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普通人的泪往心里流 这个世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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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上总有很多的无可奈何，比如在该结婚的时候没有结婚，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该结婚了，在该买房的时候没有买房，意识到该买房的时候已经对自己心仪的楼盘从平视的角度变成了仰望的角度了，没办法，你知道房价这两年，不，这半年涨的有多厉害。
这个城市艳阳高照的时候不太多，所以凡是好天气，蓝天白云，人人都觉得自己今天格外活在一幅风景画中，你可以经常听到这样的对话，“天气好我心情就好。”“哎呀，我也是。”
心情一好就会买东西，不管是商场还是摊贩，会发现天气晴朗的时候，销售额直线上升，跟是不是周末都没有关系了，好像一旦天气好，街面上晃荡的人也多了起来。商场大概会开一次会议，做个PPT和EXCEL，汇报一下天气与销售额的正向关系，参会的本地人看着汇报的曲线图也就打个哈哈，听了算了，参会的外地或者外籍管理者会饶有兴致的看着表格和曲线，如同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竟然城市经济，市民消费与天气有这么大的关系。
街贩呢，大概回家只会和老婆孩子烧饭做菜之余简单的说一句，今天天气好，买的人多。老婆和小孩也不会多问一句话，因为在这个城市，这是常识。天晴有钱赚，天阴早收摊。
你认为天气的影响会有多大呢，小到菜市场的一根葱，大到你可以选择按揭或者一次性的七十年住宅。两块钱和两百万，在天气经济定律里，是一样的，老天爷并不会多看一眼，邀请所有的买卖行为在同一条曲线上爬行。
城西河滨畔的垂杨柳深处，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分花拂柳十分钟，就到了一处富丽堂皇的建筑面前。富丽堂皇的具体含义，就是路过的人偏头看一眼，就心里嘀咕一声，这个楼盘，肯定卖得贵，那大理石的门廊，那依山而建的阶梯，那兴师动众修建的巨型喷泉，还有那掩映在绿意中的线条挺拔的建筑体，活生生在喧闹的城市繁华之地劈开了一处闹中取静，别开生面，世外桃源。这番气派，委实下了一番功夫，价格不菲是理所当然的。
与这番雕梁画栋相匹配的，自然应该是来往无白丁，识不识字没关系，最重要的是，识数，识得阿拉伯数字就可以了。
从门廊里走出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阿姨，认真而气愤的指责着，“你们就认得那些开好车的，看见别人开的好车，笑脸相迎，看我们没钱，理都不带搭理的，你们这些人，简直是狗眼看人低！”这番责骂和这个雕梁画栋版世外桃源的形象的确不是很匹配。一个穿着燕尾服的保安人员出来安慰了一番，将阿姨好言好语的劝走了。
再愤怒的言语，视其愤怒的力度和感染力，会掌控现场氛围一段时间，持续几分钟到十几分钟，烟消云散，愤怒的浓云被时间消解的干干净净，一寸不留。这个世界并没有被改变什么，生意照做，规则照行。
方妍站在柳荫底下，她不晓得到底是真的里面的人狗眼看人低，还是那个阿姨被怠慢了一下然后自尊心着火了。按照她的经验，这些地方是会挑剔一下客人的衣着打扮之类，但是这个城市也见惯了大隐隐于市，拿下那个最贵住宅单位的，或许外表就是一个衣着朴实的大爷大妈。况且，凡是自命高端楼盘的，大抵都还是要有个基本培训了，就算几番询问下来，心里看死你，早就算出你不是他们要的客户，还是端着一张笑脸相迎，好走好送，做几分面子功夫，其实并不费什么事，真心假意，都是要尽到的。
