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落残阳》晓冥

2、罂粟

　　第二章罂粟

　　城外，一望无际的郊野，廖无人烟。密密丫丫的竹子铺排了一地，一个个拔地而起，高耸入云，清风拂过，飒飒作响。此时林内立着一青年男子。半晌，听那人幽幽道：“既然来了，出来吧！罂粟”却是个女子声音，其声不高不低，口气也淡淡的。事实上，在这看似寻常的口气之下，隐匿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怒气。
　　话音未落，林中惊现一紫衣女子，看上去十五六岁，容貌妍丽异常，为世间罕有。可在其眉宇间隐隐显露出一抹狠辣之意，看着莫不让人胆战心惊，不敢靠近。“唰”地声，她长袖一甩，一道长鞭飞袖而出，牢牢缠住一节竹竿，手握长鞭轻身一越，便立于竹梢之上。朱唇微启，轻笑开来，那声音如黄鹂出谷，娇脆婉转，说不出的悦耳动听，恍若人间仙乐。“怎么，生气了，我还以为你要谢我呢！要知道明天可就是最后期限了，我也算是助你提前完成任务。”
　　“罂粟，你既知我的脾气，何必惹我生气”“好了好了，这次算我不对，不过咱们俩都多少年的交情了，何必为这一桩小事动气。”罂粟自知理亏，口气已有服软之意
　　“小事，人命于你是小事，可于我……总之，你杀旁的人我不管，我的事你也休插手的好……..”
　　“这才几天，你便如此优柔寡断，若不是我出手，你还要在那群废物身上耗多久。别忘了，你、我是杀手，杀人是我们逃脱不掉的宿命，而心软是杀手的大忌…….”
　　“…….杀手…我当真快忘了…你走吧！我的事自有主张，以后莫用我的手法杀人，我们的人很容易认出来”听到最后一句，罂粟倏地双目大张，俏脸飞红，似怒非怒。“哼”终究是足下一点，紫衫飞扬，转身没入竹林不见踪影。唯剩空气中传来阵阵回音：“忘了告诉你，阁主明日便会回来，届时……”
　　待方嫤舒返回百花苑，已经暮色四合。昔日此时，这里莫不是欢声笑语，歌舞升平，一派极尽热闹的场景，而今唯有门廊上挂着的鹦雀儿发出疏疏落落的几声欢叫，却更衬得人去楼空后的落寞凄凉。思及此，她不免感叹：世事无常，谁能预料明天会发生什么。这般想着，又勾起往事回忆，万千思绪齐上心头，百转千回，不得舒展。她一抬头，视线尽头闪现出那柄繁复绮丽的羽扇，其主人正准备下楼来，方嫤舒思忖片刻，迎上前去。
　　“要走？”老鸨讶然。思索一番，即已了然。
　　“是的，本应在此帮工三个月，可因家中出了急事，务必得先回家一趟，至于工钱，无论如何，小生绝无异议。”
　　………..
　　又是一弯残月。
　　在匆匆辞别老鸨后，方嫤舒找了一家僻静的客栈。此时她正站在窗前，沉浸于一片冷寂的茫茫夜色中，暗暗思索着。离开百花苑很顺利，未费许多唇舌，老鸨便允她离开。陈孟景已死，自己再留下并无益处。关于这桩命案，会如何了结，也难预测。而自己那三月之期，不过差十余天罢了…….这些零碎琐事在方嫤舒脑海中一闪而过，仔细迅速地回忆梳理一遍。便放置一旁，不再做他想。此刻真正困扰她心神的，甚至恐怕会让她在这整个夜里都难以入眠的是另一件事。
　　………阁主回来了。
　　罂粟的话，她在听到这一句，刹那间如遭电击，怔怔立于原地，后面的话，是一个字也不能入耳了。难怪罂粟要急着杀死陈孟景。她们俩同为祭月杀手，需各自执行任务，却时常一齐出没。在阁内，凡是接任务的杀手私下多不往来。她和罂粟是为例外。两人纵非形影不离，可知其一人的行踪便定能寻得另一人的下落确是不假。显然，阁主也默许了这一行径。这其中，自有一段渊源。
　　她和罂粟不同于祭月的其他杀手，由阁中专人挑选训练再经过试炼从而保留其中的佼佼者为阁办事。她们是由阁主亲自从外面带入阁内，自小便在阁中长大。罂粟入阁后，两人时常一起练功。不知何故，对此，阁主一反常态地未加阻止，长此以往，大家也习以为常。而后，到两人执行任务之际，时时亦成双出没，倒是无人觉得不妥。方嫤舒心下明白，她们俩之所以会被允许这种近乎特权的行径，还源于她和罂粟确实很优秀，单说这几年执行的任务便没有一件失手过。特权与荣耀永远只属于强者，在祭月也不例外，其竞争惨烈程度甚至远超过其他地方。常人根本无法想象。就像那些试炼失败的人，谁也不知他们去了何处，是死是活，就像从未出现在这个世上一样，早已湮没于人们的记忆中。
