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生》北北二

2、第二章

　　第一章第二章

　　焉文嘉和彭明宇认识也蛮久了。彭明宇比他大了七岁，和焉文嘉的老爹算是忘年交。所以对焉文嘉这个小弟弟也就格外关照一些。
　　这次他从湖北赶来上海，也是为了和焉文嘉的父亲见面，商讨一些要事。
　　现在日军控制着整个东三省，势力又不断的向南方延伸。去年南京那连续几天几日的屠城已让全中国哗然。彭明宇身为第七十九军的总司令，看见同胞手足被杀，实在是忍受不了那一腔热血带来的冲动。
　　上海虽然沦陷，但是有各国的租界区。日本人不敢妄加放肆。也算是安全。
　　焉文嘉的老爸把他丢在上海，想着也是要借着各个租界的势力来保护他。
　　焉文嘉倒是没想这么多，他只觉得在这里自由自在，没有拘束。他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舞厅里还不算人多，焉文嘉拉着彭明宇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就坐。彭明宇这个人比较保守，虽然是一军领导，但总归没有多余的闲心来风花雪月。他第一次到这种地方，眼前都是台上跳着热舞表演的美女们的白花花的大腿。这纸醉金迷的表象让他不由得又燃起了愤恨之心。
　　而说起焉文嘉的老爹，那也算是一位英豪，乃是西北军阀里的一支。北伐战争期间，焉老非常有先见之明。他是第一个投靠了□□的。所以不费一兵一卒，他就保住了自己的军队。这不是没胆量，反而是很有远见的表现。彭明宇也是因此认识了焉老。焉文嘉是个官二代，在上海这个敏感的地方，他的身份不能透露的。所以即使来这里念书，他对外也只是说家里是做买卖的，并不提父亲的身份。
　　彭明宇来上海也算是和焉老秘密会晤，如今国共合作，蒋委员长那边怎么个意思还不能肯定，但是抗日却是一定要的。如果焉老愿意把他的军队和他们七十九军联合成为一个集团军，那对抗日都有莫大的帮助。
　　焉文嘉是千阙门里的常客，酒保弯着腰走过来，笑道：“焉先生，您还是一杯白兰地？”
　　焉文嘉点点头。
　　“那这位先生呢？”酒保问彭明宇。
　　彭明宇急忙摆摆手，道：“不好意思，我不喝酒。”
　　“哎呀，在这种地方你怎么能不喝酒呢！不喝酒人家会笑话你的！”焉文嘉说道，“就给他来一杯……来杯葡萄酒吧。”
　　“好的，您稍等。”酒保恭敬地退下。
　　“嘉嘉。”彭明宇又苦口婆心劝道：“我们还是回去吧，你父亲今天晚上大概就到了，他回去看见你不在公寓可是会生气的。”
　　“我才不管他。”焉文嘉盯着舞台上唱歌的蓝衣美人，乐呵呵地跟着节奏摇头晃脑：“你别盯着我看了，台上那么好看的美女你不看，老看我干嘛？”
　　彭明宇皱眉叹气，懒得理他了。
　　这焉文嘉就有一点不好，小小年纪一派纨绔子弟的习气。焉老想管可是又鞭长莫及，真是操碎了心。
　　台上的蓝衣女子一首唱完，台下一片叫好声。焉文嘉更是站起来拍着巴掌喊道：“好！”
　　那女子看见了，妩媚一笑，眼波流转中似有蝴蝶飞过。
　　“我叫柳烟烟，承蒙各位客人看重。”她对着话筒说道：“下面我要和各位客人玩个游戏。”说着，她缓缓地解下自己脖子上的项链，挂在立式话筒的边上，又笑：“我这里有些飞镖，哪位客人能在三米外投进我这项链里，那烟烟便让那客人点首歌，专门给他唱。”
　　听歌还能玩游戏？
　　这让台下很多男客人都跃跃欲试。有个穿灰色西装的第一个举起手，“我来！”
　　柳烟烟笑着请他上台，自己站到一边。
　　那人从篓子里拿起一个飞镖，退到三米之外，眯着眼睛瞄准，投——
　　那飞镖落在他身前一米远的地方。
　　四下里有哄笑声传来，那男人灰头土脸地坐了回去。
　　“还有没有人要试一试？”
　　“这里！我！”焉文嘉对玩游戏一向感兴趣，他不顾彭明宇阻止，跑上去拿起一支飞镖掂了掂重量，对着项链投过去。
　　依旧没有投进。
　　柳烟烟露出可惜的神色，又问还有没有人。
　　焉文嘉想起彭明宇玩这个应该不错，又喊道，“还有一个人！”说着就去拽他站起来。
　　彭明宇拗不过他，只得苦笑上前，拿起刚刚焉文嘉扔过的那枚飞镖，单眼瞄准，嗖地一下穿过了项链，打在话筒上。
　　四下里掌声不断。
　　“哇，宇哥哥，你简直棒呆了有木有！”焉文嘉一脸兴奋地拍着巴掌，“这招你回去可要教教我！我要学会了去我同学面前显摆去！”
　　四魏的惊呼和赞叹让彭明宇有点得意。听了焉文嘉的话，他点头道，“这个想法不错，我干脆把你弄到我身边训练你两年。”
　　“哎？那可不用，去你那边我宁可不学了。”焉文嘉吐了吐舌头。
　　柳烟烟从话筒上拿下那条项链，款步走向彭明宇。“恭喜这位先生。”她笑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彭明宇，之后将自己手中的项链直接放进了他西装的口袋里，“这项链是烟烟送给先生的，先生可以点一首歌，烟烟唱给您听。”
　　“哇。”焉文嘉羡慕地看了看彭明宇，“宇哥哥，快点一首歌。可别辜负了美女的一番心意啊。”
