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拾遗》江郎失梦笔

9、小熊跳舞

　　事情开始的时间太过久远，莉莉娅已经记不清最初的时间了，她看起来只有十六岁，然而她远远的并不是只有十六岁而已，这段时间漫长的足以让所有人都发现异常，渐渐的，就连莉莉娅自己都觉得……或者，她不应该和人类在一起，毕竟……只有同类才会生活在一起，不是吗？

　　可是一个人生活的太久，总会感到孤单的，莉莉娅也曾试图养过点什么，但是大约她总是命运多舛的，所以总是无法善始善终，那一次带回了酷拉皮卡也一样，她原本也没有想过会和对方相处太久的，可是分开后……却总是会怀念的。

　　“我的腿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断掉了，后来上面的肉全部烂掉之后，我就把骨头捡了回来，当然……那是悄悄的，我不知道应该把它放在哪里，于是就藏在了我最喜欢的布偶小熊里，然后……奇怪的事情就一件又一件的开始了。”

　　“最初的时候，只是一些小事，我不小心切到了手，受伤的却是别人，被狗追咬的人是我，然而掉了一块肉的却是别人，虽然最开始这些事情并不明显，但是后来还是被人发现了，村子里的人认为我是恶魔，想要杀了我祭神，但是死去的却是我的母亲。”

　　“后来……我想要给母亲报仇，因为我一点也不想在母亲死后，那些杀了她的人还好好活着，于是我拿着刀冲进了村子里，然后……我插了我自己一刀，在这里！正中心口的地方！”坐在酷拉皮卡对面，莉莉娅比划着，她的神情很认真，一点也不像是在说一件很血腥的事，反而还笑吟吟的，仿佛在说着什么陈年的趣事，“虽然因为有肋骨阻挡的原因，而且我也是第一次动手杀人，所以并没有真正捅到心脏，不过还是有人死了，那是我的父亲。”

　　“……”

　　“很意外吗？我也很意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后来我实验了好多遍，最后终于确认——所有加诸在我身上的伤害，的确会被转移到别的什么身上，但是在挑选对象的时候，却会遵守几项原则。第一，对象必须是活的生物，第二，对象以人为优先，第三，选择目标的时候根据就近原则，第四，就近原则指的是……距离我的骨头的距离。”

　　“……”

　　“那时候，虽然我在村子里，但是小熊却是在家里的，而父亲正在缅怀母亲，我一不小心……就送他去和母亲团聚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

　　“酷拉皮卡，你相信有神吗？如果有神的话，其实是不是我的确是恶魔的选民呢，所以神在惩罚我，惩罚的方式就是让我无休无止的活下去，而且找不到任何一个人可以陪伴。”

　　“我很难过呢，酷拉皮卡，你是不是也要离开我了？”

　　“莉莉娅……”

　　“嘿，你先不要说话，让我猜猜看，你现在是不是也很恐惧，觉得应该离我越远越好呢？”莉莉娅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而酷拉皮卡看着她，神色却有些忧伤，莉莉娅就看着他，看着他……渐渐的，她脸上的神情终于淡了下来，变得了无生趣。

　　“你也觉得很没意思吧，我也觉得一点都不好玩啊，可是如果不这么想的话，那就太难过了……”

　　“莉莉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呵呵，才不会呢！”尽管被温言软语的安慰着，然而莉莉娅却笑了起来，然而看着酷拉皮卡望着自己的眼睛，过了一会儿，她便又沉默了下去，从来都天真可爱的面容蒙着一层阴郁，仿佛与生俱来般，同她灰色的瞳孔融成一体，“不可能了，酷拉皮卡，要是我能再早一点遇到你的话就好了，但是现在……已经太晚了。”

　　“为什么？如果你只是在害怕会伤害到周围的人的话，那么只要注意一点，根本不会发生任何意料外的情况，这个世界上上有很多特殊的人，你也只是其中一个而已。”

　　“是吗……”莉莉娅眼睛里露出些茫然，然而下一刻便又重新低落了下去，“也许你是对的吧，但是……还是太晚了啊，酷拉皮卡……你还记得我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为什么……”

　　酷拉皮卡也有一瞬的迷茫，然而下一瞬他就猛然站起身来，他来回在屋子里走动着，看起来有些焦躁不安，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而莉莉娅看着他，笑吟吟的，直到最后他猛然站住脚步，转头向她看过来，“那些人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啊～他们忽然出现在山上，不知道为什么找到了我，然后问我想不想到山下去看看，我其实不想的啊，不过……他们说，如果下山的话能见到你，他们可以帮我解决所有问题，而我只需要帮他们做一点点事就可以了，只有一点点哦～所以，我就答应啦～”

　　“莉莉娅……”

　　“我觉得他们的目标应该是你，不过既然我的能力这么好用，顺便做点别的事也是可以的，可是我只是想来看一看你啊，才不想你也被我害死呢。”

　　“所以，我做了一点小手脚～”

　　莉莉娅笑吟吟的，又恍若花朵般盛开了，可是酷拉皮卡的心里却充斥着不安，他走到她身边，想要握住她的手，却骤然看见她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莉莉娅！”

