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出 访友杂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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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折临风
〔末同旦上云〕今日八月十五日，是中秋节令，不索讲书。小乙何在？〔净上云〕叫小的那厢使用？〔末云〕你分付李稍，江边等候。我和英台兄弟泛舟玩月，闲散心咱。〔净云〕理会的。〔暂下〕〔旦云〕银心，快携酒肴来者，我与哥哥把盏陪话咱。〔贴云〕理会的。〔末云〕不觉又是一年光景。方今帝曜即位，被那桓温专权，擅作威福，生杀由己。文武百官，皆凛凛不敢正目而视。因此圣人怀忧，无可奈何。正是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真堪叹也。〔唱〕
【仙吕点降唇】盛世难逢，男儿悲痛，中兴梦。你则是北去无功，到头来却把朝纲弄。
〔旦云〕哥哥，桓温那匹夫好无礼也。自恃兵权，欲行无道，眼底全无当今圣上。我辈孔门高弟，空怀着一腔怨气，何时分解也。〔末云〕兄弟也，英雄有恨馀湖水，天地忘怀入酒杯。且一叶扁舟，举杯邀月，少解闷怀者。〔同行科〕来到这舟中。稍公，且撑将开去，直到江心者。〔稍公云〕理会的。〔旦云〕哥哥，这江上好凉快哩！银心，将酒过来，待我先奉了哥哥。〔递酒科〕〔旦云〕哥哥，你看彩云飞尽，明月将升，是好秋景也。请满饮这一杯。〔末做饮酒科云〕我饮干了也。兄弟，满饮一杯。〔旦做饮科〕〔末云〕你看长空万里，一江明月。这秋来风物，好是动人也呵。〔唱〕
【混江龙】桂花风动，乾坤俯仰月明中。抵多少求贤圣主，待遇英雄？击楫渡江收洛北，枕戈待旦复山东。只我这书生意气多无用，愁怀顿起，酒兴偏浓。
〔末云〕兄弟，胡乱饮几杯者。〔旦云〕哥哥，英台见这美景良宵，偶成数句，幸勿笑咱。〔末云〕愿闻。〔旦吟诗科云〕桂子意绵绵，金风八月天。尺书凭雁阵，乡思付琴弦。月出东山上，乌啼洛水边。病怀长郁郁，何日是归年？〔末云〕兄弟是好高才也。〔旦云〕量英台之词，有何才能？哥哥休得吝教。〔末吟诗科云〕人生苦虑深，岁月最难禁。昨夜青春逝，今朝白发侵。临风当把盏，鼓瑟有知音。长恨非行乐，百年过客心。〔旦云〕妙哉，妙哉！哥哥再饮一杯，便醉也何妨。〔末做接酒科云〕月色团圆也！今日游赏，本拟散愁，翻多感慨！你听那寒蛩唧唧，孤雁呀呀，其思远，其调悲。盖悲秋之故也。草虫尚然如此，况于人乎？〔唱〕
【油葫芦】旷世良才无始终。男儿志，都落空。一场枉自费春工。〔末云〕想国之多难，不觉泪下！〔唱〕边陲方得烟尘静，朝廷却又干戈动。多少黎民水火间，大好山河风雨中。是非来去相搬弄，兴废古今同。
〔旦云〕哥哥且请宽怀，莫生惆怅。量桓温一武夫耳，无过是个赵高、董卓辈。岂不闻天之所助者顺，人之所助者信。他既失信于民，失德于民，而欲专制朝廷，岂不是飞蛾扑火，自讨死吃的？〔末云〕兄弟说的是。他暴虐已甚，况兼人心不服，所谓天弗与，群臣弗与，必以乱终，无能为也。〔旦云〕哥哥，听知的桓温也曾少时有志，常慨然有忧社稷心。后来平巴蜀，伐河洛，是他战功独多，可谓一代人杰矣。谁知他负其才力，藐视晋家，做恁的反复勾当，畅好是冷人齿颊也。〔末云〕一时意气，何足道哉！这非是他手握重兵，便生二心。