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活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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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客栈的掌柜显然对于这么一个棘手茬子不知如何是好。可他瞅瞅手中亮闪闪的半个金元宝，抵他半年所有收入，便还是咽了咽口水，接下了这笔生意。
他照着要求，带着两个客人去了二楼最东边的房间，嘱咐小二打一桶热水，并多拿个木盆。客人披着大斗篷，声音沙哑，并且——浑身是血。掌柜不敢多看，却也得为了自己的客栈着想。
于是，他多问了一句：“敢问客官……是不是遭到了什么意外？”
他说这话的时候，客人正把自己背上的人卸下放在床上。她的速度很快，所以老板没有看到她的脸，只能依稀辩得身形像是个高挑的姑娘。被他注视的客人脱下斗篷，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年龄敲着二十有几，发丝凌乱脸上蒙灰，整个人透着浓浓的疲倦，但黑色眼睛却亮，无比的敏锐警觉。
她用茶润了润嗓子，这才勉强开口，声音沙哑，语气却温和有礼。
“在下与七妹路上遇到了点麻烦，遭妖兽打劫，这才如此狼狈。”她微笑着上前，凑近了掌柜，把一样物什递到了他的手上。掌柜的眼皮一跳，一看，果然又是半个金元宝，想要推却的手硬生生伸不出去了，“还劳烦掌柜的，多多担待了。”
“好说，好说。”他打着哈哈，翻来覆去掂着那个元宝，活像握着烫手山芋，“只是，姑娘，你也知道我这客栈小本生意……”
“放心，我们明天就走。”她眉眼弯弯，笑着说道。
等到掌柜的出去，陈涵这才像卸了劲一般，猛地松懈下来，坐在了地上。她捂着头，蜷缩着身体，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逃出来了……她恍恍惚惚的喃念着这一句话……真的真的逃出来了。
但接着，她想要哭，眼泪淌了下来，她却连哽咽与呜咽的力气都没有了。她靠着床，闭上眼，静静的等待身体重新恢复力气。
当火焰几乎快要燃到画卷时，陈涵这才背起洛羽珏，猫着腰在密道中快速的奔跑。密道里黑透了，幸好李雅真系统功能包括夜视，她这才免于在路上摔跤。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小步跑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但在这个时候，她却也突然意识到，洛羽珏再也没有发出过声音。
她像死了一般毫无生气，软软的趴在陈涵背上，像具带有体温的尸体。
直到她从密道里爬出来，看向乌黑的天色，发现连一颗星星都没有。她们面前是一片阴森的竹林，但陈涵谢天谢地这里几乎廖无人烟。她们在森林之中穿梭了良久，才终于走到主道，并成功的抵达了路线规划中的客栈。
而陈涵在临走之时准备的东西没别的——钱和珠宝，小巧排在第一位，而价值排在第二位。
而与掌柜的寥寥交谈几句，陈涵几乎立刻摸清了他的性格——胆小贪财，不惹是非。这样的人是不会对她们起歹心的，说不定还巴不得她们越早走越好，于是陈涵便放心的让他准备衣物、干料和马匹。哪怕多花了半个金元宝，但安全是第一位的。
陈涵没有从害怕的后劲中回过神来，她站不起来了。她满脑子都是自己和洛羽珏躲在画卷后面，而阿珍跪在燕王前面。
她一声声的痛斥燕王，接着，是那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陈涵。】
李雅真的声音惊醒了她。陈涵迷茫的抬起头，嘴唇微张，梦呓的叫了一声。
“……雅真？”
李雅真声音颤抖了，但她克制住了，尽可能冷静的开口，【陈涵，看看公主吧……】
陈涵终于从自己的意识中回过神来。她看着床上这个自己九死一生救出来的宝贝，忽然感觉身上有了点力气。她支撑着自己爬起身，坐在床上，轻轻摇了摇被褥中的洛羽珏，“……殿下，殿下？还醒着吗？”
陈涵的声音很小。她甚至有点希望，洛羽珏晕过去了——因为现在这个状态，昏迷搞不好对她来说是种恩赐。
可不如她所愿，洛羽珏醒着，但她却没有说话。陈涵并没有介意。
她打了一盆热水来到洛羽珏身边，用毛巾沾水，一点点的帮她擦着脸上、手上的血迹和灰尘。洛羽珏一直没有动，她静静地躺着，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不知是不是药效还没有过。
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连李雅真也安静的反常。陈涵勉强撑着身子帮洛羽珏擦完裸露的皮肤，松了口气，缓缓道：“殿下，换衣服吧，我们很快要走了。”
