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狩猎》迦耶那达

1、晚来者

　　夏日午后，一辆黑色迈巴行驶在自纽约前往马塞诸塞的公路上，一路上风驰电掣，宛若闯入人间的黑色幽灵。
　　她坐在汽车后座上，头侧转着看向窗外徐徐退去的树影。此时她脑子里迷迷糊糊，一片混乱。一个词语反复浮现在她的眼前——菲奥娜·古尔德。
　　她记得这是她的名字。但正是这种强烈的认知感让她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她忍不住想要猛拍自己的脑袋。
　　车子里格外安静。
　　被人窥视的感觉变得越来越强烈。一股子厌恶感从她的心底里升起。她转头注视着前面的后视镜。眼神聚焦，并在其中注入一股凶狠。很快，前面座位上的秃顶男人便识趣地挪开了视线。她假装轻松地甩了甩头发，然后转头继续盯着窗外的景色。
　　车子一直处于全速行进的状态。所以行路时间几乎是正常情况下的一半。但这仍然不能消解人心的烦躁。
　　坐在菲奥娜边上的女人是此次护送她前往斯米尔学院的官员。一路上她几乎一直在用手机查收邮件，间隙中还不时抬头正视前方。这让坐在她前面的下属很是紧张不安。
　　车子在前面树立路牌的地方猛地左转，开进边上的茂密树林，脱离了固定路线。
　　接着车身突然摇晃起来，并伴随着剧烈的上下颠簸。
　　菲奥娜连忙抓住车门上的把手。否则稍迟一步便会被甩得脱离座位。而其他人对这样的突发事件似乎早就习以为常，一个个安之若素地稳稳坐着。
　　仿佛跌进了无底洞一般，整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进入安德兰环界了。菲奥娜心想。
　　外面黑暗，前面的车灯却依然熄着。
　　菲奥娜的心因恐惧变得冰冷。尽管内心的理智部分提醒她这些都是常态，并不可怕。但她还是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打颤。这让她感到羞耻。
　　车子颠簸了一阵之后便平静下来。这时一个严肃的声音从菲奥娜的身边传来。“不要看窗外！”
　　菲奥娜转头看向边上的女官员。她发现女官员的眼睛像夜晚的猫那样发着蓝色荧光。她心想女官员正在用鬼眼视物。
　　菲奥娜闭上双眼，试着在眼睛周围聚集力量，直到那里产生温热感。
　　等她再次睁眼，眼前的景物变得不再一样。她看见窗外有一大群淡白色的身影密集地聚在一起，散布在车子的四面八方。她几乎可以肯定他们是和自己一样的人类。只是他们各个都赤裸着身体，露出明显的男女性征。而且他们的面貌也不相同，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他们都紧闭着眼睛，并以稳定的步伐缓缓向前移动。
　　忽然一个重物拍打在车窗上，惊得她往座椅中间退避。
　　“闭上眼睛！”女官员的警告声再次响起，语气听起来比刚才更加严厉。
　　菲奥娜老实照做。恐惧让她的心跳加速，她觉得自己快无法呼吸了。而且刚才那东西的影像仍停留在她的视网膜上，仿若挥之不去的鬼魅。
　　会没事的。她安慰自己。但我现在正身处灵界炼狱。也许只有这里的鬼才相信这种自我安慰的话。
　　她更用力地闭上眼睛，心里期望着这一切早点过去。但时间的流速仿佛整个停滞。每分每秒都变得格外漫长。
　　她知道自己很怕看到窗外的东西，但内心却有一种欲望不断唆使着她向外张望。仿佛有另一个灵魂居住在她的身体里，而那个人不像现在的自己这样胆怯懦弱。但她最终还是强忍住往外看的冲动。
　　她就这样一直闭着眼睛，耳边回荡着自己砰砰的心跳声。等听到车轮再次摩擦地面，感觉到阳光照射在脸上的温暖，她才缓缓睁开双眼。
