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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许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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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峰这年16岁,在一个不好不坏的中学念高一,他对读书没什么兴趣,更喜欢动手,在外打架,回到家便捣鼓皮艺,做个零钱包、钥匙扣什么的,也从不送人,渐渐地房间里挂满了这种小玩意。
小峰。许天喊他吃饭了。
许天,许峰的叔叔,不到四十,做过潜水教练,登山向导,浪荡的游子,不婚主义者,打理着一家不好不坏的酒吧。许峰初二那年,在外地谈生意的父母出车祸双双离世,从此他便寄住在这个小叔叔家。
许天待他不错,俩人称兄道弟,没有秘密,经常就许天最近的女朋友有没有上一个好看,展开激烈地争论。许峰永远觉得上一个更好,许天笑他太念旧,他则反击许天太无情。
许天的女朋友们对他都挺好,每次来,都是煮一桌饭菜(许天那三脚猫厨艺是没法比的),顺带把他俩攒下一周的衣服全都洗了,晾干,再收好。晚上睡觉时,床单是新换的,被子和枕头晒了一天的阳光,暖暖的。
许峰说不知是许天积了几辈子的德,还是爸妈在天上保佑他们,明明是常换女友的滥人,每一个姑娘都那么好,他还不知珍惜。许天只嘻嘻地笑,也不作辩解。
许天众多女友中,许峰最喜欢梅。梅第一次到他的小小工作室参观,连声惊叹,大赞许峰手巧,每一个作品都那么好看。他很得意,心满意足。后来,许峰答应为她做一个带流苏的钱包,一直拖着,还没开始呢,梅和许天已经完蛋了。许峰在阳台上看着梅给了许天一耳光,然后走得干脆利落。他感到一阵心疼,不知是为梅还是为许天。
梅走了之后,家里很快来了新的姑娘,照样心灵手巧,温暖如春。在许峰眼里,女孩子天生优秀、聪明,比她们的男友们不知要高明多少。许天说他这是歧视男性。他回想自己生命里出现过的女性,除了每天忙得不着家的妈妈,许天走马观花般换过的女朋友,就剩下初中三年形影不离的向娜了。
许天倒是经常在饭桌上提起向娜,问她在外国的情况如何,什么时候回国。
初中毕业后,向娜就被家人接去美国念书了。许峰告诉许天这个消息时,许天一脸担忧地看着他,反复询问他想不想一起跟去美国读书。许峰哭笑不得,只好告诉他,他和向娜已经平分手了。许天大骂他有眼无珠,他轻巧地反击,先检查检查自己眼珠子还在不在吧。
分手后,他们照样是最好的朋友,相识三年,向娜陪他度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时光。和她在一起,舒服,安心,自在,彼此间从不必刻意照顾谁的情绪。
说起和向娜的相识,还是开学的第一天,自小是混世魔王的许峰很快就跟班上新认识的同学打成一片,其实也不是什么非大打出手不可的事儿,可头一天,班上两位老大都不想在众人面前掉价认怂,不得不打上一架,结果就被怒气冲冲的班主任拎起耳朵到操场罚站。
这时候,向娜公主出场了,马尾辫,白裙子,黑皮鞋,白短袜,像精灵一样从天而降。还真是从天而降。公主迟到了,走学校正门怕被记名挨骂,于是想出爬墙的好主意。正当公主骑在墙头进退两难的时刻,骑士出现了。许峰吹着口哨,仰头望着她,逆光,脸看不清楚。怎么,不敢跳呀,许大骑士一脸坏笑。公主没吱声,狠狠剜了他一眼。
许峰两三下跳上墙头,和她并排坐着,说,别急着下去,你看这儿风景多好。每每听到这段,许天朝他脑袋就是一个爆栗子,臭小子,不跟我学点儿好的。十几年前,许天也是这样对一位姑娘搭讪,两星期后那位姑娘成了许天的初恋女友。
公主把书包先扔下去,接着纵身一跳,完美落地,扑扑裙子上的土,留给许峰一个潇洒的背影。嘿,等等我呀,许峰在后面追着跑。公主从后门溜进隔壁一班。班上正在做自我介绍,许峰就站在窗户那儿趴着看,轮到公主时,她端正地站在讲台上,大大方方介绍说我叫向娜。那股子自信从容,令许峰深深折服。然后因为不老实罚站,他又被罚跑操场五圈。
和许峰打架的叫卫小强,正所谓不打不相识,这天后两人成了好哥们,从此都是联手打别人。卫小强不喜欢向娜,也不讨厌她,可他看不惯自己好兄弟整天追在一女生屁股后面跑,往日打架耍狠的劲头全然不见了,他卫小强看重的是江湖,那容得了儿女情长牵牵绊绊。
可许峰铁了心要追着向娜跑,不惜跟阻挠他的卫小强再打一架。打完架,向娜给在操场上罚站的许峰送了一瓶红花油,自此二人正式走上知己的康庄大道,上学一道儿走,下课网吧一块儿打游戏。光是向娜打游戏从没掉过队这一点,就让许峰觉得再跟卫小强打一架也是在所不惜。
