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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青鲲映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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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无衣带着我一路游山玩水,走走停停了三个多月,我们从冬天走到了夏天,终于走到了燕国的都城淮安。又恰逢梅雨时节,夜雨倾城,我们便连夜住进了上阳郡最大的‘朋来’客栈。
翌日,萧无衣醒来的时候,窗边半卷的竹帘外狂风已歇,落了一庭院的枯枝腐叶,远处长天之上晨曦微露,红日穿透薄薄的云层洒下点点金芒。
他有些恍惚,一时间似忘了身处何地,抬手揉了揉睡眼,声音低沉而暗哑,不经意地脱口而出:“蔷儿,可是雨停了?”
我在珠帘外听见了他翻身的响动,轻唤:“你醒了?”
然而,却半晌再没了声息,房内就这样静默了下来,直到有小二进来,禀报说仙云斋的管事来了。
萧无衣当即下榻更衣,领着我出了门。
仙云斋是淮安第一画坊,所以作为上阳郡的祖屋,这处位于朱雀大街的大宅无论布局之精妙,建设之工巧,都足见主人家的家资深厚。
这就是淮安大户的派头,我们尾随在那个管事身后,进了一处古色古香的院落,他走快几步先去撩了竹帘:“公子请。”
我先萧无衣一步跨入,便看见一道略显清瘦的背影裹在晨光里,直到管事关上门离开,那人才转过身来,露出一张颠倒众生的俊颜,饶是我见惯了萧无衣的绝代风华也不禁被眼前人盅惑了。
萧无衣却始终神色如常,从容行礼:“见过妙老板。”
然而,尚未俯下身去,便被妙千韫拉住了手:“你我之间何须多礼,你托我寻的东西已有眉目,你当如何谢我?”说着,便唤一人进到屋里来。
那人整个人裹在黑色斗篷里,进来时不慎踩到了自已的下摆,又被门槛绊了一下,竟摔在了我脚边。我刚想伸手去扶,那人便抬起了头,此时头上罩着的黑纱帽恰巧轻轻滑落,她慌忙垂下头去,紧张地道:“对……对不起。”声音清脆而柔软。
萧无衣低眼看着那张脸,皱了皱眉转而又换上淡然的神色。
而我却在看到那张脸时吓了一跳,下一瞬便有冰冰凉的手指捂住了我的眼睛。
妙千韫的声音响在身后:“失礼了,小孩子没见过世面。”
“是我的错,吓着姑娘了。”那人有些局促地低下了头。
妙千韫笑道:“瞧这没出息的小破孩儿,月娘别紧张。”手掌却放在我背上安抚地拍了拍,“这回又要我替你画什么样的美人皮?”
那被唤作‘月娘’的女子喜道:“妙老板可否给我画一张青楼花魁的脸?”
“可以,”妙千韫睨了萧无衣一眼,笑道,“只需他点头,我画给你也无妨。”
萧无衣愣神之际,月娘却已经跪在了他的面前,将头重重叩下。
见状,萧无衣并没有立刻答应,却侧歪进榻中,托腮看她:“你的脸……”她的脸没了,整张脸皮都没了,只红红的一片,眼眶里滚着两颗眼珠,像个没萎缩完全的骷髅。
闻言,月娘的身躯僵了僵,勉强挤出个笑容却比厉鬼还吓人:“我本是贫家女,云氏家主云裔因喜我羞怯含情,便不顾家中娇妻反对执意纳我为妾。起初,他对我百般爱宠,但好景不长,不过半年,他却又迷上了寻芳馆花魁,将我弃之如敝屣,而那早就对我怀恨在心的主母趁着云裔不在家时,竟丧心病狂地毁我容貌,并命人偷偷将我弃尸荒野。幸鬼神相眷,留我一口气在。”
我心有戚戚,不禁怜惜道:“月姐姐可是要报仇?”
月娘咬着下唇:“我不怪云裔性喜渔色,若他欢喜之人皆为我所画,我便是倚楼卖唱又何妨,公子可愿成全小妇人?”
话音未落,萧无衣默然起身,颀长的身姿背着晨光而去,停在窗前时微微侧身,侧脸织出的光影有种惊心动魄之感,像是陷入了一场他今生都无法走出的迷障。
可他的声音却是那样冷。
“好,我成全你,”半晌,萧无衣转过头来,沉声道,“但是,你需为我做一件事。”他眯着狭长的凤眼道:“为我拿到青鲲胆。”
月娘一惊,良久,才答应:“好。”她这般犹疑,可见她是知道青鲲胆来历的。
青鲲百年方才一现,如今世上唯一的青鲲胆便藏于上阳云氏一族,被视为镇族之宝,若是正途求取,绝没有到手的可能。
所以只得兵行险招……
我看着月娘欣喜地离开,忍不住问萧无衣:“为何要寻青鲲胆?”
