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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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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风楼。
若是只听名字,多数人都不会想到这是一座酒楼。
一座最特别的酒楼。
这里有金陵最好的酒,金陵最好的厨子,可这些却不能称得上特别。
夜雨听风,暮行江湖。听风楼的特别之处,大概就在于,这里是江湖中人打探消息的集散地。
你所想知道的,在这里总会找到答案。
日照当空。
正午时分的听风楼是最为热闹的。食客更迭,杯盘流转。雅间里自然极是静雅,可大堂就不同了。小二的报菜声,账房的算账声,还有那些江湖中人饮酒叙旧,笑谈江湖趣事的声音不绝于耳。
今天听风楼似乎来了位奇怪的客人。头戴一顶挂着黑纱的斗笠,红领白衣,外罩黑袍。手上似是拿着一把长剑,只是用布包着,倒也看不真切。楼里的小二显然是对这种打扮的客人司空见惯了,只问那人要些什么,便不再多问了。
“一壶顾山紫笋。”那人不紧不慢地说道。听声音像是个青年。
片刻,小二回来,将茶上好“好嘞大爷!您的茶。”
“您还有什么吩咐?”小二偷偷抬眼,正瞧见那人抬手倒茶,动作隽永,尽是君子之风。
“你先下去吧。”
声音清朗,一看又有些富贵之气。估计也不是什么坏人吧?小二退下后心想。不过他还来不及深思,就又被别的客人叫走了。
邻桌有一人似是喝高了,对同桌之人炫耀起自己近日在江湖知道的消息。
只见他将酒杯“啪”地放在桌上,一脚踩着长凳,神秘兮兮地说道:“哥儿几个,知道最近江湖上议论最多的是何事呀?“
坐在他左边的人夹了口菜,无所谓地说道:“不就是‘鸿云剑’谢遥山下战帖欲与魔头易东流一战之事吗?”
他放下筷子,一副正在思考的样子“让我想想啊。‘七月十五,鬼门将启,金陵一战,莫问归途。’这剑贴我都背会了。”这人很是不以为意。
喝多的那个人也没理会,只是拍了拍对方的肩,继续说道:“那你们知道这谢遥山谢大侠为什么要下这剑贴吗?”
“这谁不知道?”这回轮到他右边的人说话了“不就是因为前些日子谢遥山的师父仙逝了吗?当年若不是易东流背叛师门,重伤师父,这昔日江湖执牛耳的人物又怎会现在就走了?”他喝了口杯中的美酒,甚是满意。“谢遥山清理门户而已。”
“余二,你这消息早过时了,就别在这儿吹牛了。”一旁闲聊的江湖中人起哄道。
“就是就是——”同桌人附和,大堂里的气氛又热闹了许多。
“切。”余二不屑道:“要清理门户当时怎么不动手,何需等到今日?这‘鸿云剑’呐,为的可不是这个。”
余二故意拖长调子,摇头道:“可惜呀可惜……”
“可惜什么?”众人不解。
“可惜这谢遥山虽是正道魁首,武功高强,一派君子之风。竟也是婆婆妈妈,懦弱无能之辈啊。”余二晃着杯中美酒,言语中尽是取笑之意。只是他这话太突兀,大堂里不少人都没反应过来,他们觉得这与谢遥山太过不符,一时无话。
“这……余兄,谢遥山这些年为武林除了多少祸害,在江湖中拔了多少毒瘤,你我都是看到的,话可不能乱说啊。”余二身旁的人似乎想要打圆场,他凑到余二耳边,低声说道:“况且这儿是金陵,你也不怕别人听见?”
“我余二是谁?”余二骤然拔高声音,“我可是青城派的大弟子,他谢遥山也得敬我青城派三分,谁敢动我?”
同桌人听他这番话也不再多说,只是心中暗暗想到这傻子早晚得惹祸上身。
听风楼中的气氛已然不太对劲,可余二却没注意到,还在滔滔不绝着:“当然了,谢遥山这些年的确功不可没,我说他婆妈可不是为了这个。”
“那是为何?”一直在一旁听着的年轻人掩不住好奇地问道:“还有你方才说谢大侠约战不是为师报仇,那是为了什么?”