　　罂粟一向出手狠辣，下手杀人是丝毫也不留情，不但使他们死得很痛苦，死状也不堪入目。可对她的事，几乎不曾插过手。这次她突然出手，方嫤舒也颇为疑惑。在竹林，听她言语，只道是她见不惯自己近来愈易受感情影响的性子，心下不耐，索性杀了陈孟景，好让自己尽早抽身。而今看来，真正让罂粟出手的原因只怕并非如此。自罂粟十岁入阁以来，对阁主除了感激便是全身心的敬仰，阁主于她，是神祇一般的存在。之后随着年岁见长，也日渐萌发出小女儿心性，对阁主的心思较之前又掺杂了几分倾慕之意。只不过阁主离我们太遥远，显然，他更适合被瞻仰，而非去爱。罂粟心里也明白，她那颗情爱的种子恐怕是落错了地方。在如此荒凉贫瘠的土地上，注定它这一生也难结果。既然她无法表明心迹，光明正大地去爱他，更别说得到他的爱。那么让他多看自己一眼，多注意自己一些也是好的。这样想着，本就颇有几分偏执的罂粟，对阁主的指令，更是惟之计从。纵然是杀尽全天下的人只怕她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此次她一定是想在明日我们觐见阁主时向其表功，才私自动手杀了陈孟景。可惜，自己本打算让他多活两天。除了是让这场暗杀看起来更天衣无缝，不着痕迹外。她也另有私心。罂粟说的没错。这一次的任务她确实投入了个人感情——她想帮小莲离开百花苑。原本一切都准备就绪，只差几天便要成功。罂粟的出手将这一切都打乱了，她原本精心的策划也付之东流。
　　“原来你躲在这儿”方嫤舒未见其人，却闻其声，一片漆黑的夜幕中突然窜出一道身影，蛇一般从自己身侧极快地滑过。“还在生气”罂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此时她正撑着一只手掌侧卧于床榻之上，另一只手来回绕着胸前一缕发丝把玩，脸上一派天真，眉心也褪去了戾气，除了惊人的美貌，看起来和其他十几岁的小姑娘没什么两样。未听方嫤舒回声，继而委屈地道：“木槿姐姐，我都知错了，你还不能原谅我？”方嫤舒缓缓转过身道：“我没有生气，不过…焚音煞气太重，你修习时也莫太急于求成了！”罂粟面露喜色道 ：“你看出来了。”“没猜错的话，这焚音第四层，而今你应已大成。”焚音是一门杀伤力极强的武功，以声音杀人于无形，愈往上，修炼者释放出来的声音愈是美妙无比，动人心魄。而听者意志稍稍薄弱些便会陷入魔障，无法自拔。直至五脏俱裂，七窍流血而死。据传此功法共有七层，阁主那里也仅有五层，其他两层谁也不知遗落何处。焚音威力强悍却非正派武学，稍有不慎，反噬也十分厉害，罂粟从十一岁开始修习此功，因时年幼理解悟性尚不能参透其中奥义，到第一层练成之时，已是两年后。而后才智渐通，修习速度越来越快，至今所练成的第四层用时还不到半年。也因如此，罂粟体内的煞气愈来愈重，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压抑不住爆发出来游窜全身。煞气郁结体内不得疏通，此时罂粟不仅身体十分痛苦，性情也会跟着大变，稍有不顺便噬魂出袖，大开杀戒。“是啊！就在这两天练成的 ，就是…那个…煞气太重，我还有点控制不住。”她嘿嘿笑道。又想了想，半打趣道：“木槿姐姐，你才真厉害，扮成男子也有人爱慕，我看那个小莲，对你可是用情颇深呢！”“她不过一可怜人罢了，我本打算…….你怎么知道”像是想到什么，方嫤舒登时目光如箭般射向罂粟。“别这么看我，在你离开百花苑之后，我去哪里找你，便看到那个叫小莲的姑娘手里攥支竹笛“呜呜”地哭个不休，边哭还边道“嫤公子…...”，而这嫤公子除了你还能有谁。”听完罂粟的话。方嫤舒神色难辨，低声道：“原来如此”。罂粟从床上起来，上前道：“木槿姐姐，莫难过了。既是她人的命数，我们又怎能轻易更改。”方嫤舒的视线落回罂粟身上，眼睛里流露出她看不懂的东西，虽是看着她，可罂粟却觉得那目光早已穿透过了她去到一个——她们永远也无法到达的地方。接着着她耳边飘来雪落般轻的声音：“莺儿，你长大了。这道理，连你都懂。杀人容易救人难。只是…..我累了，十年了，这样的生活将还要过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