想他费了多少力气，北讨西征，那里是扶助圣人，平定神州？必然是久怀异志：欲先立功河朔，以此威震京师，横行朝野。今他功败垂成，尚然要加九锡。由此观之，他若是得志于中原，恐怕他妄图问九鼎，不足为奇。〔旦云〕主上幼弱，不能亲政。况今他军权在手，可不觑夺晋家天下，如同翻掌〔末云〕料得一时间也未必就敢做歹。前番覆败，名实顿减，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其意气消折尽矣，一时难以下手。〔旦做叹科云〕可正是傲不可长，欲不可纵；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唱〕
【天下乐】可也曾十载孤灯一点红，抵多少寒冬，只等的时运通，春雷一声鱼化龙。〔末云〕兵者，圣人所以讨□□，平乱世，夷险阻，救危殆。非所以一己之私，行篡逆不臣之事者也。〔唱〕纵立功，须尽忠，军民相簇拥。
〔末云〕道不同，不相为谋。岂不道善恶报应，如影随形？多行不义必自毙。〔旦云〕想得当今贤士，再无有过如谢安石的。怎奈豺狼当道，志士难施，索是忧闷也。〔末云〕若论起世道，真个荆棘铜驼。咱为人且贫且富，怎知他为官的一荣一辱。〔唱〕
【那叱令】你看那牧童，可不是这习习晚风；你看那钓翁，止不过是当当夜钟；你看那院公，尽都是些唧唧草虫。〔旦云〕步仕途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便直恁般险恶。〔末云〕似我辈胸中之学，或者有余；官场之事，全然未晓。〔唱〕德望高，声名重，须知道，荆棘成丛。
〔旦云〕安石不出，奈苍生何？想他负此才德，尚不能勾一显当世，则苍生又如卿何！〔末云〕谢安石既为苍生起，必不得不与人同忧。他如今忍辱负重，以济国事。〔唱〕
【鹊踏枝】赴刀锋，立朝中。出入安然，应对从容。〔末云〕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唱〕凭数语，降伏大虫；展大才，辅佐真龙。
〔末云〕从来道，天下昏乱，忠臣乃见。可正是东山高卧时起来，欲济苍生未应晚。〔旦云〕只愿你待势乘时，早早成名。〔唱〕
【寄生草】离匣剑，举翼鹏。一声叱咤风云动，〔旦云〕你与他策定於内，功成於外。〔唱〕几番谈笑将机谋用，片言指点把兵师纵。〔旦云〕同扶社稷，共理太平。〔唱〕千山四海愿臣伏，八方万国来朝贡。
〔末云〕亲君子远小人，竭天下智力，与众共济，晋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旦云〕哥哥，咱两个饮酒闲谈，不觉月已西沉也。〔唱〕
【金盏儿】举金钟，对秋风。人间莫道生涯冗，醯鸡舞瓮亦匆匆。醒时惊宿鸟，醉处泣寒蛩。只见那彩云飞画阁，清露滴芳丛。
〔末云〕兄弟也，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唱〕
【醉扶归】日月弹指送，世事转头空。可也莫要两鬓斑斑泪点红，昼夜文章弄。〔末云〕做官的功成名就，知已之所处，知人之所变，得去就之道，识进退之机也。〔唱〕但若朝中不容，归去学耕种。
〔旦云〕大丈夫得志食于钟鼎，不得志隐于山林。岂不见范蠡霸越，泛舟五湖。你只学那张子房功成之后，弃职归山也不迟哩。〔末云〕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我嘱付你的说话，你则牢记者。〔旦云〕兄弟知道了也，岂有相背之事乎？〔唱〕
