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S吾先生

1、第 1 章

　　4.22日晚，大哥在医院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姑娘度过她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姑娘说她从未像此刻这样确定过自己幸福着。
　　大哥是我见过的最具有钢铁男儿柔情肠的男子，上海人。年轻时犯浑蹲了号子，后来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出来后满口共产党领导的人民群众过上了好日子。他不知道中国这十多年间翻天覆地的变化：或许我们都敬重着党，但真把党挂在嘴边是会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我们不再说人民群众朴实无华，而是称为70后80后90后有着各自时代的个性表达；他也不知道上到知识分子下到劳苦大众，每个人都在拼命朝着未知奔跑，路上带不走的是曾经一代人珍贵的信仰！大哥在出狱的很长一段时间无法适应社会，人变的沉默寡言。我喊他大哥（我们的认识大哥说是个秘密）他说这辈子他都要罩着我，有他一口气就要呼出我的一片天。后来才知道是因为在里面的这些年人人都叫他小弟，因为他长的又白又瘦，我一声大哥激发了他年少轻狂时的保护欲。我不认识其他上海人，但是他跟我听说过的上海人特征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我从不怀疑他的承诺。有一段时间各种烦乱的事让我钻牛角尖怎么都走不出自己的抑郁感，恰好他发来他新工作的样子，挎着皮包，穿着正装，皮鞋蹭亮，人模人样！我一个没忍住给他打电话哭的肝肠寸断，语无伦次。那天夜里突然接到电话，他厉声问我在哪里，他打我电话一直不通。那个时候我在姥姥家，村里信号不好收不到消息。他说他人在朔州，让我老实在姥姥家待着他第二天去接我。当然第二天是我去找的他。我们在街上浪荡了一天，走过人们流动的商业街，两个土鳖在马路边对着橱窗里的时尚指手画脚，也走到荒野的坟地，我们在坟头边坐着喝酒，一瓶接一瓶，邀万里星空举杯，与神灵鬼怪共舞，抑郁一扫而空。第二天我送他走，他说：“妹子！哥就是来向你炫耀哥新买的车，你别多想，不过你得好好写字（他管学习叫写字）哥工作忙，回头找你喝酒”。他是真的忙，直到我考上大学，他在安徽做工程，灰头土脸的跑到朔州，扛着我笑的像是中了六百万的彩票。我带着从娘胎里就开始仔细出来的私房钱买了一整后备箱的酒，我们把它运到山头，我指着远方对他说山的那边住着我最讨厌的人，有我最想忘记的时光，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认真听，只是不停地看着我傻笑。那天我们喝完了所有酒，留了一瓶敬大地，一瓶敬星空！之后他把所有的空瓶扔向我说的那个方向。他说：“妹妹，我们要幸福，为了那个不放弃的自己”。我在旁边吐的肝肠寸断！下山路上他唱着向天再借五百年，我唱着最初的梦想，我们还不时地合声，吓跑了漫山的蚊子！前年他来太原看我，太原没有空旷的坟头让我们放肆喝酒，也没有孤傲的山头让我们唱歌！他七拐八拐把我带到一帮赤裸上身的彪形大汉堆里喝酒，这些人都是他号子里的大哥，当时鄙人也是单纯少女一枚，娇羞的不敢抬头看这些赤裸之人，他一边嘲笑我，一边拖着我走上“文明路”，进了一家“文明酒庄”，也实实在在假装了一回“文明人”。喝醉后要我听他讲他“女朋友”，我不乐意，他不好发作，委屈地骂我没良心“哥哥当年为了跑来朔州看你吃了大半年馒头呢！”我鼻子一酸骂他骗子！夜里我们趴在一座不知名的桥上，假装两个挥斥方遒的诗人隔空鬼哭狼嚎。那天那座桥好像就是为我们准备的，相当配合的少有人经过（现在想想应该是被我们吓跑的）。我少有的几次醉酒都毁在了他这里！后来他真的有了女朋友我们就再没有喝过酒，他第一次对我说酒大伤身时惊的我一口酒溢上脑门，当场醉倒！从此我们青酒换成了乌梅，我以为这玩意儿是我作为少女的小情怀，所以他说他喜欢吃乌梅的时候我想哭！我们一桶接一桶的吃，吃到最后他还毫无风度的跟我抢！这就是我的大哥，一个吃着乌梅豪气满天的好男儿，一个用生命认真活着的男人，一个让我相信有一种江湖义气永不消逝的暖心大叔！
　　姑娘刚出生的时候生病，爸爸为了赶回来看她遭遇车祸，从此她和奶奶一起生活，因为妈妈不愿意见到那个“害死”她丈夫的人。十六岁她把收到的高中录取通知书藏起来不愿被奶奶发现，因为她要照顾年迈的奶奶。学校开学报道的那一天夜里她怀揣着那份通知单无声着泪流满面，清早起来身旁奶奶冰冷的身体告诉她这个她为之放弃一切的唯一的亲人也彻底离开了她。她说从此生命中的每一夜都能感受到自己心脏的冰冷。她说她想不起关于那段时间的任何事，除了奶奶冰冷皮肤的触感！后来她去学校报道，由于没有申请延时报道学校也已经开始正常上课，所以对此不与录取。她在校长办公室门前守了五天。她说她不敢离开那个门口半步，因为她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而善良的校长给了她这个理由。
　　她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活着，很累很累，像是一个行走在沙漠的人，没有水源，也没有炊烟，心不知道放在了哪里，漂泊之感就是一日三餐。也许是潜意识里还有着一丝属于孩童般的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她带着决绝般的努力与这个世界努力磨合着。也曾有一个男孩温柔了她的那段岁月。高考后她与男生填了同一个地方的志愿，可惜她没能与他一起去。男生在得知她们都被录取时跑去饭店找在那里打工的她，旁边施工队高空钢筋掉落他救了她。她们还没来得及成为男女朋友。在男孩家人的阻拦下她没能参加他的葬礼。后来姑娘独自去学校报道，她说从此她不会悲伤也不会开心，因为她的悲伤和快乐吞噬了她身边的所有人的生命。大学毕业她找到一份很平常的工作，也认识了我大哥。她们是一个房东，也在同一个地方上班。半年时间里大哥每天开着他寿命岌岌可危的“轿车”，姑娘每日公车，交集很少。那个和平时很像的一天，大哥依旧驾着喘大气的破车，姑娘平静地等着公车。可是大哥留意到姑娘看着站牌边蹲着的小男孩没有上那趟她平时该上的公车，于是大哥也停在数米后的路边，公车一班一班的过去，站牌边只剩下默默哭泣的小男孩和一个静静看着她的姑娘。夜幕降临，她走到男孩身边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只是说“我不是一个好命的人，但凡和我靠近的人终究走不完他本该有的人生，这样你还愿意跟我走吗？”大哥说那一刻他特别想哭，好像莫名读懂了她的悲伤，也读懂了她对世界的期待。我骂他矫情扯淡，自己偷偷抹了眼角，他假装没看见嗨嗨一笑不与我争辩。大哥知道小男孩寄宿在姑娘家里也没有上学，每天晚上姑娘会带男孩子在楼下散步半小时然后回家，不久之后大哥加入了她们的行列，知道了男孩是孤儿也有自闭症，他们之间的相处越来越融洽。大哥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像足了一个热恋中的少年，我想爱真的可以滋润一个人的灵魂！好一会儿他憨憨地爬到我耳边说他要有老婆了，说不定还赚个儿子！碍于体力悬殊我没有扑过去给他一嘴巴子。让他酸我！这是他在“文明酒庄”中给我讲过的“女朋友”，那个时候他其实只是一个心悸的大汉而已。
　　去年两人终于修成正果，登记了结婚！他们没有办酒席，两人都是孤儿，三个世间漂泊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彼此，在这里定了他们的家。这个家庭的成立让我敬畏！他把结婚照发过来时，我终于见到了嫂嫂，她的眉目中含着另一个世界，我想那是她终于等到的诚惶诚恐的幸福。几经周折她们的孩子念了书。我给她们发了一个让我每一个毛孔都疼的大红包1314，后来他们回我一个更加厚实的红包，我的毛孔舒爽了！她们的孩子依然自闭，哥哥嫂嫂幸福的耀眼。大哥从此“冷落”我，找他说话，永远都是“妹子，哥哥忙着养家糊口呢，你赶紧找个对象玩去，别让哥哥操心啊”。得了！兄妹情到这了！

