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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胖子”和恶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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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概是在夏日的时候。
蝉鸣总是不绝于耳。
林荫,小道,夕阳和晚霞。
因为轮到他值日,常安留得很晚。
走出教学楼时,暮色将近。
常安想了想,左顾右盼,最后转身悄悄跑向了教学楼后的操场——操场后方有一处施工地,穿过那边可以直通大街,平常是不允许学生靠近的。
施工地荒废了很久,安全措施敷衍了事,只拉了一挑黄带。常安鬼鬼祟祟地环顾了一圈四周,然后提提书包,矮身钻了过去。
废弃的工地已经被人清理的差不多了,常安走得很顺利。他远远的听见大街上车来人往的喧闹声,脚下的步伐不由得加快。
耳旁倏忽传来类似钢筋敲打地面的声响。
常安吓了一跳,做贼心虚地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就在墙与墙之间的窄巷里,他的目光再一次与陆辰衍对上。
两人同时一愣。
陆辰衍眉头微蹙。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声,男生苍白的嘴唇翕动着微小的幅度,常安没有看清他说了什么,但随即他“哇”地大叫一声,一根棍棒劈头砍来,陆辰衍闷哼一声,后退几步没有站稳,靠着墙壁缓缓滑落,校服蹭了一后背石灰,鲜血顺着他的额角留下,在夕阳映衬下,仿佛两条黑红色的蜈蚣。
常安吓得哆嗦在原地。
天色渐暗,能见度很低,那几个人站在阴影中,常安看不清他们长什么样,但他看见其中几个人手里拿着类似球棒的棍子,为首那人走上前抬起退,一脚踩在陆辰衍的肚子上,后者眉头一跳,没有吭声,只是眼神向他这里瞟来,沉默地看着他。
常安几乎是在一瞬间就领悟了他的意思——他叫他走!
但事实是,他就只是呆愣愣地站在那里,像一桩木头,显眼,碍事。
那几个人注意到常安了,但他们显然对他没有过多兴趣。
也不知是不是被常安这个榆木脑袋气得内伤,陆辰衍痛呼一声,然后常安这才发现,他额角的血已经染红了他半张脸。
“叫你拿不出钱,臭小子,拿不出就是这下场,”说话那人字正腔圆,听起来不像是外地人,“还敢还嘴,皮厚了不是?信不信回头大哥就把你家那老不死的劈了,没钱,拿命抵,省得这么烦事儿,小子,你说是不?”
陆辰衍微怔,却不说话,刀锋般凌厉的目光暗藏在一双深黑的眸中,静静地仰视面前这人。良久,他道:“……我真的没钱。”
为首那人叹息一口气,言简意赅:“打。”
乱无章法的拳脚落下,陆辰衍倒在地上用手护住头部。他正对着小巷出口,眼前是夕阳落下的景色,最后的余晖隐没在天与地之间,晚霞一泻千里。从这里看,可以看见对面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场景,车水马龙,华灯璀璨。
然后他看见了刚才那个榆木脑袋。
真的是榆木脑袋啊,都叫他快滚了,还回来干什么……
常安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小巷口。
他深吸一口气,冲向阴影里的一群人。
“不要打他!”常安嚷道,“我有钱!不要打他!不要打他!”
其实常安本来早就悄悄溜走了的。
但他摸了摸自己的良心,发现它还在。
于是他想了想,又折返回来。
夕阳已经完全下山,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他这下看清那些人的面孔,和他们一般无二的年纪,眼神却透着不近人情的冷漠。
常安站在他们面前,将躺在地上的陆辰衍挡在自己身后,抬起头吃力地仰望面前高大的
青年。
“来了个不怕死的,小子,要不要哥哥教你,英雄救美不是这样救的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人群里爆发出轻蔑的哄笑声。
“我有钱,”常安执拗地看着他们,“求求你们放了他。”
为首的青年比了个手势,哄笑声渐散,他勾了勾嘴角,扯出一个不冷不热的笑来:“你不是在耍我吧,就这么点?还不如给那家伙的老子养老送终呢。”
说着,瞥了眼常安身后扶墙爬起来的陆辰衍,那笑容里的寒意更冷。
常安抿抿嘴,一咬牙,将背上的书包脱下来,当着一群人的面三下五除二地抖落出包里所有的东西,然后他看了他们一眼,弯腰从几本书中取出藏在书页里的纸钞。
都是些零零散散的小数目,那人笑了一下,常安能感觉得到他笑容里的不屑。
“都是全部了,够不够?”
常安将纸钞递给那人,忽略了内心在滴血这个血淋淋的现实,努力营造出一种很大气潇洒的假象。
就好像他接下来这个月的伙食有着落了似的。
陆辰衍抓住他朝青年伸出去的手,常安哆嗦了一下,发觉他的手冰得吓人。
“别多事。”他朝他淡淡道,视线直直盯着常安眼底,看得他下意识想要躲开。常安挣扎了两下,男生手劲很大,他挣脱不开,正急得跺脚,面前那青年上前抽走了他抓在手里的钱。
“再给你几天,”他没有点数,胡乱塞进上衣兜里,“到时候再拿不出手,可就不是咱哥们儿能解决的事儿。”
走过他们身边时,他瞟了身旁的陆辰衍一眼,却拎一旁的常安不由得浑身一颤。
他这都是是摊上了什么事儿啊!
常安看着那几个人远去,在心里苦笑,觉得自己以后有必要买个保险,下次出门前记得看看黄历。
这打肿脸充胖子的风险也太高了。
他蹲下身一本本拾起散落一地的课本,陆辰衍走过来,并没有帮他去捡,只是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这人什么毛病?”他问。
常安苦笑,自己这是什么毛病?
陆辰衍静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而后半跪下来,替他把书塞进书包里。他抹了一把汗,掌心里全是血。借着昏暗苍白的路灯,常安隐约能看见男生脸上几块淤青,眉角的皮蹭破了,先前额前流下的血尚未完全干涸凝固。
常安咽了口唾沫,张了张嘴,嗓音艰涩:“你的伤口……”他话还未说完,便被陆辰衍飞来的一个眼神打断。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问,常安一愣。
诡异的沉默。
“不,没、没有吧……哈哈……”常安干笑两声一带而过。
他想,这人得是有多大的忘性啊。
未等常安好好感叹感叹如今这世道做好人的不容易,便又听那头陆辰衍淡淡嘀咕了一句,像突然想起什么一般,自言自语道:“哦,是那个男生。”
他抬眸瞥了眼常安:“把纸飞机扔到我桌上的那个人,就是是你吧?”
常安无言——想不到他还挺记仇。
陆辰衍似是还想说些什么,但不小心扯到了脸颊的伤口,嘴角一咧,整个人的表情扭曲起来。
常安背起书包,匆匆道了声谢,逃也似的跑了。
冲到大街上的转角口,他回头看了眼小巷的方向,陆辰衍站在苟延残喘的路灯下,缓缓从地上站起身,低头摸了摸鼻尖,转身远远地走了。
常安看见路旁的草丛蜻蜓低飞。
他想,看来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