余二显然被这人的话愉悦到了,他翘起二郎腿,说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嘿嘿,谢遥山做这些事,自然也是为了一位美人了。”
“你说的是……”同桌的另一人显然已有了推测,只是他觉得这想法有些过于荒唐,就没有把话说完。
可余二才不管这么多,他站起身来,一脚踩在长凳上,接着道:“不错,这‘美人’指的啊,就是那魔头易东流刚过世的妻子柳清歌!”
“这……”
“……啊”
不仅是同桌人被他这一番话惊到了,整个大堂里的食客都因他这句话倒吸一口冷气,私下里更是不知道揣测了多少关于这三人之间的关系。
就连那个默默喝茶的怪人也因余二的话停了动作。
余二见众人都是一副吃惊的样子,心中暗喜,继续说道:“这有什么稀奇?这三人本就师出同门,若不是柳清歌被魔头所迷惑,她早就该嫁给谢遥山了。倒也难为这谢大侠,这么多年还对那女人念念不忘,如今更是为那女人……”
余二故意不把话说全,一脸不怀好意,“哈哈哈哈哈……”
大堂里的这些人听了他这番话,也意有所指的笑了。
就好像他们当年真亲眼见过似的。
世人皆喜谈论他人风流韵事,仿佛能从这细枝末节中窥探出一个完整的人。可是,又有谁于管中窥豹中得到真相了呢?
“他也是你能随意谈论的?”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余二身后传来。
是那个打扮奇怪的人。他不知何时起就站在那里了。还带着斗笠,手中的长剑却不再被布裹着,露出了漆黑的剑鞘。
余二回头,上下打量那人,语气很是不屑:“你又是谁?”
那人轻笑。
那感觉如同早春清泉初融,汩汩流过,让人不免心生向往之意。就算看不到那人的容貌,也想与之相交。
只是,他的话却让人断了这份念想,生怕与之扯上关系。
“杀你之人。”冷意满溢于话间。
而这也成为余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没有人看得清他是何时出剑的,他的剑太快太厉,像是一只不知几时缠上的厉鬼。众人只觉白光一闪,反应过来时余二就已倒在血泊中,没了气息。而那人也早不知去了哪里。
那些刚刚还在胡言乱语的人不禁一身冷汗,脸色煞白,生怕步余二的后尘。
可是却没有一个因发生命案而失声惊呼的。
因为这就是江湖。
即是仗剑快马笑谈人生,也是胜负一瞬生死天定。
一个老江湖像是从方才片刻间瞧出了些什么,他走到蒙面人坐过的桌前,揭开茶壶一看,不禁脸色一变,失声道:“顾山紫笋,情难剑!那人是易东流!”
众人一听这个名字,还想提剑去追,可易东流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旁观了整个经过的小二却有些诧异,没想到自己生平第一次看走了眼。贵公子竟是当世魔头?他一边嘀咕着一边叫人把残局收拾了。
听风楼又慢慢恢复了平静。
像是易东流从来没有来过。
易东流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呢?
关于这一点,易东流觉得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
昔日他还是浮生门的弟子。谢遥山是大师兄,柳清歌是二师姐,他自己则是小师弟。
他与谢遥山少年成名,并称“金陵双杰”,鲜衣怒马,仗剑天涯,是何等的潇洒快活?世人皆传二人惺惺相惜,互为知己。不过易东流可不这么认为。
至少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易东流与谢遥山最初并不对盘。易东流觉得他这个大师兄无趣极了,整日练功习武不说,还从他师父那里学了一套繁文缛节,每天都盯着易东流。这也不合礼数,那也有辱斯文,整得易东流那段日子除了练功之外,大半时光都耗在思过崖上。他又不是文人书生,谈什么有辱斯文?更不用说谢遥山这厮明明武功尚可,与他人谈起时却总说自己愚笨,只学到三分样子。简直无趣至极,虚伪至极!