星期三而已，富丽堂皇的售楼大厅竟然人满为患，好像这些人都不上班，方妍是借了外出的机会，办完了事，看天气好，顺便来看楼，却不想楼市已经火成这样。这哪里像是买住宅的，简直就像是菜市场买菜的。销售满场跑，已经没有人来接待她了，穿着制服的女孩子托着托盘，装了饮料和水果到处招呼沙盘旁边的客人。
人一多，方妍就有些气馁，好像沙盘上那一栋一栋的玻璃格子已经被抢完了，她拿着一杯柠檬水，坐在一个僻静的角落，看着一张户型图，眼神又全然不落在那张户型图上。这个楼盘，是她看遍了周边的楼盘，最满意的一个，无论是地段，小区配置，周围环境，交通，户型，都是她最满意的，半年前她就来询过价格，当时对价格有些犹豫，毕竟半年前的市场还不算热，哪里想到这几个月功夫，楼市便如沸水一般热气腾腾，如今伸一伸手便嫌烫了。据说往后还要涨，据说，据说，那些飞来飞去的据说，让人的心很慌，就像现在在方妍面前走来走去的买房人，没有一个人的脸上写着淡定，都是焦灼，一片焦灼，无论空调多么大，都降不下来的焦灼。
原来是想看一个百平米左右的房子，户型和位置她已经选好了，如今犹豫了半年，黄花菜也凉了一半了，望着蹭蹭蹭的房价，百平米的房子生生被压缩成七十平米，再不动手，这个预算，就只能买五十平米的了，不，方妍叹口气，这个楼盘，根本就没有五十平米，最小就是七十平米，已经没得选了。这还是算的公积金，如果是商贷，会压的她更加喘不过气来。
方妍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巨型喷泉，无端映出一道彩虹，多麽明朗的一天。明明是蓝天白云，阳光和煦，为什么心中却是一片兵慌马乱。
买房的事，她有意无意的跟家里提过，淡淡的一笔带过，没有真讲，说了又如何，家里没有支援，还是得靠她自己，有时她又会很飘忽的想，如果是两个人供楼，那就可以买一百四十平米的了，想到这里，又顿住了，竟然是在这个时候，想到自己应该有一个男朋友，真心荒唐。一个人过惯了，扛惯了，便找不出位置给另外一个人，直到此时被生活压迫到想到这个问题，这个问题，难道不是应该在花前月下某个时刻的浮想联翩吗，即使没有任何浪漫的色彩，也应该是在厨房做一餐美味的时候想着要有人来分享，在沙发上看悲剧的时候想着要有人的肩膀来枕一枕，在加班独自夜行的时候想着要有人的风衣来温暖一下……没有，统统没有，就这样过来了。
方妍的眼睛忽而有些潮湿，她打开包，取出化妆镜，看着镜子里面的那个女孩，还好，过得这么率直而粗糙，镜子里面的人还是动人的，白皙的皮肤，因为天气热，脸腮和嘴唇都泛了红，难得的显得脸上非常有气色，比平时的玉色肌肤显得更为明媚，衬着一双盈盈亮的眼睛，落肩的卷发泛着细碎的光泽。看着自己的容貌是安然无恙的美丽，如同存款未被盗用一样，她放心了，她也累了，明明是看楼来的，售楼部的客人们嗡嗡的吵闹声，仿佛一个神奇的催眠器，方妍喝着柠檬水，犯困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明显售楼部清净多了，只有三分之一的客人还在看楼，盈盈款款的走来一个套装高个子女孩，站在桌前，“醒了吗？是不是太累了。”方妍歉意的一笑，刚醒来，喉咙里很渴，伸手拿了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一张名片嗒嗒的扣在桌面，“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方妍这才醒了神，脑路回转，户型图压在自己肘下，自己是来看房的。桌上名片的纸张很好，烫金写着“世外桃源”置业顾问，丁海棠。
抬头仔细一看，才把那个盈盈款款的女孩子看清楚，一身职业套装，身材窈窕，眉目间有一种明艳照人的清晰，唇的颜色稍微有些红，在一张眉目如画的脸上显得特别突出，不过这口红却没有压迫感，只是衬得她的肤色更加白。
“你看七十平米的吗？”
“嗯。”方妍点点头。
“没人陪你来吗？我看你一个人在这儿睡着了，也不敢吵醒你。”
“我睡了多久。”
“半小时吧。”
“贵姓，我怎么称呼您呢？”
“我姓方。”
“方小姐，要不要考虑稍微大一点的面积，你看这个七十平米的房子，厨房没有生活阳台，卧室的开间也都比较小。方小姐家里平时是几个人住呢？”