【赚煞】利名场，繁华梦，转眼间，新坵故冢。只愿山河成一统，庆升平，其乐融融。洒西风，晋代吴宫，说尽兴亡叹息中。万千鬼雄，几番蝶梦，一声长啸望苍穹。
〔末云〕迎着这风，不觉的酒上来了，有些醉了也。我如今要睡一觉。兄弟，且在这舟中，正好相与枕藉。〔做睡倒科〕〔旦云〕则怕哥哥醉了呵要歇息，待我亲手伏侍哥哥这一遭。〔贴背科云〕他每吃的这等醉哩。咱等伏侍这一日，便吃几杯酒儿，有什么事？〔做唤净科云〕你过来，咱就此处闲攀话咱。〔净云〕世俗人没来由争长竞短，你死我活。有呵吃些个，有呵穿些个，咱两个正好吃酒哩。〔并下〕
第二折抱憾
〔末同旦上云〕欢喜未尽，烦恼又来。则从俺两个结义做兄弟，昼则同窗，夜则同席。似管鲍一般，相待如初，相伴颇洽，谁料又成远别。小乙，备下蔬酌，十里长亭伺候。待我与祝兄弟饯行，走一遭去来。〔旦云〕别路云初起，离亭叶正飞。所嗟人异雁，不作一行归。俺和山伯兄同在会稽山学业，相与刎颈之交，知心之友，经今三年矣。好过的疾也。父亲现今染病在床，着人寄书来。父病子当主之，我如今收拾行程，辞了哥哥，还家中去来。自古及今，最苦离别。况值秋天，今日更是凄凉也。〔唱〕
【商调集贤宾】天高道长红叶惨，秋色碧空涵。驻足时，寒蛩鸣露；凝眸处，哀雁飞南。弄芦花，一阵江风；催落木，几处山岚。早则么单衣不胜频自揽。看离人，两两三三。低头如落寞，无语似痴憨。
〔末云〕下的山来。上了马，慢慢的行将去。嗨，眼前尽是秋意哩！〔唱〕
【逍遥乐】你看这风清云淡，水冷山寒，红衰翠减。〔末云〕一弄儿助人愁也。〔唱〕兀的不是旧景曾谙，凝眸处，独自喃喃。可怜你憔悴庞儿也不堪。想人生古今同，此意难参。大都来颓垣萧索，啼鸟伤悲，落叶忧惭。
〔末云〕你既是要行，我送你到郊外。我有一壶水酒，就与你饯行。〔旦云〕多有起动了。〔末云〕你看那小桥流水，古道西风，是处旧游如昨，乃遂别乎？〔唱〕
【挂金索】你可记的月下游园，踏雪把梅花探。你可记的阁里围炉，煮酒将羊羔啖。你可记的亭畔吟诗，研墨把霜毫蘸。你可记的江上高歌，傍岸将扁舟缆。
〔末悲科云〕兄弟，我和你今日作别，可不知几时还得相会也。〔旦云〕多谢哥哥厚意，这般眷恋。但此别非久。老父在家中染病，我如今家去侍奉，待医治的好了，不过旬日之间，便当再会也。〔末云〕老太公不知是甚么症候？〔旦云〕书中所云：偶感时疾，病及月余。请的医人看治，难以调整。我离家三年光景，归家心切。父子为三纲之首，慈孝乃百行之源。〔唱〕
【凤鸾吟】只为俺父亲久病耽，可知他动襟怀，将恨含；湿绸衫，把泪揞。倒大来中心易感，苍颜顿减。〔旦云〕想老父在堂，久阙奉养，何以为人？〔唱〕害的他瘦骨岩岩空自嗟，且莫要终身遗憾。咱可便寻路还，回家探。兀的不，别意相搀。
〔旦云〕我好是烦恼也呵！可不道父母有疾，汤药亲尝。〔唱〕
【金菊香】自摘金粟口中衔，旋折黄花鬓畔簪，千丝万丝心上担。说不尽这愁思覃覃，郁郁恨谁堪。
〔末云〕你省烦恼。你与我多拜上太公，保重将息者。待病痊之日，咱依旧在山中学业。〔旦云〕索是谢了哥哥也。〔末云〕可早来到郊外也。我在这十里长亭上与你饯一杯咱。小乙，将那马与我拴的远着，取酒来。〔做送酒科云〕兄弟你先饮此杯。〔旦饮科云〕生受哥哥。想您兄弟三载相依，那般恩义，都也不消说了。〔把盏科云〕斟的满者，哥哥请饮一杯。〔末做接盏科云〕兄弟，你今日临行，我有几句言语，劝谏兄弟，你试听者。〔旦云〕哥哥有何话说？〔末云〕圣人有云：学而时习之。又道是幼而学，壮而行。游学者，能博闻也。当初我游学四方，三年而反。周游历览，颇有进益，盖读书之不可及也。〔唱〕