“……你日后就知道了。”萧无衣坐回榻中看着窗外海棠。
我想起方才月娘那张画好后的脸,禁不住感叹妙千韫的“鬼斧神工”之余,却不忘转头去问他:“为何我会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而这股不祥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燕国的夏天来得向来比别地要晚,即便如此,天也渐渐热了起来。
我正与萧无衣吃着晚饭,店小二来禀报,说是妙老板邀我们去赏花灯,现在仙云斋的马车已经侯在客栈外了。
萧无衣抬起头懒洋洋扫我一眼,我了然,站起身为他寻来斗笠。
出了客栈,妙千韫正倚在一辆双马青幰车旁,远远冲我们招手。
萧无衣倒没说什么,待到近前,就要踩着小厮的后背登上马车。我早已留意到他的右脚微跛,怕他不方便,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没曾想竟被他狠狠挥开,他看也不看我,却一撑手臂翻身跃上了马车。
这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冲我发火,我虽有些不明所以,却也只得尴尬地收手作罢,本打算自个儿攀着车辕默默地爬上车,妙千韫却靠过来,对我笑得颇为意味深长:“高辛永乐十年秋,萧鼎侯无意入赘东宫,便用艾草烧伤了自己的右脚,采取自残的方式来抗婚。你觉得他那样的人用得着你来可怜吗?”
我被问得顿时语塞,从没想过他竟是萧蔷捡来的那个弃婴,高辛权倾朝野的萧鼎侯,萧洵,字‘无衣’。原来萧无衣就是阿昀一心想要求娶的那个人,也是害她性情大变、终日流连花丛的罪魁祸首……
正不知如何是好,抬首间恰巧瞥见萧无衣掀起车帘,从马车内悄悄探出头来静静地打量我。与我四目相接时,我讨好地对其报以一笑,他却唰一声撂下了车帘子,弄得我好生尴尬。
在这样尴尬的气氛下,我们的马车缓缓驶离了‘朋来’客栈。
这日朱雀大街上酒旗招展、花灯高悬。
小厮牵走了我们的马匹车辆。妙千韫引着我们挨个摊位一路闲逛,我对周遭小摊小贩的叫卖声充满了好奇,时不时会与他交谈两句。反倒是萧无衣显得没甚兴致,静静跟在我们身侧,举步维艰,每走一步都要把腰杆挺得笔直。我留意到他的额头早已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真心觉得这个男人活得太累,总有些于心不忍,便故意放慢了脚步。
经过街角时,便见人头攒动,是寻芳馆的新任花魁娘子在施粥。不远处有个小乞儿挤在堆满干草的牛车上,晃悠着腿,双手慢慢摩挲着一只破旧的陶罐,终是长叹口气,跳下牛车向粥棚挪去。
顺着他去的方向,我踮起脚便看见站在粥棚边上的那个女子,正在为每一个上前来的穷人递上热粥,她白嫩尖俏的脸庞被浅粉缎子披风掩住,眼角眉梢仿佛总含着笑意,正是日前在仙云斋见到的杜月娘。
我原想上前去打个招呼,却见杜月娘的目光忽然落在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身上呆了一下,便脱口而出:“公子留步,可否过来帮个忙?”
那人闻声震惊地回过头来,一张极其平凡的脸便展现在了我们眼前。
我吃了一惊:“他是……”
萧无衣握了握我的手指让我别说话,随即附在我耳边低语了两个字。
我顿时有些不敢置信,这人竟是杜月娘的前夫,云裔。
云裔也同样不敢置信,已有多久不曾有人这样同他说过话了,他恍然以为回到了当年的山间竹林,那人养的雪狼掉进了猎人做的陷阱,急得她眼泪直流,却因生性羞怯,满脸通红地叫住路过的他:“公子留步,可否过来帮个忙?”
他愣愣地盯着杜月娘出神,却并未认出她来,只是溺在那双如水的眸子里,便不由自主地上前接过了她手里的瓷碗,稳稳地盛满白粥递给那些流民,可是在轮到那个小乞儿领粥时,粥桶却已见了底,见状,他不免露出了失落的神色。
看着他倔强地抿紧双唇,我不禁想起了自己曾经挨饿的那些日子,顿时心下不忍,便悄悄从一个流民手中买了碗粥,递在他身前:“小哥哥,阿妩不爱喝粥,你帮我喝了好不好?”
