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初秋本是河 ...
-
初秋本是河清海晏、五谷将熟的丰收时节,可北川北方境地,却被一场滔天洪灾彻底倾覆。
连日骤雨倾盆,无一日停歇,狂风卷着暴雨肆虐千里,直击北川赖以安生的黄河主段。上游山洪暴涨,河水冲破千年堤岸,数处堤坝轰然崩裂,浑浊汹涌的黄水挣脱束缚,咆哮着席卷而下。
大水过境,摧屋毁田,势不可挡。
原本良田万顷、村落密布的北川北境,转瞬沦为一片泽国。滚滚黄汤吞噬了连片的村落宅院,推倒了稳固的田埂堤坝,遍地都是漂浮的断木、碎瓦、倾覆的茅屋梁柱,还有来不及逃离的家禽农具。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泥沙杂物,浑浊滔天,望不见边际,风过之处,皆是水流嘶吼的骇人巨响。
幸存的百姓狼狈逃窜,数十万流民无家可归。有的人亲人被洪水卷走,跪地泣血哀嚎;有的人衣衫湿透、面色青白,拖着饥寒交迫的身子漫无目的奔走;还有老弱妇孺体力不支,瘫坐在泥泞荒地上,望着满目疮痍的家园,满眼绝望。
洪涝肆虐数日,北川北境彻底瘫痪。良田绝收,村镇湮灭,粮道断绝,瘟疫隐患悄然滋生,饿殍遍野、哭声震天,灾情危急到了极致。
八百里加急的灾报,一日三传,飞速送入京城皇城。
紫宸殿内,肃穆森严,气压低沉得令人窒息。
龙椅之上,北川帝王面色沉郁,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愠怒与焦灼。手中厚厚的灾报被反复翻看,纸页边角几近捏皱,字字句句皆是触目惊心的惨状。殿外雨声未歇,淅淅沥沥的声响落在琉璃瓦上,叮叮簌簌,衬得殿内死寂愈发浓重,压抑得文武百官无人敢轻易出声。
“黄河决堤七处,三州十八县被淹,流民逾四十万,粮储告罄,堤坝屡修屡塌……”
帝王沉声念出灾报中的关键,声音冷沉沙哑,带着雷霆将至的怒意。他目光扫过阶下文武百官,满朝文武皆是朝堂肱骨,平日朝堂议事高谈阔论、各抒己见,可此刻人人垂首敛目,屏息静气,无一人敢抬头接旨。
谁都清楚,此次黄河治水,是天下第一等的苦差,更是第一等的危局、死局。
北川黄河段地势险峻,水势湍急,此次决堤范围极广、水势滔天,绝非寻常修缮便可平息。如今秋雨连绵,天气阴冷潮湿,泥水泥泞难行,修复堤坝难度倍增。更棘手的是,灾区流民遍地、人心惶惶,缺粮缺药、秩序崩坏,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暴乱、瘟疫,届时祸及朝野。
最关键的是,治水一事劳民耗财、变数无穷。
自古以来,治水便是功在千秋、罪在当下的差事。水患滔天,人力渺小,即便倾尽人力物力,也未必能堵截洪流、修复堤坝。一旦治水失利,灾情迁延扩大,朝野问责、百姓怨怼,所有罪责皆会压在主事者一人身上。
且灾区环境恶劣,毒虫瘴气、泥泞险地、饥民暴乱、暗流险情无处不在,极易滋生无数意外。远赴灾区,便是远离京城权力中心,孤立无援、四面皆险,稍有差池,便是身败名裂、性命不保。
满朝文武皆是人精,人人洞悉其中利害。
盛世仕途,人人争功逐利;危局难事,个个避祸趋吉。
百官心中早已达成默契,此事万万沾不得。一旦接手,成则是分内本职,难落赫赫功勋;败则是万死难辞,沦为朝野罪人。更遑论灾区凶险莫测,生死难料,无人愿意抛下京城安稳仕途,奔赴绝境以身涉险。
大殿之内,长久死寂。
帝王望着一众畏难避祸、缄默不语的臣子,心头怒火更盛,沉声道:“黄河水患危急,数十万黎民身陷绝境,朕养尔等百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今日国难当头,竟无一人敢挺身而出?”
质问之声落遍大殿,余音回荡。
百官依旧垂首,无人应答,不少人眼底藏着侥幸与推诿,只盼此事能推诿过去,不必沾染半分干系。
就在这君臣僵持、大殿死寂之际,一道温润从容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满堂沉寂。
“父皇,儿臣举荐一人,可担治水重任,平定北川洪灾。”
众人循声抬首,只见东宫太子季凌风缓步出列。
他一身明黄太子朝服,身姿挺拔,面容雍容儒雅,眉眼间带着储君的沉稳端庄,神色坦荡无波,看上去全然是一副为国分忧、举荐贤能的赤诚模样。
龙椅上的帝王微微颔首,神色稍缓:“你举荐何人?”