【双雁儿】出门游历胜清谈，虽然道五车书，曾腹揽，前代兴亡为明鉴。也则要寻师友，须细参。〔末云〕远游虽寂寞，难见此山川。〔唱〕访山川，可一览。
〔末云〕所谓习闲成懒，习懒成病。〔旦云〕多承哥哥劝戒，恰便似印在我这心上，我则记着。〔末云〕欲待留贤弟，在此盘桓一会。便好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因此不好留得。一路匆忙，无甚么与你，有随身带着的铁笛一枝，权表真诚。鹅毛赠千里，所重以其人，莫嫌轻微也。〔旦云〕你兄弟收了者，则是教我难以克当也。兄弟无物回答，我这里有一口剑，乃是家传之宝，留与哥哥，以为表记。〔末云〕是好一口剑也呵！这等，索是谢了你也。天色尚早哩，兄弟，再饮一杯咱。〔把酒科〕〔旦云〕兄弟酒勾了也。辞了哥哥，便索长行。〔末云〕不成管待。〔唱〕
【梧叶儿】添悲憾，强笑谈，何意路程耽。〔末云〕兄弟，我再送你几步儿咱。〔唱〕留时暂，嘱再三，咱每则也休贪。〔末云〕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唱〕陡恁的，心犹不甘。
〔旦云〕哥哥也，好是难分别也呵！〔唱〕
【醋葫芦】离却兄，痛煞俺。更兼着沙洲瑟瑟聚千愁，芦苇萧萧生万感。怎生无憾？可知此刻似深潭。
〔旦云〕哥哥不必送。〔末云〕兄弟也，时维九月，秋露乍零，旅馆萧索，祇怕一路上风寒。〔脱布衫科云〕这一领布衫，送与你穿。〔贴云〕这布衫穿着，倒也可体。〔唱〕
【□□花】未能识假男，却来脱布衫。明日虽非伴，此时且不谈。〔旦做穿科唱〕暗羞惭，心中悔忏，舌藏口密缄。
〔末云〕兄弟在意，鞍马上保重者。今日酌别，后会有期。〔旦云〕银心，将马来。且辞别了哥哥去也。〔唱〕
【青哥儿】不由我不峨峨的身心摇撼，凄凄的悲苦交参，害了堂堂七尺男。〔旦做回头看科唱〕万语千言尽包含，只见他颤巍巍的风中站。
〔末云〕恰待要走，则见他滴溜的又拨回马来。〔旦云〕哥哥受您兄弟一拜。〔末云〕兄弟也，恕不远送了。〔唱〕
【望远行】含情脉脉动娇憨，酒杯空，别宴酣。蹒跚三步醉难搀，暮色将昏暗，残霞淡。〔末云〕你此一去，休要挫折了志气者。〔唱〕追欢乐，莫贪。思情义，不减，心怀耿耿闹交参。〔末云〕你去则去，稍封平安信儿着我知道。〔唱〕家近处，早寄书函，则念我这里平明举目扶阑槛。
〔旦云〕哥哥但放心，你兄弟知道。则今日便索回俺那家乡去也。〔贴云〕你去了罢，你则管在桥上唧唧哝哝怎的。梁生，你不老，俺相公又青春，你慌怎么那？道不的个有情谁怕来年期，未为迟哩。〔旦云〕哥哥，慢慢回去。〔末云〕不争你去了，如之奈何！〔悲科〕〔净云〕你直这般割舍不得那，何不跟随祝相公往宜兴去走一遭？〔贴云〕刬地胡说哩。相公快上马者。〔旦云〕哥哥请回，兄弟便索长行也。小乙，伏侍你相公回去者。〔唱〕
【随调煞】西风几度回眸瞰。无言悲忽转，有苦恨长衔。〔旦云〕若到的家中呵。〔唱〕少不的除幞帽，戴金簪，旧事如何去心坎？忽听的马蹄声动，止不住一泓清泪落衣衫。
〔末云〕兄弟去了也。哎哟，兀的不痛杀我也！〔净云〕就请相公上马，咱家回去罢。〔末云〕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下〕
第三折知祸