他们不能久留的，实际上，是连今晚都不可能。小说中孤驰救出公主后就开了法相天地，一路向南狂奔。巨妖奔跑的时候一步抵她们几小时的行程，人类的军队若无高手根本追不上，所以他才能恃无恐的和公主谈恋爱；而陈涵她们显然不行。她们逃出来了，危机却还没有解除。在出和曦国之前，可能所有时间都要花费在逃亡上了。
所以，哪怕陈涵再累，她都得提起精神，现在还不是睡觉的时候。于是她喘了口气，轻声道：“那我帮你换，好吗？或者我背你？”
洛羽珏这才把目光转向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几乎没有神采了，像是木偶的眼睛。
她张开嘴，终于说了从阿珍死后的第一句话。
洛羽珏轻声道，“陈涵，我想回去。”
气氛陷入了凝滞。
良久，陈涵把毛巾扔进木盆里。水花激荡，浸湿了木地板。
她忽然猛地一把拽起了洛羽珏。
洛羽珏的双眼难以置信的睁大了——在她印象中，陈涵从没有如此粗暴的对待过她。陈涵压根不管她的神情，把她从床上扯下来，半拖半拽的把她提到木桶旁。
陈涵做这些事几乎毫无压力，洛羽珏真得很轻——用一个很言情小说女主角的形容，她轻的像羽毛一样。于是陈涵没有犹豫的把她拎起来，整个扔进了木桶里。
水花四溅，洛羽珏呛到了水，狼狈的趴在木桶边。
“陈涵，你……”她似乎想问陈涵要干什么，却被她的神态微微吓到了。陈涵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口气冷静无比。
“奴婢看着殿下脑袋糊涂，想让殿下您清醒一下。”
别说洛羽珏，连李雅真都吓到了，抖抖索索的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洛羽珏现在更是连话都不敢说了。因为连她都不知道，有多久，陈涵没在和她单独相处的时候自称过“奴婢”了。
陈涵直视着她湿漉漉的眼睛，语气不带半点感情：“还想回去吗？”
洛羽珏没说话。
陈涵忽然笑了：“回去？回去其实也挺好，报仇啊，把那些狗东西挨个杀干净，想想就挺美好的。可我做不到啊，而公主殿下您现在，好像也做不到吧？”
洛羽珏的手指扣紧了木桶边缘。
“内力全无，药效未过。”陈涵一字一顿的道，“哦，您的轻鸿剑呢？我记得，在长亭上的时候，被击飞，沉到塘底了吧。”
洛羽珏的几乎快把木桶抓烂了，她的指尖出了血，而目光紧紧的盯着陈涵，像是委屈又受惊的猫——她从来没想过，陈涵会对她说这种话。就连李雅真也忍不住开口，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陈涵换了一口气。
“阿珍死了。”
她说。笑容没有减少，反而扩大了点。她看着洛羽珏，笑道：“你猜猜，她为谁而死？”
“为我们。”陈涵说，盯着洛羽珏，一字一顿的加重，“为了你。”
洛羽珏如遭雷击，低下了头，指尖没有放松分毫。
指尖的鲜血顺着木桶的纹路留下，触目惊心的红。
“你知道你现在回去是做什么吗？殿下，你是在去送死。你现在，根本就在置气，你觉得你很没用，谁也保护不了，所以不想活了，一死了之，说不定还能带个燕王，痛快。”她道，“可是不行。”
不知从何时期，陈涵再也没有把这当成小说了，也没有把眼前的洛羽珏当成所谓小说中的女主角——洛羽珏根本不是那个女主，而这个世界，也远比小说中的世界要复杂万分。
于是陈涵一字一顿的道。
“因为你回去，浪费的是阿珍的命，是你父皇的命。说不定，还会搭上我的命。”
“所以，哪怕今天揍晕你，你也得给我活下去。”
洛羽珏没有说话了。她的手放松，指尖一片血肉模糊，看的陈涵眼皮一跳，心口忍不住疼起来。她想说两句话，安慰一下洛羽珏，却见她终于抑制不住了般，彻彻底底的大哭了出来。
“为什么啊……”她哭的断断续续，嗓音沙哑，“为什么……为什么啊……”
陈涵也忍不住想：对啊，为什么呢？为什么是洛羽珏呢？
多少纨绔子弟桀骜不驯，无法无天，却悠闲一生自由自在；而洛羽珏虽为人上人，但从小守礼端正，修身养性多年，一心为国为民，对得起自身权势。
凭什么偏偏是她，要遭受这等苦痛？
可想来想去，也只能把作者拖出来打死了。
陈涵叹了口气，上前盛了点清水，轻轻搓洗着洛羽珏的头发。洛羽珏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如今乱七八糟，结了不少血痂，甚至混杂了不少灰尘泥土。陈涵一点点的理顺，无比的耐心，而洛羽珏药效未过，撑着木桶的身子连抖动的力气都没有。
陈涵注视着洛羽珏的身影，忽然开口：“您可以报仇，殿下。”
洛羽珏身子一颤，却没有转过头来。
陈涵闭上眼，朦朦胧胧的画卷外面，大火滔天的祭堂里面，躺着的是阿珍的尸体。
“等您变得更强，更有权势，您就可以回来，像阿珍说的那样——”陈涵一字一顿的道，“取了燕王那杂种的狗命。”
“但在那之前，您得活着，您得好好的活着。”
洛羽珏的手指轻轻扣紧了木桶边缘。
她没有再流泪了。
陈涵放松般终于松了口气。
她们接下来的几天注定是马不停蹄的赶路，趁现在，能让她干净一点，就干净一点吧。陈涵想。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