方妍看了她一眼，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种套路，说服客人去换大一点的面积，往往都是……
“你们楼盘七十平米的还有吗？”
“已经没有了，现在最小的是八十五平米。”
方妍心里迅速的盘算了一下，首付还够，只是月供会多出一截来。
“对了，方小姐是本地户口吗？”
“不是。社保是够的，这个我已经查过了。”
“是哪个区的呢。”
“南江区。”
“哦，那不行，上周刚刚出来了新政，如果不是户籍人口，只能买社保所在区域的住宅，我们这里是滨河区，只能滨河社保的人才能购买。”
方妍顿了一顿，在脑中把她的话又回放了一遍，上周的新政，只能买社保所在区域的住宅，也就是说，她被限购了。“你确信是这样吗？是传闻还是已经出来了？”方妍急切的问道。
“方小姐，是上周落地的新政，现在已经在执行了，我们售楼部也进行了公示。”手指指向旁边的一个展示架。
“哦，明白了。”方妍站起身来，浑身觉得筋疲力尽，像是撑不起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什么朝令夕改乱七八糟的的限购！”方妍的声音很小，心里的一句愤怒，说出声来自己也才留意到，是说出来了。她心里灰掉的是，南江区地处市中心，正是因为哪里的房价她承受不起，才转而求其次到滨河区，现在看来，真是没戏了。谈不上天地变色，到真有一种幕天席地的感觉。周旋了半年，换来一场空。
“要不你在这儿再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拿杯水，我们这里六点才下班，还早。”
方妍一言不发的又坐了下来，她需要时间来消散这个巨大的负能量消息对她造成的影响。眼前的喧闹跟自己已经没有关系了，手肘下压着的那张户型图也跟她没有关系了，首付和贷款也跟她没有关系了，月供压力也跟她没有关系了，窗外那个巨大的喷水和彩虹也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用了半年的时间下决心，不断提高自己的承受能力，仍然是一个无家可归结局。这不是累，而是直接想要放弃。
方妍双手捧着晶莹剔透的玻璃杯，也不知道手到底想要抓住什么，只觉得要把自己的双手固定在一个地方，才能稳住自己，有一丝平静。
“你还好吗？有没有朋友陪你过来，要不要我帮你叫他过来？”
方妍摇摇头，“我是自己来的，你不用管我，我自己坐一会儿就好了。”
“你，是自己供楼？”
方妍抬头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孩子，那个一直陪着她的声音，真是奇怪的推断力，竟然会冒出这个问题，无疑，她的推断是对的，方妍想起了她的名字，丁海棠。
“自己供楼，会比较辛苦。”眼前的女孩子低声说道，语气里多了几份感慨，“我在那边招呼客人，你有什么需要就叫我。”
“谢谢。”
盈盈款款的背影踩着高跟鞋走远了，方妍看着她的侧影，在沙盘跟前忙忙碌碌，不曾片刻停歇，买的人多着呢。方妍眼角潮湿，用手指摸了摸眼角，却没有一滴眼泪，她不禁苦笑，这么多年过来，坚强到连泪腺都逆生长了，泪往心里流。
如果此刻售楼部漆黑一片，没有一个人影，她愿意耸着肩膀好好哭一场，很多时候，因为没有哭泣的时间和场合，所以会渐渐遗忘了哭泣的本能，真正回到家，可以哭的时候，已经过了那个情绪点，哭不出来了，这个时候，只有借助一部催泪电影，把驱赶走的泪意又引出来，磅礴而下，和着电影里的主人公一起擦拭纸巾。真是奇怪的进化。
方妍好歹坐了二十分钟，叫了滴滴，出了售楼部，她住的地方也不过十来分钟路程，不算远。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坐在后座，心如死灰。
偏巧滴滴师傅是个爱说话的，看她闷闷不乐的样子，仿佛要引她开心，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家常，方妍有一声没一声的搭腔两句，沿着河滨走着，师傅赞叹着，这边上的房子，怕是很贵吧，方妍在这一圈看了半年了，熟的很，从售价到物管费，全部一一背了出来，“这么贵？”师傅明显被吓了一跳，“嗯，这半年涨起来的，涨了百分之三十。”师傅忽而愤怒起来，“就这么明明白白的直接往上涨？”“嗯。”“姑娘，你说房价是谁炒起来的？”
