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横卧床榻众生相 ...
-
三十三 横卧床榻众生相
瞻基受了痛打,趴在软塌上不做声,闷着头不理太子。
太子要请御医,被瞻基拦了,瞻基说,我随身包袱中应该还有没有用完的伤药。太子惊道:“你怎么会有伤药?”瞻基低下头不回答,身上衣服内衬是蝉丝清凉的料子,搭在身后稍微缓解了一下疼痛。
太子开门要去瞻基宫中拿,瞻基猛然叫出声:“爹爹,别走。”太子回首,瞻基紧蹙着眉,任性又霸道的模样。太子说:“爹爹不走,我遣人拿来。”说着吩咐齐通两句,又关门进来。坐在瞻基身边,瞻基把脸别过去,不看太子。
雨渐渐停了,风雨宣撒了一方天地。
太子手指抚过瞻基噙着汗的鬓角,额间碎发贴在皮肤上。太子柔声问道:“你身上怎么会有伤药?在战场收的伤还没好吗?”瞻基如同没有听见似的,气鼓鼓的不说话。太子叹了口气,身子随着叹气而泄下来,手捧在瞻基的脸问道:“生爹爹的气了?”说着,语气佯装冷了下来:“你自己说,你这打挨得冤不冤?”
瞻基像是一只生气的猫,被人戳中怒点,无尽委屈,带着哭腔喊道:“皇爷爷都打过我了!爹爹还要打我,爹爹都不心疼基儿!”
“皇上责过你了?何时打得?行军路上吗?”太子双目瞪圆,心中燃起悔意。若是以永乐的性格,能立功便是能者,靖难时期,二弟多次以身犯险,多次解父亲于危难,永乐从不计较,反而对二弟多有嘉奖,甚者,曾对二弟允诺这天下有他一份。父亲应该是及其欢喜瞻基有这等魄力的,怎么会责罚呢?
不提还好,一提这茬瞻基泪如雨下。在军营诸多不便,日日还得行军回来,屁股受苦不说,就因为骑马把大腿都磨伤了。瞻基娇贵的很,此时说起来感觉下截身子疼的一抽一抽。
“爹爹不省得皇上打过你了,打得重吗?”太子话语间满是怜惜。
殿外齐通已经将伤药取来,在门口唤了声“太子殿下。”太子取了药,掀开瞻基衣服后摆,板痕纵着一道一道叠着拢起,青紫有之,红肿大片。太子心揪了一般心疼。
太子虽然不会打人,但是帮瞻基伤药还是颇有经验。伤药清清凉凉,是景益家中独家秘方,景益常用慢慢地也摸索出什么样的伤药最能缓解疼痛,伤药里还添些安神的功效。瞻基哭得有些疲惫,加之挨了一顿痛打扛下来十分不易,现下终于放松下来,昏昏沉沉的闭上眼睛。脑袋愈沉,身后的痛感却丝毫不减,太子轻轻的给瞻基上药,生怕弄疼了他。
太子怕瞻基痛得晕过去,连连叫齐通传太医。
瞻基迷糊着摇摇头,口中喊着“父王,爹爹。”
太子握住瞻基的手,手心细软,黏有薄汗。瞻基眯着眼,睡着了,脸色泪痕尚未褪尽。哭得像个小花猫。太子捏住瞻基的手,目光久久不愿移走,自己的儿子怎么看都看不够。
什么大明太孙,什么国家之本。这就是我的儿子,就是爹爹的心尖肉。
八月的雨来得快,去的也快。一场雨倾盆而下,打散了盛夏的茂盛。窗外绿叶转黄,片片凋零也就十来天的事,时光过得如此之快。景益趴再床上,百无聊赖的看嫂嫂给他带的话本儿,无非些佳人才子的风流韵事,无非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铁马战事,景益看过一遍又没事情做了。
景益伤的太重,没办法回徐府,只能住在国公府。当时被二哥抱出祠堂的时候,侄子显忠就在旁边,他都看傻了。这些天白日守在景益床边,一到晚上听到二叔回来,便赶紧告退。显忠自然的回避起景谦。景益倒是心大,这伤还算好,都是皮肉伤,二哥手上有分寸,不会真的伤了景益。比起二哥一天到晚盯着你冷脸不说话,挨打都是痛快活儿。
疼还是疼,但是好得比小时候要快得多。最疼的不是挨完打那几天,那几天头晕脑胀,一睡能睡一整天。每次一醒睁开眼都是二哥难得的爱怜,二哥只要得空就来守着,周围的人变着法的哄景益高兴,念念嫂嫂都拿出她压箱底的话本册子给景益解闷。最难熬的是越来越清醒,臀腿间的钝痛稍微动一下就钝钝地隐隐作痛。景益还得摆出一副已经不是很痛的样子给侄子看,但是显忠带回来一个消息:“皇太孙殿下被太子殿下责罚了,好几日都没有上朝。”
景益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瞻基挨打了,严重吗?真是可怜。再一想,谁打的?太子?景益冷哼一声,瞻基能惹得太子动怒拿板子责他,这位仁兄也是够能耐。好几天没有上朝?那瞻基得被打成什么样,景益完全没有一点养伤的病号的自觉,心里想得给瞻基送些药去,刚想起身。显忠问:“小叔,您想干什么?”