〔末上云〕英台兄弟去了许多时光景。我在这里，朝暮倚着柴门，望那兄弟，知道几时回来？一旦远离，怎生放的下心！记的在那郊外与他分别，三日之后，寄的书来。说他那壁于九月十日，到的家中。又写着道，太公病势沉重，调理服药，不得痊可，料得一时间也未必就回。我即回书，安慰了他。后来再不见个音信回来，使我心中好生悬念。我前日又修书一封，着人寄去。几时得到那复函，才放心也？〔唱〕
【正宫端正好】你若是不肯寄音书，我可也怎生知福祸。多少事，却上心窝。〔云〕天色晚了也，我掩上这门歇息咱。我在这床上睡，却思量上来，甚么睡到的我这眼里也。我且披上衣服，坐一坐咱。〔做起身科唱〕时间无那人独坐，早是三更过。
〔末云〕今夜觉有些天寒，等我再添件衣服。〔末做穿衣科云〕忽听的窗儿外萧萧的响，我试看咱。〔做开窗科〕可又遇着个不知趣的天，纷纷扬扬，下起大雪来。〔唱〕
【滚绣球】但觉的寒气侵，恰便似柳絮多。〔云〕我心中闷倦，坐的没意思，起来闲走一闲走。〔唱〕入庭前，北风吹过。〔云〕我出的这门来，转过这曲槛。是好眼界也呵。〔唱〕正遇着飘竹外，夜雪轻薄。更兼着日跳丸，月度梭。〔云〕似这般大雪，真乃是国家祥瑞也！〔唱〕垂下了，万重帷幕。阻隔了，千里关河。则看这柴扉瑟瑟半遮掩，还有那平野茫茫尽盖合。只见他渔父披蓑。
〔末云〕但有我那英台兄弟，时与小生尊酒论文，稍不寂寞。〔唱〕
【倘秀才】乐陶陶，中心快活；齐臻臻，闲情淡泊。〔云〕若不是他呵。〔唱〕纵得荣华奈若何。强似那逢笑语，醉高歌。则有你伴我。
〔末云〕但他说的合着我的心，趁着我的意，真个是异姓骨肉一般。我一句话还不曾说出来，他早知道，都是提着头便知尾的，着我怎么不敬他。〔唱〕
【呆骨朵】如今可意无些个，谁与我诗酒吟哦。则为那苦乐悲欢，分离会合。可着我斜倚柴门望，独向山亭坐。〔云〕可不道是丈夫会应有知已，世上悠悠安足论。〔唱〕咱如今也暂抛文墨事，闲寻安乐窝。
〔末云〕这雪越下的紧了也。我且回书房中去，看几行书咱。小乙，你与我点起灯来者。〔净云〕灯在这里。〔末做看书科云〕天也，我有甚么心肠看这书？〔唱〕
【叨叨令】房中卧榻垂帘幕，窗前书案闲功课。〔末云〕怎么去了好几日，不见回音，莫不是中途阻雪么？这烦恼怎生是了，兀的不盼望杀我也呵！〔唱〕北风怒吼檐前过，东山高枕石头卧。懒了人也么哥，懒了人也么哥，男儿气概生折挫。
〔末云〕这一会儿越冷了也。家僮，打上炭火，少少的酾些热酒儿来，与我荡寒。〔净云〕酒到。〔末云〕自饮三杯闷酒咱。〔做饮酒科〕想那朝中为官的，吃堂食，饮御酒，佳人捧臂，壮士擎鞭；出则高牙大纛，入则峻宇雕梁；堂上一呼，阶下百诺，何等受用？只功名二字，好是险也。你待要致身天衢，如同那百尺高竿上调把戏一般，性命不保。是进亦忧，退亦忧。怎比俺清闲快乐也。〔唱〕
【醉高歌】也须平息心魔，方可修成正果。世间懵懂难参破，都是名缰利锁。
〔末云〕然则我辈十载寒窗，可是为何？〔唱〕
【脱布衫】布衣中，四海飘泊；寒窗下，一世蹉跎。〔末云〕皆因有救世之意耳。想为官者，抱经济之才，要治国安邦，展土开疆。上以报天子之恩，下以救苍生之急；利泽施于天下，声名流于后世。然则日中则昃，月盈则亏。〔唱〕贪欲念，收因种果；争荣辱，惹灾招祸。
〔末云〕却不道贤者避世，其次避地，其次避色，其次避言。〔唱〕
【小梁州】试问人生却几何，对酒当歌。〔末云〕如今那做官的。〔唱〕家山千里路嵯峨。〔末云〕岂不闻功成身退，天之道也。〔唱〕随缘过，何事苦奔波？
〔末云〕夜已深了。不觉神思恍惚，我试睡些儿。〔做睡打梦科云〕雪可慢些儿也，微微的透着些月光入来。只闻得一阵扑鼻的暗香，待我看波。却元来是梅花开了也。〔唱〕