“不知道，说是这段时间，很多外地人外省人过来买房，房价才会翻的这么快。看不懂阿。”
“哼”师傅冷笑了一声，“要我说，看上去是外省人炒起来的，不过外省人没来的时候，房价也没见跌啊，还不是一样涨，只是爬的没这么快而已。”
“那你说是怎么涨起来的。”
“需要它涨，它就涨起来了。都是跟风而已。你以为张三李四真能炒起来。”方妍此时看了师傅一眼，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一脸的风霜，眼神犀利。
师傅见她没搭话，自己说开起来，说到生气的地方，自己忍不住怒斥了几句。方妍心里想着，倒是个脾气大的，心里反而没那么难受了。好像这时代，人人都有怒气，引而不发。
“前面左转，就到了。”
“好叻，姑娘你说我刚才说的对不对，你说现在南江区价格那么高，谁还买的起……”方妍心里的怨言被师傅一股脑的说完了，搭个滴滴车的同声同气，令她自己轻松了很多。
“到了，谢谢你师傅。”
“帮我打个五星好评。”
“没问题。”
方妍刷了卡，进了小区，保安永远精神振奋的一句，“下午好！”方妍心里嘀咕着，好什么好，都快倒在售楼部了。她租住的这个小区，绿化很好，一进来空气仿佛都清新一些，方妍深深呼吸一下，香樟加栀子花的清香，心里好受多了。她走上台阶，绕过花台，石子路上都是下班的人和散步的老人家，今天她算回来的早了，平时多少加个班，天擦黑才回来，今天回家，天还亮着呢。
前面推婴儿车的老人，玩球的小孩，还有不知谁家的泰迪撒欢的跑，其乐融融的场景，看的人暂时忘却一切烦恼，生活本身，应该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啊。
前面哒哒的声音，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踩着高跟鞋，穿着垂坠感很好的风衣，披肩的长发微微卷着，散落在夕阳的光线中，这个背影的搭配还真好看，方妍心不在焉的感叹一声，却看着那女子走到自己住的楼栋前，刷卡进入。哦，邻居。
楼栋门还没来得及关上，方妍快走几步，省了刷卡的力气，走了进去，电梯门开着，稳稳的等着她。
“谢谢。”并未看清电梯里面的人，礼貌性的一句表达。
再看电梯按钮，26楼，和自己一个楼层，方妍这才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这个背影姣好的邻居。漂亮的眉目清晰，棱角分明。丁海棠！
丁海棠显然也吃了一惊，你住这里？
方妍点点头。
“有这个租金，的确应该做买房的打算了。”
方妍一言不发，看见丁海棠，她又想起了今天下午的溃败。
电梯门开了，二人分别去开自己的房门，原来隔得这么近，真是老死不相往来，只是未到往来时。
再见。
再见。
各自关了家门，踢了高跟鞋。自成一局。
方妍家的生活阳台斜对着丁海棠的一间房的一角，虽说隔着距离，但方妍此时心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放锅的动静都变小了些。以前听不见声音，也没见那间房有什么灯光，方妍一直以为那房子没人住，也不太在乎，事实上，她连楼上楼下住人没有也不太确定。现在才突然有了真实邻居的概念。
收拾好一天的情绪，整理好一天的溃败，接近晚上十点了，突然想起了敲门声，“方小姐在吗，是我。”
方妍疑惑着开了门，丁海棠穿着睡衣站在外面，递给她一张纸条，“南江区的一个楼盘，这是我朋友的电话，她们预售被限价，拿不到高价出来发售，你问问看呢。”
方妍盯着她，丁海棠显然困极了，摆了摆手，表示晚安，再见，眯缝着眼回到自己的房里，关了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普通人的泪往心里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