季凌风垂首躬身,字字清晰,响彻大殿:“当今朝野,论沉稳睿智、临危不乱、能担大事者,无人能出辰王季辰风之右。儿臣举荐辰王,奉旨前往北川灾区,总领治水安民一应事务。”
话音落下的瞬间,紫宸殿内气氛骤然一变。
不少臣子心头一动,瞬间洞悉了太子的深层心思,眼底纷纷掠过了然之色。
谁都知道,季辰风与太子季凌风的储位之争,早已是朝野公开的秘密。
季凌风身为嫡长太子,名正言顺,手握东宫权柄,深得朝堂老臣支持;而季辰风年少远赴南岐为质,隐忍十余年,步步筹谋、深藏不露,暗中积攒无数势力,民心、声望、能力皆不输太子,是季凌风坐稳储君之位最大、最忌惮的劲敌。
二人明争暗斗数年,始终势均力敌、相互制衡,无人能彻底压制对方。
而这场滔天洪灾,便是季凌风苦等已久、除去心头大患的绝佳良机。
季凌风垂立殿中,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缜密算计,心中算盘打得清脆响亮。
他太清楚这场治水之局的凶险。
此番黄河水患,积弊深重、天灾难控,绝非人力轻易可逆转。秋雨未停,水势未定,堤坝松软难修,流民乱象丛生,处处皆是死结。
若是季辰风前往治水,只要稍有失利,堤坝未能如期修复、灾情未能及时平息,或是灾区滋生暴乱瘟疫,他便可顺势发难,以治水不力、贻误苍生、愧对社稷的罪名,当庭弹劾治罪。
季辰风素来清白谨言,无半分错处可抓,唯有这场天灾危局,是他无法凭借隐忍规避的死局。治水失利,便是铁证如山,足以废其王爵、削其权势,彻底打压这位心腹大患。
退一万步讲,即便季辰风天赋异禀、能力卓绝,真的逆天而行,稳住灾情、顺利治水。
可灾区千里泽国、险象环生,毒虫瘴气、山洪余险、流民暴乱、暗中刺杀,处处皆是杀机。远离京城、孤立无援的季辰风,只需一场意外、一场病痛、一次暴乱误伤,便可悄无声息殒命灾区。
天灾掩人耳目,意外无从查证。
届时无人能追责,无人能诟病他这位举荐者,他便可兵不血刃,永绝后患。
赢,则可借机除掉劲敌;输,亦无损东宫分毫,反而能落得为国举贤、大公无私的美名。
一举两得,万无一失。
这便是季凌风筹谋已久的如意算盘。
殿中众人心思通透,皆看破这场举荐背后的储位杀机,却无人敢出言点破。太子站位正统、言辞冠冕,句句为国为民,谁贸然阻拦,便是与东宫为敌,自毁仕途。
一时间,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大殿西侧列位之上。
那里立着一道玄色身影,沉静孤绝,周身自带一股清冷疏离之气。
季辰风静立良久,自太子开口举荐的那一刻,他清冷的眼眸便微微抬了抬,漆黑深邃的眼底无半分波澜,不起一丝错愕,更无半分推诿惶恐。
旁人看不懂的权谋算计、步步杀机,他一眼便洞穿透彻。
季凌风哪里是为国举贤,分明是借天灾设死局,强行将他推入万丈深渊,逼他入局赴死。
治水,是死局。
不去,便是抗旨不遵、畏难避祸,落得个贪生怕死、不顾苍生、愧对皇室社稷的罪名,折损民心声望,授人以柄,自此在朝堂彻底落于下风。
进退皆是陷阱,左右全是杀机。
满堂目光聚焦之下,万众屏息静观之中。
季辰风缓步出列,玄色锦袍曳地,身姿挺拔如松,风骨凛然不惧。他躬身垂首,声音沉稳清冽,无半分迟疑退缩:
“儿臣领旨。”
一字落地,铿锵有力,坦然从容。
无辩解,无推诿,无示弱,全然一副甘愿为国赴难的赤诚姿态。
无人知晓,他垂首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冽嘲讽。
季凌风这点借天灾构陷、以权谋私的算计,拙劣却阴狠,早已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可他别无选择。
身为北川皇子,纵使常年为质异乡、远离皇权中心,却始终身负皇室权责,苍生社稷在前,他不能退。
再者,储位之争早已白热化,他与季凌风之间,终有一战。与其在京城被动周旋、被对方步步紧逼,不如坦然入局。灾区虽是绝境,亦是破局之机。远离京城朝堂桎梏,他反而能借机掌控地方兵权、收拢流民民心、培植基层势力,在这场危局之中,寻得反制东宫的一线生机。
