉着脸去抓他的手腕。唐嘉言下意识一缩,到底躲不开明教弟子的动作,手腕被牢牢握住,而后被对方轻柔地托到眼前细看。
衣袖下手腕细瘦,待拂开外层遮挡的布料,精心掩盖多年的秘密立刻暴露无遗。
手指纤长,然而血肉全无,只余森然白骨。
唐嘉言别开眼睛,不愿看陆柯此时的表情,挣扎着想将手抽回来。下一刻,手腕上的禁锢全数消失,他未及反应,便被高大的西域青年揽住肩膀,牢牢扣进怀里。
滚烫的水珠砸上发顶,顺着鬓角流下去,唐嘉言重重一震,想抬头,后颈却被陆柯按住,不许他将视线上移半分。
“嘉言。”陆柯喃喃,又是痛又是怜,又是自责又是愤恨,“就因为这个,你躲了我这么多年?你觉得我接受不了这样的你?你……你到底是不够相信我……”
唐嘉言惶然摇头:“不、不是,陆柯,我只是……”他数度张口,最后低声道:“你还这么年轻,我如今……活一日少一日,白白耽误你,又是何必?”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明教弟子颈部的金饰,终于一鼓作气地将藏在心里的事说了干净:“我自幼能窥破阴阳之境,遇见你之前便知自己是早亡的命格,当初你对我表白心迹,我虽然欢喜,却也担心自己活不长久,到头来徒然惹你伤心,索性变着法子拖一拖时间,指望你有朝一日能淡了心思。那一夜死的人原该是我,谁知你扑上来替我挡了死劫……陆柯,我有多心悦你,那夜便有多痛恨自己,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遇见我……”唐嘉言终于哽咽,眼尾沁出长长湿痕,“只要我活一日,死劫就随时会来。陆柯,我是不想死,但我更怕你终有一天会因我而死你明白吗!我救得了你一次,未必救得了第二次!”
“我明白。”陆柯抓住他的手,抵住自己的心口,平静又笃定地回答,“因为我也是。”
“如果失去你。”明教弟子垂下眼,细致而温柔地亲吻失而复得的恋人,“……对我来说,才是生不如死。”
“给。”陆柯轻轻松松地摘下挂在树梢的风筝,递给树下的小女孩。
“谢谢大哥哥。”女孩笑容俏皮,“今天不陪着唐哥哥吗?你现在好像越来越不担心他会悄悄离开了。”
陆柯笑了笑:“不会了,他舍不得我。再者,我们试过不少法子,死劫虽然凶险,倒也能够化解——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女孩吐舌头:“肉麻。”她仔仔细细地给风筝缠线,缠到一半忽然放下,认真地对陆柯道:“虽然我很希望你和唐哥哥能天天陪我玩,不过我很有耐性的,再等个几十年也没问题,你们不用着急来。”
陆柯怔一怔,笑着拍拍她的头发,眉宇间一点暖意:“知道了,小机灵鬼。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出去做饭,回头再来看你——可别又把风筝挂到树上去了!”
“哼,我乐意。”
山林恢复了寂静,女孩哼着歌儿把风筝扯起来,无端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天,她窝在树上打盹,树下有背着剑的小道士捧着书卷走过,口中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话——什么话来着?
是了,她想起来了,那句话是这样说的: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
苍天见怜,终留一线生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