谢遥山也对他这个师弟颇为头疼。小师弟天资聪颖,学什么都比旁人快上三分,连师父也称他是最得真传的。只是他性子跳脱,时常不能潜心修炼武学。再加上师父总是闭关,有一段时间谢遥山很是烦恼该如何教导他这个小师弟,免得日后武艺不精,在江湖中受气。
而一次偶然间,谢遥山听闻易东流幼年丧母,无依无靠,若不是师父云游时收他为徒,也许现在就没有易东流这个人了。得知这个消息后的谢遥山对他这个小师弟更是小心翼翼,生怕不经意间戳住对方的痛处。
不过这么做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处?总之,发展到后来,谢遥山与易东流简直是两看相厌。都觉得对方当真是生平第一大讨厌之人了。
柳清歌夹在二人中间,也有些苦不堪言。她一直不太明白,大师兄与小师弟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武功,才学都称得上是上上之人,怎么就没办法相处哪怕一刻钟呢?柳清歌觉得自己像是个和事佬,只要二人一有冲突,她就赶紧来调和。生怕被师父知道这师兄弟关系并不好。
偶尔闲下来的柳清歌在想,师弟性子跳脱,脾气躁些倒也正常。可平时一贯处变不惊的大师兄怎么也这样?有时连她都能看出师弟是故意挑衅,不理就是了,师兄怎么每回都上钩?
纸包不住火,师傅还是知道了。谢遥山和易东流生怕师父生气,没想到这老狐狸似的师父也没动怒,只是说他二人已略有所成,应在江湖上历练一番,就把他们两个人踢下山了。临走前还说若是闯不出名堂,处不好关系,他俩就再也不用回来了。
这可把易东流郁闷坏了。他虽然早就想去江湖上游历一番,可他不想跟谢遥山一起啊。身边有这么个煞风景的人,玩儿什么都没劲。可师命难违,易东流再不情愿也没办法。
柳清歌倒是很高兴,准备了一堆东西给他和谢遥山,还特意叮嘱他要好好与大师兄相处,别再闹小孩子脾气了。易东流一向对这个如同长姐的女子言听计从,(除了谢遥山的事)于是一一应下。
下山前的最后一晚,易东流在树上靠着,望着月亮发呆,没想到竟在一旁的树下瞧见了他师姐与谢遥山。明月皎皎,清风吹过,树叶摇曳发出簌簌的声音,隔着有些远,易东流听不大清他们在说什么,却看见她师姐面色微红,略带羞涩地将剑穗送给了谢遥山。
易东流有些失神,他看着他师姐,绮年玉貌,风华正好,与谢遥山在一起……倒也算是良配。
只要师姐高兴就好。
头一次,易东流觉得谢遥山还算顺眼。
下山后,易东流在相处中慢慢发现,他这师兄……也没那么可恶,平时也帮了他不少。只不过碍于面子,易东流一直没好意思和谢遥山和解。
直到他二人清剿十二连环坞恶匪的那日。
本来一切进展都十分顺利,没想到竟在最后中了那群恶匪的计。那伙人把他们引到了一个山洞后居然把洞口炸塌了。眼看唯一的出口被封死,易东流有些气急败坏,心想自己脑袋是被驴踢了,竟然能被这帮家伙阴了一把,真是流年不利。
二人倒也没多做耽搁,见身上还有些火折子,便向山洞深处走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出口。
只是越往深处走越发现,这山洞像是个天然的迷宫,旁枝错节,到处都是岔口。易东流与谢遥山只好做好标记,挨个慢慢试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谢遥山见易东流有些累了,就提议先找个地方歇一下。
生好火后,易东流一下就坐在了火堆旁,脸上还有些脏脏的,却也顾不得形象了。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愤愤道:“这帮兔崽子,看我出去后不收拾他们!”
谢遥山一改往日严肃正经,轻笑出声。
易东流看他这副样子,不由打趣道:“好师兄,你怎么不说我有辱斯文啦?”
谢遥山身着藏青衣袍,黑发束冠,星眉剑目,虽说置身于昏暗潮湿的山洞之中,却也不显半分狼狈,简直和易东流是云泥之别。他朗声道:“喜怒哀乐,人皆有之。怎么,师弟想让我罚你?”