景益刚起身,便被身后的一阵强烈的痛楚打败,装作无事地说:“啊,没事,我稍微活动一下。”
显忠嘻嘻一笑,两个酒窝印出来。说:“前几天,皇上发现太孙殿下接连几日都没有上朝,就叫总管太监王彦把瞻基传来,王彦支支吾吾的说太子殿下把太孙殿下打了,在东宫养伤呢。皇上居然笑了,十分赞赏,说,这才是个做老子的模样嘛。”景益听到此处不禁笑出来声。心情大好,侧过身子,把枕头搂进怀里。
“皇上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朝事也不理了,说要去东宫看看太孙殿下。好家伙,太孙殿下真的趴在床上,连给皇上行礼的力气都没有。皇上便数落太子,教孩子也不是这个教法,太子在一旁,不敢讲话。”显忠看了一脸明显看戏的小叔一眼,说道:“后来皇上把其他人都赶走了,单独和太孙殿下说了几句话,刚出来第二日,便斥责汉王殿下天策护卫欲意何为,罚了汉王殿下全年的俸禄,撤了天策护卫,还令其未有诏唤,不许入宫。”显忠神色如常,还是向说着事不关己的事一般。但景益就不同,他慢慢敛了笑,沉默一会,说了句:“好瞻基!”
景益眼神转到显忠身上,半眯着眼说:“显忠,你从哪里听到这些话的?”
显忠底下眼睑,摆弄着床边的流苏,景益小声追问道:“是大哥跟你说的吗?大哥消息真是灵通啊。”显忠尴尬地笑笑,拿过景益放在枕头下的几本戏本话本。问道:“小叔,这个好看吗?我爹爹平日不太让我看这些东西。”
景益抢过书说:“不好看,二哥平日也是不许我看的。最近看看解闷,确实没什么好看的。”说着,景益凑近了问显忠道:“你知道大哥都在哪里安插了人吗?”
景益问的直白,显忠一脸无知,摇摇头说:“我不知道。”复又问景益:“这种事,小叔怎么知晓的?”
“知晓什么?”二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景益一听到声音,立马把散落在床上的话本归码藏好,把枕头放回原位,一阵手忙脚乱,显忠听到二叔的声音就能想到当日小叔在祠堂的惨样,立马站起来,给二叔问安。景益慌慌张张的样子被景谦尽收眼底,景谦觉得好笑,他藏在枕头下的书放了好些时日,这个时候想起来藏,是以为二哥瞎吗?
