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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遮遮掩掩的寒假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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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是从正午的日头上一股脑倾泻下来的,暴热闪烁而又让人迷离,烘烤的整个人都汗津津的,风,风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有阳光肆意的耀武扬威,整个大地隐隐绰绰的都能看到一种蒸腾的力量在包裹着各种各样的肉片……在这样的天气,谁都不想露天工作,哪怕是天天叫苦叫累的学生都心甘情愿的混迹在教室里昏昏欲睡,只有它例外——玻璃。玻璃欢天喜地的折射着光芒,追逐着每一道光亮。
天空一直这样明朗的,闪闪的发亮到晃人眼睛,就和一面巨大无比的镜子一样,将各种各样闹心的不闹心的事折射的五光十色……苏霖北的眼前就架着一块镜子,嗯,他近视很久了,应该说这是有遗传的,因为他家里人自爷爷辈开始往下基本都文质彬彬的带着一副眼镜。
现在,苏霖北正端坐在饮品店,吹着冷风,耐心的听金宇给他说寒假电子厂打工的事情,一个寒假过去了嗬,我们又长大一岁了不是吗?霖北嫉妒的听他说着寒假的事情,对他说的新世界充满了渴望……
关于那遮遮掩掩的寒假工的故事,那支离破碎的年轻人的梦想以及那摇摇欲坠的电子厂,都通过他的口向我徐徐展开画卷。
“幸好你们放假放的早,要是你赶上一回春运,啧啧……
“睡了吃,吃了睡,因为临近春运,所以各色各样的人都充斥在火车上,于是就有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气味,最让人头疼的就是拥挤程度了,你知道的,挤得就连上一个厕所都放不下脚,你需要不停地越过一个又一个蜷缩在过道里的人,呐呐呐,这你应该比我清楚,十一放假或者开学的时候,从宝鸡到榆林那趟火车,那人够多了吧,哈,春运要比这恐怖十倍,他顿了顿,说道:平时你都是在电视上看到的春运场景,可当你设身处地的时候你就知道难了……
如果你是无座站票,那真是可怜的很,起码在5个小时内你要僵硬的站在过道里,稍微靠在车壁上打一下盹都做不到,因为过道里总是有人来来往往,推搡着,拥挤着,实在困的不行了,说不定倚在别人身上就那样呼呼的睡着了。哎呀,我那时候真是感动极了,也不知道那人是怎么想的,反正我觉得人间自有真情在。
苏霖北看着泛起泪花的耿金宇有些莫名的震撼,问道:“这些都是这次寒假打工的所见所闻吗?
“是啊”他叹息一声继续说道。
“半夜被撞醒的时候突发奇想不如去厕所睡吧,厕所里还没人打扰,当时的确是有在厕所里面睡觉的念头但也只是想一想罢了,毕竟那是公共场所……结果真的蹲在厕所里睡着了,后来被剧烈的拍门声和吵闹声吵醒了,厕所外骂骂咧咧的,他脸色通红,看都不敢看等待上厕所挤做一团的人,就那样匆匆的逃走了。那个时候我真的特别害怕遇上熟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我心里发着狠,来吧,来吧,这一切都是必须要经历的。
苏霖北看着金宇握着拳头,咬牙切齿的模样,忍不住为他难受,他以前可从来没有受过这种罪啊。
耿金宇看了他的模样,笑道:“你别为我难过,你先等我说完你再评价。”苏霖北点点头,继续听他讲:大概过了长沙,人就少多了,整个车厢里只有几个人,空荡荡的,一下子还真有点害怕。但是我不怕,我的第一想法是这下可以想怎么睡就怎么睡,我特意找了人少的车厢,泡上一杯咖啡(速溶的),点上一枝烟,吃着各色干果,真的,我知道这次是长途,特意买了一大堆零食,豆干,辣条,薯片,果冻,饼干,泡面,糖果,巧克力豆,水果等等等等,应有尽有,我只知道现在我可以肆无忌惮的吃东西了,之前人太多根本挤的连包都拿不出来。你知道吗?我专门为这次打工买了一个超大的登山包。他颇有些得意,神色间那个跋扈的耿金宇好像又回来了!
