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夜色如浓稠 ...

  •   夜色如浓稠的墨,沉沉压在北川灾区临时行辕的上空。

      窗外时不时传来几声断续微弱的哀鸣,隔着厚重的木窗,缥缈又凄切。瘟疫依旧在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上横行肆虐,每一日都有人在高热和剧痛之中撒手人寰,死亡的阴影盘旋不散,压得整座安置区喘不过气。行辕之内,烛火被穿堂而过的夜风撩得左右摇曳,昏黄跳动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扭曲不定的影子,如同挥之不去的噩梦。

      病榻之上,季辰风依旧深陷在疫病带来的高热之中。

      数日来,烈性疫毒盘踞在他的经脉脏腑之间,反复灼烧神志。汤药一碗接一碗灌下,只能稍稍压住体表的热度,却无法驱散扎根于魂魄深处的梦魇。那些被他刻意封存、不愿回想的过往,在毒素的催动之下一遍遍挣脱枷锁,轮番在他脑海之中重演。

      南岐皇宫阴冷潮湿的囚室,日复一日的冷眼与折辱;边境战场漫天纷飞的箭矢,刺入皮肉时滚烫刺骨的痛感;悬崖边失重坠落时呼啸的风声,深渊之下望不见底的黑暗……一幕一幕,清晰逼真,将他困在无边无际的煎熬里,不得脱身。

      他时不时便会猛地浑身绷紧,背脊弓起,手臂无意识地在空中挥舞,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救命的东西,喉间溢出破碎含糊的呓语,声音嘶哑干涩,满是挣扎与惶恐。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运筹帷幄,任凭刀斧加身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辰王,在病痛与梦魇的双重折磨下,卸下了所有层层包裹的铠甲,露出了心底深藏多年、从不示人的脆弱。

      几名随行的医者束手无策。汤药可驱体表邪热,针灸可舒缓经络胀痛,却没有任何法子能够安抚一个被噩梦困住的魂魄。每当惊厥发作,侍卫们不敢贸然上前,生怕他失控之下自伤,只能焦急地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王爷独自在混沌的幻境里苦苦缠斗,却无能为力。

      自季辰风病倒那日起,将离便没有真正合过一次眼。

      一张简单的木榻被安置在卧房角落,她困极之时也只是侧身靠在上面小憩片刻,稍有动静便立刻惊醒。鬓边的发丝几日未曾仔细打理,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两侧,眼下浮起一层淡淡的青黑,脸色也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可只要榻上之人稍有异动,她的眼神便会瞬间清醒,所有倦怠尽数敛去。

      她试过在他耳边轻声说话,一遍遍告诉他这里安全,告诉他幻境皆为虚妄;试过用微凉的帕巾细细擦拭他滚烫的额头、脖颈、手腕,试图用触觉将他从无边的噩梦里拉回现实。多数时候收效甚微,高热之中,他意识混沌,周遭所有人、所有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模糊遥远,抓不住,也听不真切。

      唯独一个名字,唯独一个身影,穿透了那层迷障。

      这一夜,梦魇再一次汹涌袭来。

      季辰风骤然剧烈挣扎起来,手腕用力挥舞,被褥被他蹬得散乱,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粗重,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轮廓分明的下颌滑落,浸透枕褥。那双总是深邃冷静的眼眸紧紧闭着,长睫不住颤抖,仿佛下一刻便要被幻境里的深渊彻底吞噬。

      “不要……别过来……”

      破碎的低语自干裂的唇间溢出,带着深入骨髓的惶恐。

      将离快步走到榻边,俯下身,伸出手轻轻按住他躁动不安的肩膀,低声唤他的名字:“季辰风,醒醒,是我,将离在这里。”

      原本不停扭动挣扎的男人,动作在这一刻突兀一顿。

      混沌昏沉的意识之中,无数张面目模糊的人影来来去去,无数道冰冷、嘲讽、杀机四伏的声音在耳边盘旋。可这一道声音,清晰、安稳,带着一种独一无二的熟悉感,直直撞进他一片狼藉的心神深处。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一片朦胧,高热让他看什么都重影晃动。可那一身素色衣衫,那一双沉静清亮的眼眸,却在一片混沌里牢牢定住。

      是将离。

      在无边无际的孤绝和恐惧里,只有她的轮廓是真实的,是可以抓住的浮木。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抬起滚烫的右手,指尖颤抖,一把攥住了她垂在身侧的衣袖。布料被他死死攥在掌心,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仿佛一旦松手,眼前这个人便会如同幻影一般消散,留他一人重新坠入永无止境的噩梦。

      将离微微一怔,没有挣脱,微微俯身,想要再开口安抚几句。

      可下一瞬,脖颈被一只滚烫无力却执拗的手轻轻勾住。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带着滚烫体温、微微干裂的唇,覆上了她的唇瓣。

