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以不永怀》草叶知秋

1、第 1 章 岭南的春天

　　岭南的春天来得早，却不太显眼，这里的草木大多是四季长绿，一片叶从萌发到凋落，往往被遮掩在葱茏的环境中，这里的花也是四季不断，即便在冬月里，也能见到姹紫嫣红，于是那些忙碌的人们，往往只在温度反差较大的冬夏之间感受季节，忽略了春秋细微的更迭。
　　然而只要用一点儿心，春天还是在身边的，尤其在离高楼大厦远一些的地方。
　　市郊的一片丘陵上，绿色的种类诚然比一个月前丰富多了，不同植物新发的枝芽呈现出各种姿色，跟旧年未曾凋谢的叠在一处，有心人一眼望去，会觉得光用一个绿字是形容不尽的，幸而汉语如此丰富，还有碧、翠、青、黛等等字眼可供调用。
　　这正是周六的午后时分，春风和煦，山脚下一条沙石小路两旁，十几株高大的宫粉紫荆开得正茂盛，粉红色的花朵层层叠叠，在风中尽情摇曳飞舞，几乎要将小路尽头一栋本就不起眼的四层建筑遮掩殆尽，只有建筑里不时传出来的阵阵属于孩子的兴高采烈的声音，足以与这春光媲美。

　　这欢笑声出自建筑二楼一间简易的课室。
　　“说到长寿，大家会想到什么生物？”
　　讲台上，一个神采飞扬的年轻人用爽朗悦耳的声音提问。
　　讲台下是一群兴致盎然的孩子，他们年纪不一，大的有十来岁，小的只有四五岁，听到问题，七嘴八舌的争着回答。
　　“乌龟！”“鹤！”“老鹰！”……
　　年轻人含笑点头，鼓励着每个孩子发言，等孩子们的声音渐渐停下来之后，又继续讲了下去。
　　“龟确实长寿，我们民间传说是千年王八万年龟，但根据可靠的记录，龟的寿命远远没有传说中的那么长，龟的种类很多，根据可靠的记录，一些长寿的龟能活到一百七八十岁，而一般的龟能活个几十年就算不错了……”
　　“至于鹤，在鸟类中确实算长寿的，但最多也就是六七十岁，还比不上我们人类，而鹰类寿命也差不多是这样……”
　　“给大家看一个厉害的，这是一种生长在北极地区的蛤，你们大概想不到，它居然可以活到五百多岁……”
　　年轻人的讲课显然富有吸引力，孩子们听得聚精会神，不时发出一阵欢笑赞叹的声音，又不时提问互动，氛围热烈又融洽。
　　最后排角落里有一位青年男子，似乎是课室里唯一没有融入这氛围的人，他只是静静的坐着，神色淡然的看着这一切。

　　时间过得很快，两个小时的讲课很快结束了，孩子们意犹未尽，依然围着年轻人七嘴八舌的问着各种异想天开的问题。
　　一位中年妇女走了进来，笑容可掬的对孩子们说：“董老师讲了两个小时了，很辛苦，也该让他休息一下了，大家有问题一会儿再问，好吗？”
　　她在这些孩子们心中似乎甚有威望，只见孩子们齐刷刷拖长了声音道：“好——！”然后就三三两两的散去了。
　　年轻人笑着说：“谢谢院长关心了，这些孩子们真热情。”
　　“是我该多谢你们这些城里的大学生，肯到我们这乡下地方来关心这些没了爹娘的可怜的孩子……”这位院长陪笑着说，又道，“真不巧，我手头有点急事，不能陪你，让小李陪你去喝茶休息吧。”于是转头对课室后排坐着的那位青年道：“小李，劳你的驾，陪一下我们的小董老师。”看着这位小李点了点头，院长又对这位姓董的年轻人说：“小李应该跟你年纪差不多，聊起来话题肯定比我这老大姐多，哈哈！”，又道了声“失陪”，就匆匆出去了。

　　小李站起身来，走到小董身边说：“董老师，请跟我来吧。”
　　小董笑道：“别老师老师的，叫得我挺不好意思，我叫董怀永，你叫我小董或小永都可以。”
　　“那好，小永，我们去会议室吧。”小李说着先出了门。
　　董怀永跟了上去：“那你怎么称呼？”
　　小李道：“我姓李，年纪比你大，你喊我李哥就行了。”
　　董怀永笑道：“年纪比我大，不见得吧？”
　　小李道：“你还在念书，我已经工作了，当然比你大。”
　　董怀永又是一笑：“我只是在学校多呆了几年啊，我的同学也大都工作了，我二十四岁了，你呢？”
　　小李愣了一下，道：“我还是比你大几岁，我叫李维，你喊我名字也可以。”
　　董怀永嘻嘻一笑：“那我还是叫你李哥吧，亲切些——李哥你可保养得真不错啊，看着跟大学生似的。”
　　李维漫不经心道：“乡下粗人，哪里有什么保养。”

　　进了会议室，李维请董怀永坐下,给他泡了一杯绿茶，自己也泡了一杯，在相邻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然后就无话了。
　　董怀永耐不得沉闷，就先开口问道：“今天我是头一回给孩子讲课，李哥，你觉得我讲得怎么样？”
　　“不错。”李维答了两个字，就没了下文。
　　董怀永不想让气氛冷下去，接着问：“李哥在这边主要负责什么工作？”
　　“打杂。”李维还是两个字。董怀永暗暗叹了口气。
　　“李哥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五年。”董怀永有点丧气了。
　　“是一毕业就来这里么？”
　　“不是。”董怀永心想，就是那位院长大姐，也比他好聊得多吧……
　　“那李哥你毕业得挺早啊，你是哪所学校毕业的？”
　　“我没念……”
　　好容易问出一个不是两个字的答案，董怀永正想细听，忽然门被用力推开了。

　　“李叔叔！”一个男孩闯了进来，焦急的说，“有人要抓大树上的鸟，你快去看看……”
　　李维不等男孩说完，眉头一拧，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两步就出了门。董怀永一愣，随即快步跟了出去，一出门，见李维已经迈开腿跑了起来，他双腿修长，步履轻健，瞬间就冲出去了很远。
　　“等等我！”董怀永边喊边追上去，前头的李维却置若罔闻，沿着一条小路向后山奔去。
　　跟着一路飞奔的李维，董怀永穿过一片小树林，经由一座石桥过了一条小河，再从几块大石头上跳过两条小涧，又上了一片山坡。
　　“这家伙体力可真够好的，我在学校时也好歹算个运动健将，跟着他跑还这么吃力……”董怀永边跑边想，忽然见前头的李维转了个弯，跑到一棵大树下，一声大喝：“把它放下！”

　　董怀永被这声大喝吓了一跳，跟李维见面至今，他一直安静寡言，语言温和，想不到还有这么金刚怒目的时候。树下四个男子也同时吓了一跳，抬起头来一齐看着李维，其中一个人手里，一只苍鹰乘势扑腾了起来。

　　李维径直走到那四个人面前：“野生保护动物不能捉！”
　　那四个人左右一看，见除了远远走来的董怀永之外没有旁人，其中一个就问道：“你是公安？”
　　李维摇了摇头。
　　“那你小子吃饱了没事管这么多？”
　　李维再不答话，径直走到那个抓着鹰的人面前：“放了它！”
　　边上一个脸有横肉的人伸手向李维推去：“臭小子，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