险中求胜,危中取机,是他多年隐忍求生的唯一法门。
帝王见他坦然领旨,面露赞许之色,当即下诏:“朕命辰王季辰风,为治水钦差大臣,持天子节钺,即刻赶赴北川北境,总领治水、修堤、赈灾、安民一应事务,沿途州县官吏皆听调遣,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臣,遵旨。”
季辰风沉声接诏,礼数周全,神色坦然。
紫宸殿议事落幕,百官躬身退朝,离去途中,人人低声议论,皆叹辰王此番凶多吉少,怕是难以活着从灾区归来。
**
辰王府内,暮色沉沉,庭院寂静。
褪去朝服的季辰风,一身常立素袍,静立窗前,望着天边沉沉阴云,神色清冷淡然。朝堂之上的杀机算计、帝王的权衡试探、百官的冷眼旁观,尽数敛于眼底,不露分毫。
将离端着一盏温热的清茶走入书房,步履轻缓,眉眼沉静。
今日朝堂议事虽无女眷列席,可宫中消息流转极快,不过半个时辰,太子举荐、王爷领旨赴灾区治水的始末,便已尽数传入府中。
她立于一旁,将清茶轻轻置于案上,抬眸望向季辰风清冷孤挺的背影,心底早已将一切看透。
自麟德殿大婚筵席之后,季凌风对季辰风的忌惮、妒恨与打压,便从未停歇。这场突如其来的洪灾,于苍生是灭顶劫难,于季凌风,却是除去劲敌的天赐良机。
她看得比谁都通透。
太子举荐,从来不是为国分忧,而是精心布局的政治构陷。
治水不成,罪责加身,废黜打压;治水若成,险境丛生,伺机夺命。
前路根本不是履职差事,是一场布满刀兵、步步致命的死局。
京城繁华安稳,人人避之不及;北川灾区炼狱,杀机四伏,暗流汹涌。
满朝文武人人畏难避祸,唯有他,被硬生生推入绝境,进退无措。
看着窗前孤寂挺立的身影,将离心底没有半分迟疑。
自她嫁入辰王府,与季辰风结为夫妇那日起,她便早已认清,自己从来不是局外之人。
她知晓储位之争的残酷无情,看透朝堂权谋的阴诡叵测,更清楚季辰风这一生,隐忍半生、步步荆棘,从未有过半分安稳顺遂。
从前他孤身一人,羁旅为质、步步求生,无人相伴、无人相护。
而今,她是他的王妃,是与他并肩同行之人。
她不愿、也绝不会让他独自奔赴绝境,孤身身陷危局。
世间风雨,他不必一人独扛。
危局险途,她愿与他并肩同往,共渡难关。
将离敛去心头万千思绪,抬步上前,立于季辰风身侧,语气坚定从容,无半分怯意:
“王爷,此番北川治水,凶险重重,杀机暗藏,我随你一同前往。”
季辰风闻声回眸。
暮色微光落在她清丽的眉眼之间,往日温润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笃定与决绝,澄澈坦荡,不见半分对灾厄险境的畏惧,唯有坚定不移的相守之意。
他眼底掠过一丝动容,随即化作浅浅沉凝:“灾区洪水肆虐、泥泞遍地,瘴气丛生、疫病蔓延,还有流民暴乱、无数未知凶险,环境恶劣至极,苦不堪言,且处处暗藏杀机。京城安稳,你留在此处,最为稳妥。”
他并非不愿她相伴,而是不忍。
他早已习惯孤身涉险、历经风雨,早已不惧刀光剑影、绝境危局。可将离素来安稳沉静,生于市井、长于平和,从未见过人间炼狱般的洪灾绝境,他舍不得让她奔赴苦寒险境,沾染风雨疮痍。
将离轻轻摇头,目光澄澈坚定,字字恳切:
“王爷,京城从无安稳可言。”
她轻声细语,却句句通透,直击核心:
“太子早已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此番构陷不成,来日必会再寻契机、步步打压。我独留京城,看似安居王府,实则孤立无援,处处皆是东宫眼线,一举一动皆受人掣肘,反倒处处凶险。”
“你孤身远赴灾区,无人分忧、无人辅佐,无人替你窥探暗处杀机、料理后顾之忧。前路权谋陷阱、天灾人祸接踵而至,你一人分身乏术,太过孤苦。”
“夫妻一体,祸福与共。你既以身赴局,我便不能独善其身、安居避祸。”
“人间炼狱也好,险境危局也罢,我陪你同往。我虽无济世治水的旷世奇才,却可替你打理内务、甄别人心、防备暗算、安定流民,为你分一丝忧,挡一寸险。”
短短数语,通透清醒,格局开阔,心意赤诚。