【幺篇】数枝梅蕊风吹破。更有那当空照，月影婆娑。你可也踏雪归，围炉坐。但能勾挑灯开卷，今古细评跋。
〔末云〕则听得汪汪的犬吠，又听的门外有人声，好似我英台兄弟。
〔旦引贴扮梅香上云〕梅香，咱背书去来。〔末做听科〕兀的不是我英台兄弟说话哩，我开开这门。〔末出门见科云〕兄弟，你这些时在那里来？眼巴巴不见回来，则被你想杀我也！〔旦闪避科〕既有人来，俺且回避咱。〔做走科〕〔末云〕兄弟，你躲我怎么？〔贴云〕，兀那秀才，怎敢叫俺相公的讳字。过一边去。〔末云〕这位女子是谁？〔贴云〕他是我家相公，我是他的侍妾，随来近身伏侍俺相公。〔末云〕兄弟不合私带女子上山来，敢不中么。银心在那里？〔贴云〕这个汉子不达时务，也是个傻厮。这样人理他则甚，咱过去来。〔末云〕你看这女子，莫非是恼将去了，可怎生去了。你那里去来。〔做追科〕我这里赶将去，嗨，争奈去的远了也，我试寻咱。〔做寻科云〕则见他往书房去了，少不的我也跟将去。〔唱〕
【耍孩儿】久别无语擦肩过，悄向厅堂避躲；〔末云〕可怎生他每都进去，将门倒关上了。〔唱〕相逢有意侧身挪，漫将门户关合。〔末云〕全不似旧时相待，却是何故？〔唱〕形同陌路生疑早，生似他人不解多。好着我难存坐，几时冷落，何处消磨。
〔末云〕我且着这唾津儿，润破纸牕，看他在书房里做甚么。〔做偷瞧科唱〕
【煞】他那厢添远意，送秋波，你这里半生行止皆颓堕。〔末云〕兄弟回山来，倒把一个年少丫鬟留在身边，外观不雅。不知主何意也呵。〔唱〕有心翠袖调脂粉，无事闺房画黛螺。看结末，风云气少，儿女情多。
〔贴云〕怎么样打扮我咱。〔旦云〕父亲着你伴我读书，你倒搬逗我废学。〔贴云〕若老相公知道呵，我便道不干你事，都是我梅香来。〔末云〕呀，我那兄弟不存心于功名，却向那女色上留心。你做那画眉的张敞，把这书房则当做了闺房。似这般怎了也？〔做敲门贴开门科问云〕是谁，兀的不是有贼也？〔末做惊醒科云〕元来是一梦。嗨，真个蹊跷，怎生做了这样一个奇怪的梦？教我如何放的下。〔唱〕
【尾声】愁思乱胜麻，忧心焚似火。〔末云〕这早晚不知是甚么时候？〔内做鸡叫科〕兀的不是头鸡叫，至今不见回报。〔唱〕醒时意乱难着莫，坐处心慌怕耽搁。
〔末云〕待我开门看咱。〔净见末科云〕相公，有宜兴回来的李四稍的信来也。〔末云〕是真个，你拏将书来，我看书中详细。〔净递书科末念云〕
山伯兄台鉴：睽违数月，不胜驰想。日间得手书，劳问甚厚。幸家君近已初愈，英台乃方寸稍安，请勿以为念。记的当时窗下相随，尚历历如昨。况以胶漆之心，虽山川相隔，何日忘之。想当初临别相期，出不过三四十日，则还至书院。为因英台身拘于此，不能得去。中间缘故，未敢尽言，聊以诗代意。诗曰：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不能奋飞。故此斗胆奉邀：待风候回暖之时，敢屈哥哥光临。不惮远劳，敝宅一叙，英台幸甚。必当洒扫庭内，设鸡黍之膳，虚左相迎。专候。岁寒将至，惟千万珍重。书不尽意。十一月廿八日夜，英台白
〔末云〕书中的意思，教我去看他。罢罢罢，如今已得其消息，幸得老太公平安无事。我这一去，问他志向如何，别作个道理。我写一封书稍将去，先告知我兄弟。只等捱过暮冬天道，我到兄弟家走一遭去。兄弟也，我替你愁哩。〔下〕
第四折对答
〔旦男装引贴扮小童上云〕妾身离了会稽山，回到家中，半年将至也。父亲染了一场病，近日方纔较可。我只怕哥哥挂念，要回那会稽山去，争奈父亲不允。哥哥前日捎将一封书来与妾身，将欲起程来访，不日便行，这早晚敢待来也。一壁厢家中安排着茶酒饮食，等待哥哥。〔唱〕