      不是往日里克制有度、浅尝辄止的触碰。

      这一吻,裹着病痛之中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惊惧、孤苦、依恋,绵长而带着一丝茫然无措的索取。他像是一个在寒夜里漂泊太久的旅人,终于寻到一处唯一可以停靠的港湾,把所有深埋心底、从不肯展露于人前的脆弱,借着这一个吻,尽数交付出来。

      将离浑身一僵。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药草气息,混合着高热带来的微烫呼吸。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控制不住的轻颤,感受到这份亲吻背后,并非情欲,而是绝境之中本能的渴求与慰藉。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回应,只是放松了肩背,任由他贴着自己。

      绵长的一吻持续了片刻,那股几乎要将他心神撕裂的紧绷,一点点缓缓松弛下来。攥着衣袖的手指力道慢慢减轻,勾在她颈后的手臂也无力地垂落回去。那些盘旋在他脑海之中刀光血影、悬崖深渊的幻象,仿佛被这一点真实而温热的触感轻轻抚平。

      胸口急促的起伏渐渐平缓,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无意识的呓语彻底停下。

      他依旧没有完全清醒,可躁动不安的魂魄,终于寻到一处可以安放的地方。

      将离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长长的呼吸均匀绵长,他安安稳稳地陷入沉睡,这是病倒数日以来,第一次没有在噩梦之中反复挣扎。烛火摇曳,柔和的光落在他苍白清隽的侧颜上,褪去了王爷的锋芒,只剩一种卸下所有防备之后的安然。

      将离静静站在榻边,抬手轻轻理了理被他抓得褶皱的衣袖,心口纷乱。

      她清楚地知道方才那一吻意味着什么。于季辰风而言,那不是一场情事,是绝境之中唯一的救赎。可她同样无法回避心底翻涌而起的波澜,身份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刃,南岐细作这个烙印,时时刻刻提醒她,不该沉沦,不该交付真心。可看着榻上安然熟睡的人,那份坚持,又一次微微动摇。

      来不及留给她太多心绪辗转,门外传来医者焦急的低声禀报,又一处流民安置点病患暴增,已有十余位百姓在半个时辰之内不治身亡。

      瘟疫一刻不曾停下收割生命的脚步。

      眼下疫区现有的方剂,只能勉强缓解咳喘、发热等表层症状,无法根除血液之中的烈性疫毒。药材本就紧缺,药方保守,药效微弱,部分体质孱弱的百姓服药之后,还会出现呕吐、脏腑绞痛的反噬,反而加速死亡。每拖延一天,便有数百条性命消逝。

      不能再等。

      将离深深吸了一口气,收回落在季辰风身上的目光,转身走到隔壁一间用作书房的偏屋。一张宽大的木案之上,铺满了各地送来的症候记录、草药名录、古旧医书抄本。油灯挑至最亮,她坐下来,指尖捏着炭笔,开始日夜不停地推演药理,拆解疫毒的特性,反复改良配伍。

      前世沉睡在她灵魂深处属于战神的记忆碎片之中,除山河布局、行军布阵之法,亦有一卷早已失传的古方医术。那些知识零碎、晦涩,很多药材名称早已变更,药性记载残缺不全,需要一点点比对、考证、试错。

      她一页一页翻看病患口述的症状:初起恶寒高热,浑身酸痛;继而胸闷咳喘,呕泻不止;重症血脉瘀滞,皮肤生出紫斑,脏腑溃烂而亡。毒素顺着水源入体,先侵三焦,后入血脉,寻常清热解毒的方子力道不足,若是猛药强攻,体质虚弱的流民根本承受不住。

      配伍要平衡,既要攻毒,又要护持脏腑元气,不能一味峻烈,也不能太过温和无效。

      炭笔在泛黄的麻纸上飞快落下一行又一行药材名称、剂量、加减方案。她一遍遍删减、替换、微调配比,废掉的稿纸在桌边堆起薄薄一摞。窗外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转眼又是一日,再一转眼,夜幕再次笼罩大地。她不眠不休,茶饭甚少入口,整个人沉浸在药方推演之中,几乎忘却疲惫。

      数套改良后的方剂陆续拟定出来,摆在案前。

      可新的难题横亘在眼前。

      药方只是纸上文字,剂量分毫之差,便是生死之别。灾区百姓本就灾后体虚,饥寒交迫,一旦药性偏差,轻则剧痛呕血,重则成片暴毙,那样不是救人,反而是一场更大的灾难。

      几名老医者自告奋勇想要试药,却都被将离一一拦下。医者是疫区仅剩的珍宝,若是倒下,数十万百姓便再也无人救治。

      空气一片死寂。

      将离垂眸望着桌上写满字迹的药方,心中已经做出决定。

      她是方剂的拟定者,最清楚每一味药的用意、预估的反应、潜在的风险。由她亲身试药,记录下每一刻身体真实的感受、脉象的变化、毒性发作的轻重,随时调整药量配比,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没有动摇。