滚烫的白粥氤氲的雾气缭绕在他修长的指间,他慌乱地低下了头,感到脸好像有火烧起来,一路蔓延至耳根,他有些莽撞地接过粥,在人群中择路而逃。
望着那小乞儿落荒而逃的背影,我不禁愉悦地轻笑出声。当我想起来回头去寻萧无衣时,却远远瞥见他和妙千韫被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围在中间,他头上戴的斗笠正被一个身穿鹅黄襦裙的年轻女子抓在手里,走近了便听那女子嗔道:“公子,可否借奴家一两银子?”
见我来了,萧无衣眼睛一亮,极其自然地揽过我的腰肢,淡淡道:“对不住了,这位姑娘,萧某先问过我家娘子可好?”
他话音刚落,妙千韫便扑哧一声笑了:“阿洵,你口味几时变得这般重?”
闻言,我尚还一头雾水,却见那黄衣女子愤愤然横了我一眼,便招呼上她那帮姐妹悻悻地走了。
“这哪里是在讨债,分明是在求爱嘛!”我不满地嘟囔。
妙千韫笑得更欢了:“妩丫头你有所不知,我大燕的民风一向如此。”
原来今日是燕国的花灯节,年轻的姑娘们早早盛装来到朱雀大街上找心仪的男子讨银子,若那男子慷慨解囊,就代表他答应了对方的求爱,便可成双成对把家还。
我捏着衣角叹了一声:“萧无衣,你到底看上我哪里,我改还不成吗?”
他的眼波幽深,缓缓低首道:“我眼光不好。”他慢慢笑道:“看走眼便看走眼了罢。”
我被噎得再说不出话来,只好借口说逛得腿酸,萧无衣便俯下身将我背起来,他的腿脚不便,每走一步路都很是吃力,我怎么也不肯让他背,他回过头道:“乖,别闹,我疼。”
我疼……
萧无衣那样要强的男子居然对我说他疼,我霎时微红了眼眶,道:“母妃说过,世间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我好,那你又是为什么对我好呢?”
萧无衣顿一顿,继而低低说道:“阿妩你怎么会认为我是无缘无故地对你好呢?”他目视前方,轻轻笑道,“因为你是我等了十年的姑娘啊!”
一瞬,我的眼泪不争气地狠狠砸下,终是呜咽出声,伏在他的肩头哭得不能自己。我同他说起幼时的事情,说起偏帐外的青槐树和母妃做的槐花麦饭,还说起父王送给阿昀的那只金玉奴,说起这些的时候,我满心的黯然神伤,说到最后竟不知不觉睡着,任由萧无衣背着我在街市上游逛。
杜月娘嫁入云府已有月余,却再未现过身。
我们等了又等,没有等来青鲲胆的半点消息,却等来了另外的人。
“谁是仙云斋的老板妙千韫?”一女子的声音清脆脆地响在后堂。
我捏着一枚白子,回头就见一个妙龄女子携着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款款走了进来。那男子我认识,正是杜月娘的夫君,云裔。
“我是。”妙千韫望着棋局懒洋洋问道:“何事?”
那女子眼睛落在妙千韫身上呆了一下,这名动上阳的美人老板居然是个男的,还是个这么好看的男的……
我将捏起的白子落在棋盘上,砸乱了棋局,喜道:“我赢啰!你答应我的砚春阁的烧鹅,可不许耍赖!”
妙千韫没说话,只是笑着把棋子一颗颗捡回棋盒里。
那女子瞟了我一眼,越过我,径自看向妙千韫:“叨扰妙老板了,我与夫君此来只是为了请教一件事。”说着,她便在我们眼前展开一帧画卷,“妙老板可曾给这画中女子画过美人皮?”
画中的女子,白嫩的尖俏的脸庞上一双瞳仁晶莹深邃,眼角眉梢仿佛总含着笑意。
我吃了一惊:“这是……”
妙千韫低头笑了笑,手在棋盒里无意识地拨弄着黑子,漫不经心道:“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一挥手,“阿妩,送客。”
那女人却急道:“你只用告诉我这女人的脸是不是画的就好。我是当今右相的女儿江涵烟,这是我夫君云氏家主云裔,只要你肯说,多少银钱我们都付得起。”
妙千韫冷笑了一声:“这位夫人,依你看,我妙千韫像是缺这几两银子的人吗?何况,你云氏即将大祸临头,哪里还顾得上区区在下?”