【双调新水令】恭迎远客到儿家。〔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唱〕可扑扑，旧情强压。虽然道不曾瞧破绽，多则是难免问根芽。弄的我愁喜交加，少不的几句是欺诈。
〔旦云〕银心，门首觑者。只等哥哥来时，报复我知道。〔贴云〕你省可里烦恼，我柴门首是看觑咱。〔旦云〕妾身在绣房中做女工生活，学业因此荒废。父亲道：“女儿家不学些三从四德，百忙里舞弄甚么文墨！”只怕哥哥问起时节，我可怎生支对？这桩事毕竟怎了也！〔暂下〕
〔末上云〕英台兄弟写书来唤我到他家里去。因小疾偶作，来的迟了。目今春间天道，晓夜兼程来探访。说话之间，早来到宜兴地方了。看一派好景致也。〔唱〕
【驻马听】雁宿汀沙，弱柳扶风频驻马；燕飞河坝，娇花湿雨偶鸣蛙。〔末云〕似这景物，真堪玩赏也，我且兜住马赏玩片时。〔唱〕峰回路转怎玩狭，山重水复堪描画。红杏发，一江水暖游春鸭。
〔末云〕只怕兄弟在家里等我，不敢久停久住，我如今只依着大路趱行几步。这里是个三叉路，不知那条路往祝家庄去？等一个来往的人问路咱。〔做向路人问科云〕敢问哥哥，那里是祝家庄？〔内云〕你过了这林坡，便望见庄宅也。〔末云〕早来到这里。望见那古寺，过了一座小桥，则那便是兄弟家了也。〔唱〕
【沉醉东风】看远壁，出云寺塔；过小桥，临水人家。可是那倦鸟归，斜阳挂。真个是观不足，秋月春花，也消得一路风尘几日乏。山荫处，宜将稻插。
〔末云〕远远的看见一个家僮，可不是银心么？〔贴做见科云〕俺相公正望你哩，专在家中等候。
〔旦上云〕我见那衣裳鞍马，敢是哥哥来了也，须索迎接去。〔贴报科云〕小姐，有梁相公来了也。〔旦云〕使妾身不胜之喜！道有请，道有请。〔贴云〕请进去。〔净见科〕马不曾饮水。〔贴云〕兀那里有井，你那里打些水饮马去。〔净云〕我知道。〔下〕〔旦云〕哥哥远路风尘。老父染病，小弟连日穷忙，有失问候，勿罪勿罪。〔末云〕兄弟也，相别了半载，好生的思想你哩，今日一径的来望你也。〔旦云〕哥哥多时不见，兄弟有一拜。〔末云〕兄弟免礼。〔末云〕我则见他天生的一表非俗，依然如旧，比别人不同。〔唱〕
【步步娇】毓秀钟灵天生下，妙手丹青画。留淡雅，举止风流洗铅华。也应夸，一笑倾城价。
〔旦云〕下次小的每，打扫书房，请哥哥安下。银心，收拾花园亭子上，安排酒肴，与哥哥拂尘咱。〔贴云〕慌做甚么，忙做甚么。既来了，怕他回去了不成？酒果已备。〔旦云〕您兄弟与哥哥相叙去来。〔末云〕恁的呵谢了兄弟，我正要与兄弟叙一会。咱就同去。〔做同行科〕〔末云〕这后花园中，好是幽静也。〔唱〕
【庆东原】蜂蝶闹，景物佳，好风频度荼蘼架。〔末云〕咱来到这亭子上也。你看这牌面上写着道，清心榭。〔唱〕咱这里新移坐榻，时闻暮鸦，遥望残霞。今日个煮酒后园中，设宴溪亭下。
〔旦云〕哥哥，村酒不堪奉献，可也是兄弟的一点敬心，请满饮此杯。〔末谢云〕索是生受你来。〔末饮酒科云〕委的是好受用也。〔唱〕
【沽美酒】当空升月华，把盏溢流霞，几处出墙红杏花。〔末云〕兄弟，你也饮一杯。〔旦饮酒科〕〔末云〕我自相别，无时不思念兄弟。兄弟好么？〔唱〕言来泪洒，别来日夜牵挂。