易东流连忙摆手。
师兄倒也不是个木头么。
其实,谢遥山要比易东流更像个君子。易东流那些是被师兄师姐训出来的,人前人后分明就是两幅样子。而谢遥山则不同,他天性如此。
一时无话,只有木头燃烧不时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
可易东流这话痨憋不住呀。虽说对面坐着的是自己不大喜欢的人,但相对无言他更受不了。
易东流心想,好歹也做了十年的师兄弟,大不了没话找话嘛。
于是,这二人越聊越久,聊到后来,易东流发现他这师兄也挺有意思的,怎么早没发现?
“你因何习武?”谢遥山端坐着,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易东流已经枕着一块石头,没正形地躺下了。他抛着一小块石头,不甚在意地说道:“师兄,这个不应该你自己先说么?”
谢遥山道:“自然是为了荡平天下邪道魔魅。”
易东流答道:“我也差不多吧。不过师兄,你为何说得咱们像群除妖的道士,也太奇怪了。”他坐起身来,用枯枝戳着火堆,也没抬眼,继续说道:“不过,也算有点别的原因吧。”
“何事?”谢遥山问道。
易东流似是有些犹豫,却还是继续说道:“我曾发誓定要报杀母之仇,所以——”易东流耸了耸肩,“就是这样了。|
“那可有线索?”
“并无。”
休息片刻后,二人又开始寻找出口。不过两人之间的气氛倒比来时好上许多,走了没多久,易东流最先听到一阵类似溪水流淌的声音,他不禁笑道:“师兄,若这回我带你出去了,你定要好好谢我才是。”
谢遥山轻笑道:“那是自然。”
二人顺着小溪果真寻到了出口,易东流也的确如当初所说的好好“收拾”了一顿恶匪。
二人在江湖上的名气越来越大,“金陵双杰”这个名号也渐为江湖人所知。世人称他二人情同手足,互为知己,易东流但笑不语。
当然了,易东流和谢遥山还是回了浮生门。柳清歌望着三年未见的师兄弟,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喜色,当晚便亲自做了一堆佳肴,为他们俩接风洗尘。
柳清歌还让易东流去请师父出关一同庆祝,易东流见他师兄师姐都是副想要倾诉衷肠的样子,也没好意思打扰,摸了摸鼻子,请师父去了。
还在静室的师父听闻后自然欣然前往,易东流在前面带路。不知为何,他的目光随意一瞥,看到了静室案上的一个物件。
他真希望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那是一枚苍青色的玉佩,颜色透亮,上面还有仙鹤纹,一看就是上品。唯一的败笔就是左下角有一个似是孩童涂鸦胡刻上去的“东”字。歪歪扭扭,把玉佩的通透之感散了个精光。
易东流至今都记得,他偷偷在玉佩上刻字被发现后,他娘有多生气。那是他娘从他那个从未见过的爹身上偷偷取下的,爱惜的很。后来他娘死了,他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为什么在这里?
师父见易东流停下脚步,一动不动像是在盯着什么,便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静室中一片寂静,只能听见窗外夏夜鸟鸣树动的声音。
良久,师父幽幽道:“看来你是知道了。”
易东流似是被惊到了,他迅速跳开,拉开他与他师父的距离,他望着这个在他前半生教导良多的人,面色难辨。“知道?我又能知道什么!”
易东流感觉自己的胸前仿佛压着一块巨石,直让他喘不过气。他艰涩地说道:“你为何要杀我母亲?师、父。”最后两个字格外缓慢。
师父叹了口气,说道:“因为她碍了我的事。”
易东流抬头惊讶地望着他的师父,就像从未认识过他似的。
师父像是没看到他的目光,踱着步,摇头道:“我也不想如此,只是她明明是一介山野村妇,偷偷生下孩子后竟敢威胁我,逼我娶她?当真可笑至极。”
“……后来还偷了我的玉佩逃之夭夭了。”师父走到案旁,拿起那块玉佩看了一会儿,又将它丢在案上,寒声道:“世人皆知这玉佩是我贴身之物,若被旁人知晓我与一个山野村妇有私情,那我的名声岂不都毁在她的手上?”师父深深地望了一眼易东流:“所以,我只好亲自取回了。”
易东流身影微晃,难以相信他刚刚听到的东西,他眼眶微红,死死的盯着他的师父,说道:“那我就是那个倒霉的孩子?”
