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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毒白]燕雀之志 少年侠气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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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城门口,车水马龙。阿雀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白皙的脖颈上银饰低垂,末端贴上前胸。黑色腰封弯出几条皮褶,墨蓝后褂露出圆润的小腿肚,眯起一双凤眼使出浑身解数也看不清前头榜上到底写了什么汉字。自己面前几十个人头隔在眼前,自己身后又有杀手兄弟逮到机会就往自己身前挤。被插队加塞无数,气得这位苗疆女子咬唇跺脚:照这么个抢法,什么时候才能挣到明日午饭的银子?情急之际,阿雀心一狠拉上面罩,顶胯伸肘撞开前面几位同行,靠着自己一身武艺倒向人群。一股蜃气从玉肌渗出,逼人闪出一条道来。触地一瞬,玉指点地,腰际一弯,身形化影。阿雀人形化作一团青绿烟雾散尽,转瞬出现在杀手榜前,伸手猛劫下榜上一单买卖,扭腰拔腿就跑。
冲出人群,刚踏上主干道,迎面就撞上一位侠士。来不及停脚,撞掉了人家戴着的深色兜帽,露出一对远山黛,一弯杏仁眼,一张酡红唇。叫人家一头乌丝随风披散,凌乱了胭脂腮颊。原来这一身风尘仆仆粗衣麻布之下,是一位娉娉袅袅的女侠客。女侠身法也快,瞬时侧身挪步。两人腰际挂件相击,发出一声沌音。两人两双水眸交汇,须臾一瞬,阿雀捉到女侠身上一片落雪,女侠捻走阿雀心底一朵红蕊。
一声呼哨,阿雀翻上马,坐定扬鞭,攥着生死符,策马而去。留下一众黑衣伸拳切齿。留下那个女侠客绑发带帽,匆匆而过。
拍卖行里,燕楠楠将所有锦缎小心取出,一一铺开,暗纹隐现,流光盈盈。可琳琅满目,宝剑强弓之中,众人来来往往,银钱算盘啪啪作响此起彼伏,没有人多看这些小玩意儿一眼。总管那肥厚的身子硬是卡在狭窄的柜台间隙里,此刻他放下算盘,拿出那张雕在脸上的微笑。楠楠点头,伸手取走上一次转卖换得的银钱,一扬袖扯到了新添的伤口,红唇微抿,强颜欢笑。
杭州城郊。阿雀再亮出胛背引人瞩目的刺青绣纹,一手抹掉唇角新沾的血渍。手里反复抛接着要空的银袋。路过酒旗下,踏进小茶摊。
“店家,买壶酒。”楠楠与阿雀异口同声。红颜又见,相视一笑,同座一桌。人声熙攘中,酒水上台。开封一品,淡。抬眸望佳人眉眼,甜。弯眉一笑,再品,小茶铺的水酒也有了醉人的香气。
“太白剑派?”阿雀偷瞄燕楠楠粗袍下盖住的内衬,瞧见了藏蓝绸上秀着流光雪花纹。楠楠点点头:“中原比云滇如何?”阿雀锁上眉头作出一幅受尽欺负的可怜模样,结果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摇着头又哭又笑。一言难尽。
“这是遇上什么高兴事了来卖喝酒?”阿雀附身,手肘支着桌子,贴近楠楠。
“这是没遇上什么高兴事,所以过来喝酒。”楠楠笑起来嘴边有一个酒窝。“你呢?今天狠赚了一笔酒钱?”
“差点赔了老本。”阿雀摇手打趣,果真把楠楠逗笑了。酒红攀上姑娘的脖颈,沿着粉嫩的脸颊,溜进闪亮的眼睛。最终蹿上脑袋,催人说出如面前这壶酒一般不值五个铜钱的故事。
说阿雀收鹰备刀,平缓气息,狸行幻影,小心收起自己所有行踪,蹑手蹑脚绕到目标身后。拔出龙鳞刺,还没刺出尖。身周不知从何处冒出一众人影。不知何人朝着阿雀脸上喷出一口烈酒。就这一闭眼,一阵香气飘至身前,紧接着胸口一阵剧痛。再睁眼,目标正执伞漫步朝重伤的自己轻笑。而自己面对将自己围在中心的人群,无可奈何,任凭他们发出震天的嘲笑和碎心的讥讽。
“以多胜少竟不以为耻?”楠楠愤愤然。
阿雀笑着喝一口酒,抹干净嘴,叹一口气,不再多说。毕竟早就习以为常,早知多言无用。