每一个看到我行李的同学都认为我这是来观光的而并非打工仔,哈哈,(喔,对了,这次和我一起去做寒假工的还有几个也是晕巴士,所以我们一起上的火车)事实上这也正是苏霖北一直疑惑的,耿金宇他们家境殷实,完全不必要吃这样的苦头,他是名副其实的拆二代。
他陷入了深深地回忆,继续给我讲着:当火车过了广州的时候,我的手机里收到一条短信,欢迎来到广州,哈哈,哈哈,广州知道我是来给他建设的吧,他语气伤感的说道:说实话,虽然后半程火车上人已经很少了,但是我还是很想很想我的大床,那会的时候,我就在想我来是干什么来了呢?虽然来的时候有和家里人赌气的成分,可是我出都出来了?再灰溜溜的回去?让那个王八蛋看我笑话,苏霖北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就在想我就是难死,累死,我也不回去,别人都打的了工。我怎么就打不了?别人都能受得下苦,我怎么就受不下?我天生就比别人差吗?耿金宇捏着拳头。
可是这股劲到了目的地——东莞之后,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哈哈,苏霖北你知道不知道,当初我还和你说,东莞可是个好地方,那种事差不多都合法化了,扫黄扫的那么凶,可是下了车我一点心思都没有,就像一只提线木偶一样,麻木地跟着人流从车厢门口向外涌去,隐隐的好像连带着一股子热情都没了,拥挤的人群更让他自己感到万分疲倦,尤其是南方的冬天也没有书本中那么暖和。
霖北早就忍不住,小心翼翼的问道:“你当时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那到底是什么?”
耿金宇摆了摆手,对他说:“那是什么生病?我就是当时坐车坐的难受,坐了整整一天两夜的火车,呵呵”他捧着热茶,不在言语。四下里却在打量着这个店的装修和风格。
现在他们休憩的这家饮品店是步行街的700CC,里面有一个小房间,这店里,无论墙面还是地板,都十分精美,而且干净整洁,充斥着淡淡的香气,苏霖北和耿金宇面对着窗户坐着,这房上摆着几盆鲜花,开的无比热闹,长的也勃勃生机,有一种翠绿的气势。耿金宇看着这干净的花忍不住出神,他自顾自的说道:东莞的空气真的很好,那里街道旁的灌木叶子都是晶莹透亮的,没有一点灰尘。
他魔怔一样的继续说道:“当我稀里糊涂地跟随着人流从惨白的地下出了站后,我才发现自己站在了宽敞的广场上,那么一下子,我竟然局促地用手遮了一下刺眼的阳光,这是来到广州的第一份见面礼,还没等我眼睛缓过来,一大批粗暴而又健壮的治安员们涌上来,呼啦啦的把我们推搡开,一个又一个逃票的家伙被抓了出来,我愣愣的站在那里,等待着质询,然而却没有……”
苏霖北不知道他在寒假打工吃了多少苦,但是觉得实在难以置信,耿金宇他们家境优渥本来完全不需要这样做,就算是他说想一个人历练一下也不用搞得如此,老实说苏霖北虽然老家在农村,但因为一直有爷爷奶奶呵护,穷人家出娇子,他就是个没吃过苦的人。霖北想象不到他的处境就像前几年无法理解他挥金如土的行为一样。
他突然想起开学的时候,金宇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场景:那时候,几个好朋友聚在一起为他接风洗尘,多日不见,尤其是一个寒假不见他明显的消瘦了,他仍然大大方方的请我们入席,谈吐依然不凡,兴致也颇高,我们觥筹交错,相谈甚欢,好像忘了这回事,直到酒酣耳热,他才给我们说起寒假的趣事,猛然间,他怔怔的站着,一句话也不说,提起一瓶酒咕咚咕咚的灌了进去,我们纷纷上前劝阻他,他粗声粗气的说:喝,你们尽管喝,别管我。他瘫在椅子上,怔怔的出神,不一会儿他摇摇晃晃的往出走,霖北赶紧扶他起来,招呼着其他人继续,他靠在霖北身上,吐着酒气,闷声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去打工吗?你不知道,哼哼,你不知道”他张牙舞爪的,说话颠三倒四的。霖北把他带到一个没人的包间让他躺下,他哼哼唧唧的说:“我爸我妈要离婚了,要离婚了,啊,要离婚了”他一声连着一声,直喊的声嘶力竭,霖北给他灌了一口白水,呵斥道“别胡说,叔叔阿姨的事你少管。”他睁着通红的双眼说:“你不懂,你不懂啊,我爸自打迷上赌博后。家里是一点也不管了,他外面有人了,他不要我们了”他哼唧着,呜咽着,渐渐没了声响。
霖北发誓他当时第一个念头不是同情,而是震惊。他眼前的这块镜子审视着自己,让他觉得自己越发渺小,“我的发小他因为家庭的变故而去挣扎,去博弈自己的命运,而自己这个家底粗鄙的人却在有一天没一天的混日子,何其讽刺啊!当真是穷人越穷,富人越富吗?”
苏霖北不知道,所以他无言以对,甚至摘下镜子,又咀嚼了一遍自己的无能后终于心安理得的扶着他坐好,唔,外面阳光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