〔旦云〕哥哥，您兄弟好。自别兄长台颜，一向有失听教；今得一见，如拨云睹日。〔末云〕老太公的症候，近日安否？〔旦云〕俺父亲，不甫能将息的身子较好。〔贴背云〕他两个正在那里吃酒哩。〔做扯净科云〕兀那厮，你跟的来。〔净云〕唤我做甚么？〔贴云〕咱每湖山石那边自在吃几锺儿，耍子去来。〔净云〕好波。你引的我去，咱慢慢的饮几杯。〔并下〕〔末云〕兄弟，我在山中，等不见你来，不知你主何意。你如今几时回去？〔旦云〕哥也，你兄弟有一句话敢说么？〔末云〕兄弟，你有甚么话你说。〔旦云〕哥哥休怪，实不相瞒，我去不的了也。〔末云〕你因甚去不的。〔旦云〕吾闻仲尼有言，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卷而怀之。我听的说，近日朝廷有诏，家国事一禀之于桓温，欲征入辅。眼看那豺狼当道，损害忠良。那为官的，我怎么学他，不如只在家中侍奉尊堂。〔唱〕
【太平令】似这般，收割禾稼；也不要，沦落天涯。〔旦云〕今有桓温弄权，将危晋室。羣臣畏惧，莫敢谁何。虚叨爵禄，岂不惭愧也呵？〔唱〕出门来，街坊闲话；归家去，亲朋唾骂。争如我品茶，赏花，湃瓜。闲遥遥，春秋冬夏。
〔末云〕好没志气也。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如今谢丞相处大事之际，举贤在即。专待你个有志气的知心友，同登仕路，共举皇朝。正今日也，更待何时？〔唱〕
【大德歌】则似这火分茶，怎如那浪淘沙，锋刃生寒出剑匣。〔末云〕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唱〕跨马平天下，解君忧，是显达。〔末云〕所谓读天下之书，与天下之事，相天下之人。〔唱〕常思万里鲲鹏化，货与帝王家。
〔末云〕为官者，仕于朝廷，不求冠带荣身，为济苍生，安黎元耳。〔旦云〕不曾有忘。〔叹科〕嗨，也非我不想功名，只为父亲年老，无人侍养。您岂不闻尽忠不能尽孝哩？也是出于不得已耳。〔末云〕你差矣。古人有云：无学之谓贫，学而不能行之谓病。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何况废学如断织，你这等猥惰慵懒，自甘流落，将平日所学，一旦废矣。〔旦云〕我可也略无一语。〔唱〕
【落梅风】寻头绪，启齿牙。一时间，酒肴难下。〔旦云〕当初是您兄弟不是了也，着我说甚么那。〔唱〕此时吐心相问答。汗淋淋，湿衫才罢。
〔旦云〕数长道短，到如今着我甚的言语可回他也。罢罢罢，他那里知道我心中的事也？如今只有他的说话，没我的说话。〔唱〕
【离亭宴煞】共读三载成虚话，同席七岁伤风化。只消的快刀乱麻，三年恩义情无价。〔旦云〕说的我没躲处。〔唱〕抛义气，担惊怕，闭口如痴似哑。男女也能瞒，功名却难答。
〔旦云〕哥哥，你兄弟一言难尽。趁此清暇，好歹多饮几杯咱。银心何在？〔贴上云〕银心来了也，有何分付？〔旦云〕将热酒来，我与山伯兄再把一盏。〔末云〕感承你的好意，留我多饮了几杯酒，我委实吃不的了。〔旦云〕哥哥，吃甚么茶饭。〔末云〕兄弟，甚么茶饭都吃不得了。〔旦云〕哥哥，你息怒咱。银心，便与我搬将来，打扫书房，着山伯兄那里安歇。〔旦云〕小乙，好好伏侍你相公回后堂中歇息去。〔末云〕人各有志，出处异趣。一时间错怪了你，言语中多有失礼也。多有打搅，你歇息罢，我自家睡去。〔下〕〔旦云〕哥哥醉了也。有些难说话，则被他抢白的我没是处。我且回后堂中去，等待明日，听妾身告诉衷曲，也还不迟哩。〔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出 访友杂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