　　“酷拉皮卡……”毫无预兆的，少女的身体忽然碎裂来了，就好像干脆的饼干忽然被一脚踩碎了一样，酷拉皮卡想要抱住她，却无从下手，黑色的瞳孔紧缩成一条线，下意识的屏住呼吸，然而却还是有浓郁的血腥气冲入他的肺腑，而少女伸出一只手，握在他的手腕上，她痛哭流涕，狼狈不堪，“杀了我，酷拉皮卡！杀了我！好疼啊……我要让那个人也死！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走，酷拉皮卡！！！！”

　　“莉莉娅，莉莉娅……”

　　酷拉皮卡捧住她，眼前的人已经完全不能再看出人的形状了——她碎成一块一块的，然后每一块都碎成更小的部分，酷拉皮卡完全不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刀在分割着她一样，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忽然一道闪电划过酷拉皮卡的脑海，他意识到什么，终于……一直无法被串联起来的部分，被串联起来了。

　　“杀了我！酷拉皮卡！！！！”

　　随着少女的尖叫，酷拉皮卡并指如刀，毫不犹豫的切下了她的头颅，尖锐的声音刹那终止，少女苍白的面容似乎有些茫然，不过下一瞬就露出了微笑，失了血色的嘴唇翕动着，酷拉皮卡垂着眼眸，依稀能辨别出她说了什么——谢谢你……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

　　来这里拜访的并不是只有酷拉皮卡一个人而已，不过进了门的却只有他一个，屋子里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此刻忽然间悄无声息，门外的人禁不住有些忐忑，然而刚刚靠近了门缝准备偷窥一下，就被忽然打开的门吓了一跳，接着就看到了一身浓郁鲜血的酷拉皮卡站在那里，原本蓝色的衣袍袍角还沾了些块状的东西，那人疑惑的盯着看了一眼，然而下一瞬便立刻转过头去了。

　　“把里面收拾一下，把……莉莉娅的尸骨带出来，送到火化场火化，然后收好送过来。”

　　“哦……”犹犹豫豫的应了一声，虽然偏过头，然而却还是忍不住转过来一点，偷偷觑了金发的少年一眼，只是对方的发梢始终垂着，除了绷紧的唇角，就再也看不出什么了，他有些犹豫，不过还是禁不住担心的问道，“酷拉皮卡……你没事吧？”

　　“我没事……”

　　声音低沉，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一点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可是开口询问的人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再也不敢追问什么了，目送……对方一身狼藉的离开，转过头回到屋子里，却才刚刚踏进去一步，就猛然被浓郁的血腥气冲的一皱鼻子。

　　“怎么这么大血腥味儿，难道被碎尸了吗……”

　　一边说，一边继续向前走去，只是刚刚转过一只柜子，就猛然看到了客厅里一堆散碎的……肉糜，“呕————”——霎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控制不住的痉挛起来。

　　被吩咐了帮莉莉娅收尸的男人现在怎么样了，酷拉皮卡并没有心情关心，他一路离开莉莉娅所在的宅邸，没有丝毫停顿，径直上了院落外的一辆汽车，浓郁的血腥气如影随形，霎时间便充满了整个车厢，负责驾车的人犹豫了一下，想要打开车窗，然而却被车座后浑身充斥着阴郁气息的金发少年抬眸看了一眼……只好作罢。

　　这血腥味实在太浓了，浓烈的折磨着酷拉皮卡的神经，可是与此同时他也有种隐隐的兴奋感，这种痛苦折磨着他像是有火在血管里燃烧，然而同时却也像是在沸腾。

　　“把这些天所有的资料信息全部调出来，我要重新看一遍。”

　　一定还有什么被遗漏了……不可能全无破绽，也许他们的目标是自己，也许自己只是他们的目标之一，但是……一切到此为止了。

　　杀死了莉莉娅的人很快被找到了，一切如酷拉皮卡所想的那样，加诸在莉莉娅身上的伤害，会以就近原则转移到距离她腿骨最近的生物身上，生物以人类为最优先选择，然而如果作为她能力核心的骨头受到伤害的话，她则会遭受到同样的命运——她断落的腿骨一定被发现了，而她的能力的关窍之处一定也被发现了，在酷拉皮卡找到她之前，她身上一定被下了什么禁制，原本应该死的是酷拉皮卡的，但是……伤害转移对象换做了别人，甚至可能是幕后操作她的人，那么……这种东西稍一思考也就明白了。

　　可是……即便找到了杀害莉莉娅的人，却也无法复生她了——那一小截骨头被碾成了碎末，随意倾倒在水里，再也无法寻得了，在莉莉娅说她自上次全身被烧焦后死而复生，酷拉皮卡隐约也能猜到这其中的缘故，大约……只要骨头能够复原，她也会活过来吧。

　　但是……酷拉皮卡最终还是放弃了这样的想法，对于有些人来说，死亡也许才是解脱，所谓的复仇……安慰的只是生者的灵魂而已。

　　只是……好像一点也没有被安慰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