　　熟悉后同学问她为什么要收留那个男孩子，她在端出饭时说“我想被一个活着的人记挂着”！我想她在邀请孩子的那一刻眼中是有期待的，那么一个努力的人她一定想要打破这种“诅咒”而过平凡的生活，可是那么善良的她又害怕她的厄运再一次应证在一个孩子身上。

　　大哥给我打电话，他问我：“妹子，谁在操控着这个世界，谁定下了这个社会的规则——努力就有收获！那操控世界的人为什么不看看那些为了生活而匍匐前进的人？为什么不能还她们一份安宁的生活？他激动的说了很多。等他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说他说很害怕姑娘消失的那么干净，好像她不曾来过一样。他希望留下些什么能证明姑娘真的活过，她也曾温暖过一些人，也曾被人记挂！他希望姑娘的美好能通过这个世界传递给另一个世界的人们，望那个世界温柔待她！
　　我从来没见过姑娘，但我知道姑娘的存在，她在我同学成长过程中给予了很多帮助。如果说我是那个站在现实角度以局外人身份为同学开导一些事的话，那姑娘则是以自己的努力和对生命的敬畏警醒着我同学活着的意义。同学每每和我提到她时总让我觉得那样的姑娘有着历经千帆却还能在阳光下回眸一笑而让太阳都为之动容的坚韧！我们也都曾和同学说过有机会一定要见面认识一下的。可惜终究没有等到那一天。

　　那天她们像往常一样下班回家，站牌边蹲着一个小男孩张皇失措的望着周围。站牌的人陆续走完，只有姑娘始终在“等车”（我同学也默默跟在其后）。
　　她们三个人真的幸福的生活了一段时间，姑娘给小男孩找了聋哑学校。她说她不愿意自己的悲伤被别人知道，因为她想努力成为一个简单美好的人，让世界和她一起忘记那些伤痛，然后好好生活！她说现在的每一天都像是梦。就在她开始相信这是真实的美好时，现实再一次体现了它的无情

　　我脑海中有无数个她，安静的，灵动的，温婉的，唯独无法想象那个冰冷的她

　　我很想告诉他：“哥，这个世界哪来的规则之说，只是有些人为了利益，有些人为了生存，也有些人为了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