再说燕楠楠放蝴听玉,摸金走穴。总算找到一块风水宝地,刚踩下一铲子触到宝贝。不知何处窜出一身黑影。无名无姓,从江湖来,到江湖去。重剑一挥,劈出一道墨影,拂尘一扬,激起一汪丹青。是墨,是影,将楠楠高挑凌空。是风,是雨,一扫推出这娇弱的驱壳好远。黑衣人附身弯腰拾起箱子,一开震来锁芯。宝光照耀之下,黑眸一亮。等燕楠楠撑起身子,他早逍遥而去不知所踪。
“他不害臊?”阿雀听罢猛一拍桌。
燕楠楠红唇印上瓷杯,酒水映出额上云鬓,眼中秋水随着酒纹荡漾。扬首时还是那微风拂柳般的一笑。
酒酣微醺,两人面颊飞红。嘴角滑下一行淡酒,洗走了唇边一抹赤红。酒珠滑过脖颈,珠光后玉肌温润,泛出淡粉。两位姑娘听罢各自无人愿听的故事,一齐发出盈盈笑声。好似初春的凉风拂过风铃花田,骨朵摇曳四周寂静,却不知从何处传来阵阵铃音。姑娘们眉眼相对,朦胧醉意里,两人努力眨眼,好看清对方俏颜再醉上一回。想两人初入江湖,风华正茂。今日身在江湖,长醉不醒。两人耳畔同时回荡着那句亘古名言——这就是江湖。
或是不甘,或是倔强,或是不屈,或是嘴犟。阿雀酒劲上头:“那人名字。”
“?”楠楠皱起眉头懵笑。
“这单,我接了。”阿雀把银袋子往桌上一丢,潇洒起身,正巧夕阳擦过她的肩颈,擦亮发间那支弯月银钗。
“我已经没什么能做你的报酬了。”楠楠语气平淡温暖,就是觉得阿雀喝醉了。
阿雀走到楠楠身边,俯身不管发丝滑下肩胛,用楠楠的红唇补上自己被酒洗褪的唇色。动作宛如蜻蜓点水:“这就有了。”
像是为了印证自己没有酒醉,阿雀踉跄两步,扶住桌角立定抱拳。迎着晚风,苗疆姑娘自报家门:“五仙,阿雀。”“太白,燕楠楠。”剑客执剑回应。报上了名号,也相当于给出了诺言。阿雀转身和夕阳一同沉入地面,消失不见,叫楠楠不停质疑那一吻是真实还是痴妄。
这个疑问没过多久就有了答案。一只黑鹰掠过圆月盘旋在吴王陵上空,月下燕楠楠靠着旧石柱对着月光遐想。猛然间,那只黑鹰向下俯冲,一支火箭如烟花一般直窜鹰肚。无声冷夜突然响起一声悲鸣,那只黑鹰直直坠向地面,狠狠刺疼楠楠的旧伤。下意识的,燕楠楠内心一阵慌乱。几乎在箭射中黑鹰那一瞬,楠楠就无来由确定那只受伤的黑鹰认了一个苗疆主人,而那个苗疆主人硬是要将让这江湖漩涡逆着方向转。燕楠楠朝着黑鹰坠落的方向不停奔跑,然而四周根本不见一个活人。鸦声此起彼伏,回荡在吴王陵上空。楠楠四处寻觅,依旧找不到阿雀一丝踪迹。要知道黑夜本就是五毒的主场。要在这一片昏暗中找到遁形无踪的五毒姑娘堪比天方夜谭。要知道此时五毒姑娘正走在黑雾之中,握紧弯刀准备给抢楠楠宝的中原道人一个教训。
银刀划空,阿雀化作黑雾如一针黑丝刺破皓月,一刀刺中道人后脖拽住这厮和自己一同穿风踏云。一勾将其击倒。随后化作索命的狂蜜扑到那人面前,弯刀索命似的划过那人眉间。抢宝人正要还手,阿雀化作黑雾窜梭于他前后左右,一刀刀穿透他的灵魂,最后弯刀上勾,将他甩上月的边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阿雀凌空跃起,化作一只黑羽凤凰,在月中腾翻扭身。双腿夹住抢宝人颌颈,转胯就要扭他的脖子。一把夺命伞正中阿雀新伤。一击将她击落在地。女子早已拔出伞中剑,脚尖点地三步并作两步朝阿雀心口刺去。
利剑出鞘,一阵剑光发出刺骨寒意。没等女子反应,燕楠楠封住她的穴道。紧接着,一阵寒风刺穿女子全身。楠楠剑身翻腾,展云弹雨。一剑横扫将她砍翻在地。月下剑身寒气发出幽幽白光,刚才几剑仿佛仍留在眼前。两人月下对视,转身背脊相抵,纷纷将剑尖瞄准了叫背后人受伤的罪魁。月旁,聚来一个又一个人影。月中,佳人执剑剑覆山河,仙子临月五仙灭地。
一夜风雨,化作江湖中又一场稀松平常的厮杀。风雨过后,楠楠与阿雀躺在吴王陵石板上,浑身是伤,以输家的姿态一同笑看朝阳:“你到底怎么找着我的?”楠楠合上眼睛,没力气笑出声。指缝间飞出一只天水蝶,围着阿雀身周扑翅。
那夜之后,每当阿雀想要喝酒,总有一只笨鹰落到楠楠肩头。那夜之后,每当楠楠想要喝酒,总有一只蝴蝶跟在阿雀身后。从云滇彼岸花海到秦川醉白池畔,自东越桃花树下至襄州云海之上。春夏秋冬,都有一个人提着酒壶从景色中信步走来,无论悲喜,朝自己飒然一笑。
再互相分享起不值五个铜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