江涵烟还要上前,却被我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我轻轻柔柔道:“姐姐,你闹够了没有?”
江涵烟挥手一耳光就甩在我脸上:“下贱的东西!‘姐姐’也是你叫的!”
我被甩得踉跄,跌坐在了地上,左脸顿时猩红一片,高高肿起。
萧无衣就如此正好地进了后堂,冲过来就看到我跌坐在地上,棋子撒了一地。
“阿妩!”他怀中抱着的裹着油纸包的烧鹅跌落在地,他浑没了平素的冷静,跛着脚急急向我奔来。
我抓着萧无衣的衣襟,委委屈屈地撇嘴:“萧无衣,你赔我的烧鹅……”哭音一带,便被萧无衣狠狠一把搂进了怀里。
江涵烟也是一愣,挣扎着还想再问,却被云裔瞪了一眼,他一言不发,拖曳着她便急急地走了。
二人闹哄哄地消失在仙云斋前,妙千韫瞟了眼歪缠萧无衣的我:“演够了没有,要不给你颁了奖如何?”
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那画中的女子……分明就是杜月娘,你为何不直接告诉云裔?”
妙千韫眯着狭长的凤眼,只笑道:“傻姑娘呵,往往答案越似是而非,越容易让人信服,不是吗?放心,云裔的疑心已生,咱们只管安心等着杜月娘自己寻上门来便是……”
没过几日,云府就传出要请护国寺的住持来做法事的消息。听说是因为几个月前病逝了的云裔前任小妾杜氏夜夜托梦哭诉,说自己成了孤魂野鬼无人超度的缘故。
我坐立难安,恨不能立刻去云府一探究竟,偏妙千韫拦着,说杜月娘会找来。
果然,第三日的晚上杜月娘出现在了仙云斋外,她神色憔悴,进屋就跪在了妙千韫眼前。
“妙老板帮帮我吧。”她发鬓都跑得散乱了,脸颊瘦了一圈,跪在那里两珠子眼泪就滚了下来。
我伸手去扶她起来:“月姐姐别急,你有什么难处只管说来,我们一定会尽力帮你的。”
妙千韫在看书,闻言皱了皱眉:“是你,不是我们。”
“不不。”杜月娘不起来,伸手一把抓住妙千韫的衣袍,悲声道,“只有妙老板才能帮我,只有你了!”
妙千韫不耐烦地拨开她的手:“我这斋中向来不帮无信无义之辈。”
“对不起,青鲲胆是云裔的命根子,我只是不愿他日后怨我,才鬼迷心窍瞒下了它的下落。”杜月娘泪珠子不停地滚,“若妙老板能帮我恢复往昔容貌,只要不是让我取青鲲胆,月娘什么都甘愿为你去做。”
妙千韫本在津津有味地看萧无衣捎回来的话本册子,现下被扫了兴,有些生气地蹙眉:“我说过了恕难从命,莫说我斋中的美人皮每张只能使用一次,就是能画,我又为何要帮你?”
杜月娘一愣,望着他不近情面的侧脸,哭了起来:“云裔同我一处时,每日都在重复我们往日的种种,这令我心如刀绞,明知他思念的人皆是我,却仍想以他欢喜的面目守在他身旁……”她哭得可怜至极,“我自知有些强人所难,还请妙老板再帮我这一回……”
我看着难受,伸手挡住妙千韫的书:“你忘了上回输棋时怎么答应的我,我要你帮月姐姐这一回,也不行吗?”
妙千韫便将眼抬起:“我妙千韫的一诺千金不换,你确定要浪费在她这种人身上?”
我点了点头,瞥萧无衣一眼,他便帮我劝道:“千韫,再画一次罢。”
妙千韫叹口气,便合上了书,对杜月娘说:“不是我不帮你,但凡用过的美人皮会失了过往的意识,便不能再用了,要不我再重新为你画张更惑人的?”
杜月娘一顿,抬起泪水涟涟的脸看妙千韫,低头又哭道:“我只要我原来那张脸,不知妙老板可有别的法子?”
“办法也不是没有,”过得半晌,妙千韫似面有难色,才道,“只怕杜夫人不愿。”
杜月娘红着眼道:“妙老板但说无妨。”
妙千韫站起身,背对着她倚在窗边:“《幽明录》所载,青鲲之胆,集天地冰寒之气所化,月满之夜,凡人得一毫涂之,可解无往之惑。”
无往,即失其过往。
青鲲胆,当然的。
毕竟这才是我们最终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