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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遇知音(二) 吃过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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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吴爱国正着急出门,却被奶奶和阿姨扯住,两人合力给他硬套上了一件薄外套。
那是一件鹅黄色针织女士薄开衫,乃是出自阿姨之手;吴爱国的行李是妈妈整理的,她当时正赶着出门,马马虎虎的收拾了几套短装便大功告成了。
吴爱国本意是想出了门再把外套脱下来,结果出了楼道迎面而来的冷空气反而让他不禁搂紧了身上的外套。“算了吧”他想:反正也不一定能碰到他的。
这里的“他”正是那位小名叫“北北”的少年,当然,吴爱国并没有以此称呼过少年,“北北”谐音“baby”,他在心里发笑,感觉这个昵称与少年帅气的形象十分不搭,凭添了几分稚嫩的可爱。
两人先前总在日暮不期而会,十分默契的在暮光中结了伴,不问来路不谈去处,仿如一对故友,单是谈天说地、畅所欲言。一来二去,吴爱国在心里已经把对方看做知己,对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始终没能得知对方的大名,以至于这几天连着下雨,他与少年断了联系连询问都没个依据;他想:下次再碰到,一定要问清他姓甚名谁。
吴爱国绕着小区跑了一圈,一无所获,几乎是一个人也没看见。这些天少年陪着他跑步,又教给他一些正确跑步的小技巧,他渐渐适应了跑步的强度,此时也不像从前那样气喘如牛。长长的呼了一口气,他来到公共健身区,背对着健身器材坐在了秋千上,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不远处的公示栏,他记得之前呼唤少年的女人总是站在公示栏前立着的电线杆后面,逆着光他影影约约看出那是个身材娇小面容姣好的女人,看不出年纪,周身散发着跟自家阿姨同款的温婉气质。他先是猜测那是少年的姐姐,可对方只是笑了笑表示那位女性乃是自己的母亲。他很少听人称呼“母亲”,吴爱国感觉少年一定很尊敬自己的母亲,他扪心自问,的的确确是很爱妈妈的,尊重也是千真万确,但非要说如何尊敬她,倒又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至于没有那么尊敬的原因,说不上来、也不能细究;又或者是语言习惯问题?临西是个小城市,只有外地人才不说本地方言,吴爱国是土生土长的临西人,但是妈妈坚持认为本地方言十分难听从小就禁止他讲方言,他到现在也只是听的懂,会说、不能说,而本地方言里罕有说"母亲"的,所以他想可能只是自己听的少,少见多怪了,不值细究。转念又想到少年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嗓音带着令人舒服的沙哑的磁性,而回想自己略带口音的普通话以及那尚未变声的单薄童声,他轻而缓慢的呼了一口气,感觉到了十分的羡慕。
吴爱国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颗巧克力球,是爸爸去外地出差带回来的,也不说如何好吃,只是甜得恰到好处,让人心情愉悦,他自己吃了两颗便偷偷攒了几颗,想要留给自己那位难得的朋友。结果几天下来,那巧克力球融了些许又在冷空气中重新凝结;剥开包装纸将巧克力放进嘴里,他扯平了那一张完整的锡纸,百无聊赖的坐在秋千上琢磨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心事。
"唉!"他突然感觉耳孔一凉,伸手却掏出了一朵紫茉莉,转头是一张笑意满盈的熟悉面孔。
"小胖子,好久不见啊"
天台的水泥地板低洼处残余着斑驳的雨水,倚靠在栏杆处,耳边忽远忽近的飘荡着声嘶力竭的蝉鸣,感受着微凉的晚风,带着点夏天独有的清新,格外的沁人心脾。
吴爱国有些恐高,不过6楼的距离,他往下瞟了一眼,那心就不由自主猛烈地砰砰了几下,似乎自己下一秒就要掉下去了。
"小胖子,我等会就要走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少年眯着一双桃花眼笑着望向吴爱国,"胖子"这个称呼如果出自他人之口,吴爱国或许会觉得排斥,可从少年嘴里出来只有自然和亲昵;他好像总是这样,与人说话时总是带着点自然的笑意,好像永远都是举止大方、态度体面,而吴爱国就自认很难做到,所以关于对方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带了点神秘的完美。
"啊,我叫吴爱国,因为是国庆节出生所以……"随即又突然反应过来,转头问道:"走了?去哪儿?"
"去啊……很多很多地方吧。"少年望着天边,表情模糊,隐约是带着一点笑意。
吴爱国张了张口,想说的话很多,"很多地方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要去、还会回来吗、我们是朋友了吧、还能再见到你吗……"等到了嘴边又感觉到了词穷,好像没一句妥当;脱离了天南地北、明日未来的谈资,回归现实、此刻,他发现自己还是一如既往的讷口寡言,最后他只是大梦初醒般又似不经意的询问了一句对方的名字。
"陆地的陆、以为的以、北方的北,陆以北"
"陆以北……"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吴爱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正盯着远方的一大片彩云,不去看少年的表情——他怕看到对方一如往常的笑眼盈盈,他甚至很希望对方跟他一样是带着伤感,与友人离别的伤感。吴爱国这一段难得的友谊即将止于离别,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遗憾;他在遗憾中失落不已,等回过神来,少年已经不见了身影,后会有期前程似锦的祝愿似乎是有的,临别的拥抱似乎也是有的。
吴爱国低着头背身走在夕阳下,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仍然身着那件鹅黄色的女士针织衫,然而此时他心里已经是无波无澜,毫无羞赧。
紫红色的绮丽云霞逐渐将天空吞噬,这场短暂的相识也像极了一个绮丽的梦。很多年后这场梦在吴爱国的脑海里逐渐聚合成一个美好而老旧的缩影;那些悠远绵长的夏日黄昏,夕阳把影子拉的老长,那一条路没有尽头;那时候,明天还值得期盼,未来还遥遥可望。他和陆以北在那一方缩影里天长地久、岁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