      第二日清晨,她屏退了屋内所有侍从,按照第一版配比,将熬好的药汤端在手中。药色深褐,气味苦涩刺鼻。她没有半分犹豫,仰头,一口一口尽数饮下。

      半个时辰之内并无异样。可一个时辰之后,一股灼热之感自胃部迅速蔓延开来,灼烧着五脏六腑,腹中绞痛阵阵袭来,四肢酸软无力,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扶着桌沿撑住身体,强忍着剧痛,拿笔一字一句记下当下脉象、体感、不良反应,立刻在药方上删减两味药性峻猛的药材,增加几味护胃固本的草药。

      剧痛稍稍缓解,可毒素残留带来的眩晕久久不散。当天午后,她体力不支,眼前一黑,直直倒在案边,陷入短暂昏迷。侍女推门进来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唤来医者施救,半个时辰之后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醒来之后,没有半分退缩休息。

      休养半日,身体稍有气力,她便根据刚才试药得到的数据,调整第二副药方,再次煎煮,再次亲身服用。

      一次又一次。

      有时候是难忍的高热,浑身仿佛被烈火包裹;有时候是上吐下泻,津液急速耗损,嘴唇干裂苍白;有时候血脉滞涩,手臂、脖颈浮现淡淡的青紫色斑,和染疫百姓身上的征兆一模一样。每一次不适、每一次危险的反应,她都咬牙扛住,用最后的力气把细节记录在纸上,立刻调整配伍、增减剂量。

      好几次毒性发作凶猛,她直接昏迷过去,最长的一次,整整昏睡近三个时辰,医者守在一旁不停施救,冷汗浸透衣衫,都以为撑不过去。

      侍女跪在一旁,红着眼眶苦苦哀求她不要再拿自己性命冒险。

      “王妃!万万不可!万一您出事,王爷还在病榻之上,灾区数十万百姓该怎么办啊!”

      将离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还有些微弱不稳,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药方未定,贸然给百姓服用,死的人只会更多。我试一分药,他们便少一分凶险。我不能退。”

      她身负细作的身份,潜伏北川,本应伺机谋算。可当数十万活生生的性命在眼前凋零,那份家国任务,在苍生疾苦面前,被良知与悲悯压在了心底。她可以算计朝堂皇子,可以周旋权谋博弈,却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灾民一批批死去,拿着一份未经验证、暗藏风险的药方贸然救人。

      一药一命,万钧重担,她只能自己扛下来。

      日复一日,在一次又一次以身试药、调整配比之后。

      一张兼顾驱疫毒、护元气、毒性温和可控的完整方剂,终于被打磨成型。

      将离把定稿药方交到所有医者手中,反复叮嘱煎药火候、服用间隔,区分轻症、重症、老弱孩童的不同剂量。药汤一批批熬制出来,送往各个流民安置区。

      奇迹缓缓发生。

      最先服药的一批病患,高热开始消退,呕泻止住,紫斑不再蔓延。虽然痊愈依旧缓慢,死亡率却断崖式下降。绝望之中的灾区,终于等来了一剂救命良方。

      哀嚎慢慢变少,哭泣渐渐平息,求生的微光,重新在无数双眼睛里亮起。

      危机稍稍缓解,将离再也撑不住长久透支的身体,在安排好所有给药、隔离、巡诊的事务之后,脚步一软,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连日试药留下的损伤潜伏在身体各处,疲惫如同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她微微侧过头,望向隔壁卧房的方向。

      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她不知道季辰风有没有彻底摆脱梦魇,有没有退去身上的高热。

      她以身试方,救万民于疫病苦海;以一吻的温存,安抚他困在深渊里破碎的灵魂。可这一切的背后,那层细作身份的枷锁依旧沉甸甸悬在头顶。一旦身份暴露,她救民的功绩顷刻间便会化为罪过,她和季辰风之间这份在风雨病痛之中滋生出来的牵绊,随时都会碎得一干二净。

      烛火摇曳,药香弥漫整座行辕。

      瘟疫还未彻底消散,东宫投毒构陷的证据尚在追查,朝堂的流言蜚语已经源源不断从京城传来,所有罪责,正一步一步往季辰风身上堆砌。

      一场生死劫难刚刚撕开一道喘息的缝隙,更大的风暴,已经在千里之外的皇城,悄然积蓄力量。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