　　彭明宇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陌生女性，觉得自己简直要被对方身上的香水味熏晕了。他随便想起了一首，说“那就……如果没有你吧。”
　　柳烟烟细长的手指划过彭明宇棱角分明的侧脸，妩媚一笑，轻声说道：“好。”
　　说着就回到了台上。
　　四下里音乐骤起，客人的目光又再度被台上的表演吸引，彭明宇这才稍稍舒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里。
　　葡萄酒不知道何时已经被送上来，彭明宇不管不顾地抓着酒杯就喝了一大口。
　　“呀，酸甜的。”
　　“我说你喝那么多你不怕喝醉啊。好酒都是要一点点品尝的。”焉文嘉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台上的柳烟烟扭着玲珑身段，媚眼不断地向彭明宇这边飘过来。
　　“……如果没有你……日子怎么过……”
　　柳烟烟优美动听的声音飘出了舞台，飘出了千阙门，飘出了上海，飘出了那个灰暗的时代。
　　【如果没有你这首歌是上个世界著名女中音歌手白光的代表作，看过益达广告的筒子一定对这句歌很熟悉。这首歌用留声机播放出来，就带出了一阵那个时代的光影沧桑。虽然这歌是1940年之后的歌，但是我在这里就借用了。】
　　白树站在二楼那个包间内，嘴里叼着一支雪茄。刚刚楼下那一幕都被他尽收眼底。
　　“又是一个不安分的。”
　　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2）
　　郭晓从千阙门离开后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上了另一条路进了一个小巷。
　　小巷漆黑一片，没有人烟。他一走到底，巷子尽头是一堵墙。他助跑起来，脚步一登就翻墙而上。
　　墙外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再往远看，是一排普通的民房。
　　他直接奔向东边第一家，身手极好就翻进了那户人家的院子。屋里有灯光，屋主人还没有睡。郭晓轻轻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里面有人问道：“谁？”
　　“我。”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郭晓左右看看，发现没人跟踪，一个侧身就进了屋。
　　魏嘉成关好门，以为出了什么事。看着郭晓急道“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不用紧张。”郭晓淡淡道。随手从桌子上倒了一杯开水。“我不过是来你这儿喝杯水冲冲胃里的高级红酒。”
　　“红酒？”魏嘉成坐过来，问道。
　　郭晓喝了一大口水，才觉得胃里舒服一些：“去见了个老同学。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和日本人有联系。”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报纸递给魏嘉成，“他也要回来了。”
　　魏嘉成拿起报纸，上面是一个大幅的标题，标题下面是一张单人照。照片上的人双手插兜，扬着淡淡的嘴角，笑容璀璨却又疏离。
　　“……经济学博士……”魏嘉成读着报纸说道：“……将任经管委员会副主任……”他抬头看向郭晓，“给日本人工作？”
　　“我想日本人的意思是要他坐上经管委员会主任的位子。只是现阶段是个副的而已。”郭晓冷淡道，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扫向照片上的那个人。
　　——四年了。好像笑容还没变，但和记忆里却不一样。
　　那种温暖，变成了淡漠。
　　“日本人想要控制上海经济。”魏嘉成一句话把郭晓的意识拉回来，他分析道：“现在上海商业联合会的会长好像是白树。我对他不大了解，只知道是个商界传奇。以你的推测，日本人会不会先和他拉关系？”
　　“不好说。”郭晓沉吟着，“不过他和日本人手下的那个陈参谋有交情。我今天就是去见的他。对了，他今天找我去，是问我要四年前上海人事调动的资料。”
　　“他知道你的身份？”魏嘉成连忙问道。
　　郭晓摇摇头，“我想他可能只知道我的第一重身份。他知道我当年是黄埔军校最后一批学生，也知道那时候我们被派来转移了上海的文件物资。所以他要的那个进出上海的人员名单其实是有的。只是我当时把那些资料交给了我在黄埔军校的老师。”
　　“不管怎样，你和我之间还是少联系。”魏嘉成眉头一皱，有些担心，“你现在是军统的人，在上海活动本来就该小心。组织上暂时还没有新的命令下来，如果有，我会再想办法联系你。”
　　郭晓点点头，拉开门“那我就先离开了。”
　　“小心。”魏嘉成叮嘱道，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