她看得透彻,京城是温柔囚笼,灾区是凶险战场,可无论何处,只要储位之争未止,杀机便无处不在。
与其两地牵挂、各自涉险,不如并肩同行、共渡风雨。
季辰风定定望着她澄澈坚定的眼眸,暮色落在她清丽的脸庞,温柔却有力量,柔弱却绝不怯懦。
心间沉寂多年的寒冰,悄然松动一寸。
世人皆趋利避害、畏险求生,唯独她,看透前路致命危局,依旧甘愿主动入局,陪他共赴炼狱。
这份心意,澄澈赤诚,重逾千金。
季辰风眸色沉沉,褪去了所有清冷疏离,染上几分温热沉凝。他缓缓颔首,声音低沉郑重,带着无声的期许与笃定:
“好。”
“你便随我同赴北川,祸福相依,风雨同舟。”
一句应允,敲定二人前路。
从此,万丈洪波、千里险途,不再是他孤身独行。
**
夜色渐深,王府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将离即刻着手收拾行装,有条不紊、条理清晰。
她没有携带半分华贵衣物、精致首饰,尽数换成素色耐磨的布衣、轻便便捷的素裙,又仔细清点药材、干粮、伤药、驱虫防疫的草药,一一归类打包。
她深知灾区物资匮乏、环境恶劣,浮华无用,实用保命才是根本。除此之外,她又悄悄备下不少银钱、干粮、御寒薄衣,打算抵达灾区之后,尽数分予流离失所的贫苦百姓。
她历经市井疾苦,最懂底层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的绝望,也最清楚民心所向,便是大势所趋。
与此同时,季辰风端坐书房之中,彻夜筹划布局。
他摊开北川黄河流域地形图,指尖划过决堤河段与受灾州县,神色沉静锐利。一边连夜调阅历年黄河治水卷宗、当地水文地貌记载,梳理治水利弊、预判水势走向;一边暗中传信,调动潜伏各地的暗卫,提前奔赴北川灾区。
一则探查灾区真实灾情、官吏虚实、流民动向,掌控一线局势;二则暗中防备,紧盯朝野动向,严防季凌风在灾区暗中布下杀手、再设陷阱,杜绝一切暗处杀机。
他早已洞悉季凌风的阴狠心思,便绝不会坐以待毙。
既然入局,便要破局。
这场洪灾危局,他不仅要安然度过,还要顺势破掉东宫的桎梏,逆风翻盘,绝境求生。
夜色沉沉,皇城静谧无声。
东宫之内,灯火明亮。
季凌风立于窗前,望着沉沉夜色,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玉扣,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是深不见底的算计与冷厉。
属下躬身回禀:“殿下,辰王已然接旨,不日便会启程赶赴北川治水。听闻辰王妃,亦要随行同往灾区。”
“哦?”
季凌风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与冷然。
他本以为,将离身为闺阁女子,素来沉静温婉,必会畏惧灾区凶险,留守京城安享富贵。没想到她竟有如此胆量,甘愿舍弃京城安稳,奔赴人间炼狱。
倒是小瞧了这位辰王妃。
胆识、心性、情义,皆远超寻常女子。
这般蕙质兰心、风骨卓绝的佳人,偏偏死心塌地追随季辰风,与他并肩同行。
心底深处,那丝潜藏已久的惋惜与妒意,再次翻涌滋生,愈发浓烈。
可惜,实在可惜。
可惜明珠投暗,良人错付。
更可惜的是,从今往后,这对同心并肩的夫妇,便要踏入他精心布下的万丈危局。
季凌风缓缓勾起唇角,笑意寒凉:
“甚好。”
“夫妻同赴死地,一同身陷绝境。”
“本王倒要看看,这一次,季辰风能如何全身而退,如何护住他身边的佳人。”
夜色深深,杀机暗涌。
京城朝堂的风雨暗流,北川边境的滔天洪波,早已无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罗网。
季凌风坐等渔利,静看劲敌覆灭;朝野百官冷眼旁观,静待结局;数十万灾民深陷水火,苦苦求生。
而季辰风与将离,已然收拾妥当,整装待发。
风雨将至,洪波滔天,危局已开。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