许峰成绩之烂,正如向娜成绩之优异,一个年年班级垫底,一个年年全校第一,连阻止他俩来往的班主任都恨铁不成钢,许峰你就不能加把劲,要是有向娜同学成绩一半好,我绝不阻拦你俩交朋友。许峰嘿嘿一笑,说老师下次考试你把我俩调前后桌,我保证考全校第二。
结果又被罚操场跑十圈。
跑完太阳都下山了,在一旁等着的向娜同学递过来一瓶饮料,说咱俩的作业我都写完了,走快点儿到网吧还能再杀一局,昨天那猪队友太怂了,今天咱别带他了。
许峰乐了,问向娜,你们班班主任没警告你别和我来往呀。当然说了,向娜撇了撇嘴,不以为然。那你怎么回她的。我说,老师您看我成绩变差了吗,行为受影响了吗,没办法,家里给我俩定了娃娃亲,我得督促他改好。哈哈哈哈哈!许峰差点没被一口饮料呛死。
就这样,两人走在洒满金色余晖的街道上,无比心安。
在路的尽头,许峰吻了一下向娜的脸颊。那是他第一次吻一个姑娘,也是唯一一次。
向娜很早就告诉许峰自己要去美国读高中,许峰听了也没多舍不得,就是遗憾少了一个能并肩作战的游戏伙伴。向娜给他脑袋一巴掌,你傻呀,到了美国就TM打不了游戏了吗!想想也对,互联网联通全球嘛!这样一来,反倒一点儿遗憾也没了。
你到美国最想做什么,许峰问她。第一件事当然是找个帅哥谈恋爱,向娜毫不犹豫地回答。为什么呀。许峰一脸自己种了三年的菜即将被猪拱了的愤慨。自打认识了你许公子,再也没有敢和我搭讪的,全TM一群怂逼,好不容易逃离你的魔爪,当然要先谈一场轰轰烈烈惊天地泣鬼神的伟大爱情。许峰听罢,嗤之以鼻。
初三很快过完了,在领到一个糟糕如常的成绩后,紧接着便是一个漫长到人神共愤的夏日假期。可不幸的是,向娜总有补习不完的英文课。在那些等待向娜的百无聊赖的日子里,许峰就一个人在街上闲逛。整整一个月,他骑着单车穿过城里的大街小巷。在某个平常傍晚,又一次经过罗家的院子。
他知道这是城里最有名的皮匠人罗师傅家。儿时常听父母谈到,和他们有过短暂合作的罗师傅,对他的手艺和为人称赞不已。
初中有次校外教学,便是参观罗师傅的工作室,听罗师傅讲解皮艺和介绍制作皮艺的工具。罗师傅还现场制作了一个小巧的零钱包,那份投入的专注与细致,让许峰对皮艺产生了极大兴趣。
最后,罗师傅要把成品送给一位同学,看许峰听得最认真,就随手把零钱包递给了他。
那个小小的零钱包就一直挂在了他的床头。
向娜走的那天,只让许峰去送她。坐在去机场的大巴上,彼此沉默着没有讲话。许峰记起两年前,他也是坐这趟大巴去送爸妈到国外出差,妈妈微笑着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走进安检口。他没有刻意记住的细节,却成为永远的最后一面。
一周后车祸的消息是许天赶到学校告诉他的。大半年不见的许天,出现在他班级门口,一脸的沉重,他的心咯噔一下坠入万丈深渊。
没有尸骨,没有最后的告别,许天的车厢后座放着的是两只骨灰罐,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了。上午语文老师还气呼呼地警告他要请家长来一趟,又是TM的狗屁作业的事情。现在,他倒真希望老师能请来他的家长。
每次请家长,妈妈总是会郑重其事地向老师道歉,检讨自己太忙于生意,忽视了许峰的学习。末了还会补上一句,他能开心的成长比成绩重要。老师才感到欣慰的面孔立刻换上了一副“孺妇与子皆不可教”的愤怒,原本就要结束的谈话,又延长了一个小时。
回到家,许峰照例不会受到任何责备,反倒听了一堆妈妈向爸爸吐槽学校老师毫无道理的训话。爸爸总以一句实在不行我们就移民来安慰她。后来,他们也真的认真讨论了移民的种种办法。只不过再无实践的机会。
爸妈也都见过了向娜,当然是在又一次班主任的严肃谈话中。那次他俩逃课上网吧双双被抓,向娜的父母在国外,只逮到了许峰的爸妈。在接受了长达两小时的批评教育后,四人一起吃了顿愉快的晚餐。回家后,妈妈拍了他的肩膀一下,说小伙子眼光不错。
当班主任又一次因男女关系的事打电话给许峰妈妈,她正为一桩棘手的生意大伤脑筋,压住怒火听了半小时,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只要我儿子喜欢,且在不伤害任何人的情况下,就算对方是个男的,我也绝不干涉,更不劳您来操心。说完便挂了电话。
这通电话的后果就是,班主任再没往家里打电话叫家长。妈妈很是得意。
爸妈走后的第二个星期,许峰重新出现在学校里,与往日无异。班主任再没有为任何事情批评过他。甚至有一次在全班同学面前说,许峰的妈妈是他非常敬佩的一位女性。这句话,向娜也说过。
抱着骨灰盒回家的那日,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哭不闹,许天递给他一封信,说是妈妈最后的遗言,上面只有一句话。
儿子,爸妈不过是要换个地方去爱你。
多年之后,罗应宇说他只在一件事上嫉妒过向娜,就是他从没结识过许峰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