他的师父不置一词。
易东流右手已摸上腰间的的情难剑,说道:“你不怕我杀你?”
师父微微仰头,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你杀不了我。”
清鸣骤起,情难剑出鞘,如风声呼啸而过。
这一剑雷霆之势,鲜少有人能接住。
只是,易东流的武功都是师父所教,在他面前,易东流就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稚童,不堪一击。
剑已近到师父身前,他却没有半分躲闪的意思,师父只用两指,就夹住了易东流的剑。
方才还凛冽的剑气瞬间荡然无存,易东流发现,他的剑再难前进半分,而他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情难?哼,这还是我给你的剑呢。”
说完,师父反手一挥,易东流立刻被逼到墙角。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还不甘心就此罢手。
然后,他看到他师父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铮”
双剑相接的声音,谢遥山接下了他的剑。
“师弟!你怎可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谢遥山质问,显然是被气坏了。
谢遥山本是想来催催,为何半天不见人影,没想到竟看到如此惊骇的一幕。
易东流退后,他神色难辨,看着谢遥山。
……师兄,你竟从未了解过我?
可他嘴上却说着冷酷的话语:“与你何干?”
“易东流!师父养育之恩你却不知报答,你还知晓何为尊师重道吗?”谢遥山气极了,他不敢想象他一向惯着的师弟还要对师父做些什么。
……尊师重道?可这‘师父’所犯之事还有半分值得他敬仰的么?
谢遥山见他不说话,口不择言道:“我原以为你之前只是一时顽劣,没想到竟是本性难移!若不是今天……”
易东流没再仔细听下去。
谢遥山。他恨恨想道。
原来在你眼里,我竟如此不堪?
不堪到你竟连缘由都不问一句?
谢遥山自觉失言,也沉默了。
而一旁老神在在的师父这时则道:“罢了,就当是师徒间的切磋了。”
他走到易东流身侧,感觉到他此时的僵硬。说道:“就罚你在思过崖思过,何时想通何时再出来吧。”
“你说如何?徒儿。”
易东流握了握拳,骨节泛白,不发一言。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庆功宴也不了了之。柳清歌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了?
谢遥山也不明白,在前往思过崖的路上,他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就在易东流将踏入思过崖的那刻,谢遥山拉住了易东流的手腕。
“师弟……方才是我失言,究竟有何隐情?说出来才能……”
易东流没等他说完,就将手臂慢慢抽回。
他头也不回,踏进了思过崖。
“滚。”
他没看见谢遥山此刻的表情。
易东流在在思过崖中呆了五年。
每一分每一秒,易东流都仿佛在愤恨化成的网中缠绕着。杀母之恨、误解之恨、弱小之恨……曾经跳脱肆意的少年,已被烈焰灼烧殆尽。剩下的只是一具只知复仇的皮囊而已。
他每日都在练剑。
还不够快,还不够快!
易东流似已疯魔,全然不想何日从这思过崖中出去。
直至一日,他的师父突然出现在思过崖。
易东流内心如有巨浪翻涌,但他却没有半分动作。
时机未到……他暗想道。
“再不出来,你师兄师姐就要成亲了。”他师父撂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也不理易东流,就独自走了。
成亲么?
“呵。”易东流露出一抹冷笑。
我既已身处无间地狱,又岂能留尔等快活逍遥?
易东流出关后,不复昔日青衣罩袍,而是红领白衣,外罩黑袍。比起名门正派,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个邪教中人。
柳清歌时常担忧地看着她这个师弟,可是易东流也无半分异样,反而是比之前沉稳许多,更有俊逸之风了。
然后,她的师弟就做了件令她怨恨终生的事。
易东流求师父将柳清歌嫁予他。
师父同意了。
谢遥山前来质问易东流,他却道:“我喜欢师姐,这又有何不可呢?”
易东流似笑非笑地望着谢遥山。
谢遥山有些惊异于易东流这副样子:“你明知道——”
“知道什么?”易东流打断了他的话“知道你与我师姐心意相通?知道你想与我师姐成亲?”易东流走到他身侧,在他耳畔轻声说道:“师兄,我还可以告诉你,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师姐,只是对你……”
谢遥山一把将易东流推开,仿佛方才听到了什么恶毒的诅咒。他看着易东流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心中竟有些戚戚然:“师弟……你怎成了这副模样?”