“二叔,爹爹让显忠一会儿去找他,显忠便告退了。”显忠还没等景谦回答,便急急地逃离有景谦的地方。
景谦应该是先回府换了套衣服,清淡颜色的袍子,显得二哥年轻又有英气。景益讨好地笑道:“二哥今日好好看。”景谦坐在显忠做的小凳上,含着笑,捞出景益塞进枕头下面的书。景益见二哥手伸进去,心头一紧,连忙用力压着枕头,双眼又惧又求地瞪着景谦。
景谦半笑半无奈,说:“哎,念念给你的书都是我拿过来的,你藏什么藏。好好养伤!你大了,看看也无妨。”
景益松了一口气。松了手,把书老老实实还给二哥,说:“二哥不让我看是对的,其实一点也不好看。”景谦接过书,小声埋怨:“我就跟念念说,咱们益儿心存大志,才不会喜欢这种无聊话本呢。”
自从景谦狠打了景益一番后,二哥明显对景益更好了,十多天,半句不好的话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威胁、斥责。平日里,就算是挨了打,二哥给景益上药时也是要训话的,最惨的一次,上药的时候回答的不好,就别指望好声好语的相劝,拿着藤条再重新罚过。故此,景益实在觉得这顿打太值得了,念念嫂嫂真是厉害!从来没享受过这么亲近的待遇。
“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啊?”景益贴近景谦问道,笑着接着说:“大哥说哥哥这一个月来的次数比前面十年来的都要多。”
景谦笑了,确实自从分府而居,每年大抵之后过年时节回来一趟,其他时日,宫中有差事。自己回来的还不如念念过来拜见大嫂的频繁。景谦摸摸景益的脑袋,问道:“你能走动了吗?”说着又是懊恼起来说:“这次是哥哥打重了,益儿受苦了。”景益连忙说:“哥哥只要不冷着我,怎么罚益儿,益儿毫无怨言。而且本来就是益儿有错,哥哥肯定担心了好久。”
不知景谦突然想到了什么,附和了一声,正色说道:“要是以后你还敢这般胆大妄为,不顾性命,打断腿算轻的。”景益眨眨眼,觉得这才是正常二哥的样子嘛。乖乖的应一声是,挣扎着要起来,身后其实没有什么大碍了,整日卧在床上也不是个事啊。
景谦按下景益,说:“在养一天,明日我接你回府。”又问道:“刚刚你同显忠说知晓什么?”
景益直直的看着二哥,眼珠转啊转,,想要怎么说。景谦偏偏头问:“怎么,不能说?”景益慢慢的贴近二哥,问了句:“大哥是不是在宫中各处都安插了人啊?刚刚显忠跟我说瞻基挨打了。”景谦狠狠的揪住景益的鼻子问道:“谁挨打了?怎么还改不过来了?”景益摇着脑袋要把二哥的手甩下来,谁料二哥越捏越紧,景益急急地打景谦的手背,口中呼:“啊,哥哥,知道了,我知道了。”景谦松开手。
景益揉揉鼻子,继续说:“皇太孙殿下被太子打了,皇上去看他,这种事应该都传不出宫门的,大哥从来不涉及朝政的,怎么也会关注?”景益声音越发小了下去问:“二哥,大哥是不是扮猪吃老虎?”
景谦叹了口气,问:“你说谁是猪?谁是老虎?”
景益撑在枕头上,说:“哥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其实大哥...”景谦拍拍景益的脑袋说:“养好你的伤吧,大哥的事不该你操心,你好好操心自己的事吧。”景益哦了一样,耷拉下脑袋。
“等你伤养好了,估计就可以去三千营报道了。”
景益立马又精神了,说:“真的嘛?可是哥哥不是不想让我去吗?”景谦心叹弟弟的心思细腻,面色柔和说道:“也没有不想让你去,随你自己的心愿。现在宁阳侯点名你徐家三爷,皇上应了,你自己也高兴,有何不可。”景益一开心,躺在床上,两脚狂蹬,说来也奇怪,现在是一点都感觉不到身后的疼痛了!景益大喊一声:“谢谢二哥。”喊着跪坐起来,抱住景谦。
景谦拍着弟弟的背说,“好了,今日刚议定的此事,旁人还不知道呢。过个几日,我带你去拜谢侯爷。”
景谦给益儿重新上了药,已经没有什么大碍,留下青色淤黄的痕迹,不碰、不大动也不会太疼。天色渐暗,景益说要跟二哥一同去前厅吃饭。
饭后,景昌让显忠扶景益回房,叫景谦来书房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