易东流朗声大笑,也不理会谢遥山的话,继续道:“师兄,我记得你最是‘尊师重道’,师父的命令,你不能不听吧?”
易东流看着谢遥山,看着他备受煎熬的模样。不知为何,易东流感到了一丝残忍的快意,仿佛这扭曲的感觉能将他这五年来的苦楚减轻些许,仿佛他此刻不再是一具行尸走肉。
而这又能如何呢?他内心冷笑。
柳清歌还是嫁给了易东流。纵使万般不愿。她恨她心心念念的师哥为什么不带她远走天涯,恨易东流从中作梗,也恨师父的随意允诺。柳清歌不明白,为何自己成了师徒三人博弈的牺牲品。
可这迷局之中,谁又是真正明白的呢?
大婚之后,谢遥山就以历练为由,下山去了。他不敢也不愿见柳清歌。而易东流倒也安安稳稳的在浮生门住了些时日。
七月十五,入夜。
易东流屋里灯还亮着,将影影绰绰的人影投在纸窗上。
柳清歌进到屋内,看着易东流。
他坐在案前擦剑,烛光照亮三尺青锋,也将他的面容映在剑上。
“你要去了。”柳清歌没有询问,她只是陈述着。
“嗯。”易东流应了一声,他抬眼看了一眼柳清歌。身形消瘦,不复往日神采,眉眼间是一抹不尽的愁。她过得并不好。
柳清歌不再多问,转身回房了。
易东流看着对方的背影,心间升起了一丝不忍。他还记得昔日与师姐月下漫步,他最是仰慕那灵台清澈、宛如秋水的女子。他将其视为长姐,可事到如今……
一切都毁了。
易东流不愿再细想,他将情难剑收回剑鞘,便去见师父了。
只这一次,不再有曾经的弱小,只是一剑,既没有气势恢宏,也不是华而不实的虚招,它只是一招平刺,却也足以取师父的性命。
可易东流并没有让他轻易死去。
“忽然想起,还是师父你引我出思过崖的,以谢遥山柳清歌成婚之名,对么?”易东流用剑指着他的师父,或者说他的父亲。“你并不想让他们成亲,才会告诉我。”
易东流不屑地笑了笑:“只有我来搅一搅浑水,谢遥山才会困于执念,无法精进。”
“……你从不怕死,你只是怕被旁人超越,从云端跌落。”易东流扬起一抹残忍的笑:“我说的对么?父亲。”
“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要你活着。”
“让你亲眼看着自己一如不如一日。”
“这样,我娘九泉之下也算瞑目了。”
师父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惊慌的表情,“你!你……”气息错入,吐出一口血来。
易东流面无表情地用袖子擦了擦剑,也不看他,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
再后来,时光过得飞快,易东流叛出师门后,也做了不少恶事。成了人人口中的魔头。
随心所欲吧,易东流心想。
他的师父苟延残喘多年后,终是驾鹤西去了。听到这个消息,易东流却无半点表情,不知是喜是悲。
柳清歌还是病倒了。郁郁寡欢成了心疾,易东流请了不少名医,却还是医不好她。
临终前,她于病榻上问易东流:“你可满意了?”
易东流不答。
柳清歌不再理他,她咳嗽了几声,唇角显出一丝血迹,易东流想要给她擦去,她却转过头。一行清泪划过,她浅声叹道:“师兄……”
终究再没能醒来。
之后的很长时间,易东流总是在想,他是不是错了?他常梦到昔年少时,与师父师兄师姐一同在山间玩乐的日子。想起浮生门。
浮生门。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易东流觉得这名字真是晦气到了极点。
……
七月十五,金陵,雨夜。
谢遥山与易东流一战,没人知道结果如何。因为此战之后,再没人见过他们俩。有人说他们双双跌落山崖,尸骨无存。也有人说这不过是二人合演的一场戏,两人归隐山间了。世间只余流言四散。
浮生门也散了。
……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
End
*:出自晏殊《清平乐》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