　　她看向窗外。发现一切都已经恢复正常。这不禁让她怀疑，刚才发生的种种是否都是真的。
　　这时车子重又行驶在硬实的地面上，她的心也因此慢慢平稳下来。
　　车子在前面拐弯，驶上一条直通学院的笔直道路。
　　激动的情绪开始感染着她。待她透过前面座位间的缝隙，看见那座传说中的建筑之后，这种情绪达到了顶峰。
　　不久后，黑色的屋顶和灰白的墙壁从树影后面显露出来。虽然只是建筑的一角，但已足以震撼人的心魂。
　　车子开过护城河上的木桥。之后整个斯米尔学院便完整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它就像所以欧洲古堡给人的感觉——宏伟。高大、壮观。但它又与它们十分不同。它是一座由各个时期的建筑风格混搭一起的建筑。有中世纪风格的雄伟，又有哥特式的优雅神圣。所以不禁让人怀疑它确切的建造时间。
　　车子在学院的主楼前停下。
　　一下汽车，巨大的流水声就充斥在众人耳畔。
　　菲奥娜看向面前的那座巨大水潭。
　　湍急的水流从水潭的四周升起，形成优美的弧度，接着落入水池里。水流在夕阳的照耀下折射出橘红色的醉人光芒。
　　然而真正吸引菲奥娜目光的是水池中央的那尊雕像。它是由白色大理石刻成的一位女性人物。雕像的上身赤裸着，披散的头发挡住胸部，长长的一直垂到腰际。而从她的腹部往下则被雕刻成鱼的尾巴。这一切都让菲奥娜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她真的见过水潭里的这位女子。但这想法只是一闪而过。
　　她转头看向身后，刚好看见女官员闪进主楼门内的身影。这时她才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于是只好小跑着追赶上去。
　　她走过长长的门廊，急匆匆地跑过带有高大穹顶的大厅，然后又走进一条长廊。她看见女官员和她的下属在一扇门前停下来。女官员从下属的手里接过一个黑色的手提箱。她的个人档案就装在里面。但她怀疑里面是否还装着别的东西。
　　女官员没有敲门便直接走了进去。
　　菲奥娜走到那位下属的身边，他就是刚才在车上偷瞟她的男人。只看一眼便让她十分反感，所以她故意不与他对视。她转身看向走廊深处。
　　长廊的两边都是与她身旁类似的房间。两边墙壁的上方位置都用巨大的鹿角装饰。她试着去数那些鹿角的数量，但走廊太深，远处的鹿角就好像全部叠加在一起一样看不真切。
　　待她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便猛地转身。她发誓自己看见那位下属的身体因紧张猛抽了一下。这让她在心里忍不住坏笑。接着女官员走了出来。她把黑色提箱交还到下属手里，然后冷冷地看向菲奥娜。“进去。”说完，她便转身离开。
　　菲奥娜看着女官员走出大厅，然后才走到木门前。接着她推开木门，走进去。
　　天还没黑，屋里却已经开着灯。温暖的光线从顶上的水晶吊灯里流泻下来，给整个房间染上一抹朦胧。
　　这里的空间不大，是典型的办公场所。一张古董书桌靠窗立着。后面坐着一位穿着绿衣的金发女人。
　　菲奥娜迟疑地走近书桌，继而注视着面前的女人。只见那女人低着头，好像在打盹。她的金色长发有些乱糟糟的，似乎好久未曾梳理。她的头发披垂下来，挡住眼睛。但露在外面的高耸鼻梁却给人威严的感觉。尽管没有看到全貌，菲奥娜却相信她一定是一位富有魅力的女人。
　　过了将近一分钟时间，那女人才抬起头来。她先是把眼前的头发拨到脑后，然后定定的看着菲奥娜。她有着一双奇异的金黄色眼睛，里面透着孩童才有的天真目光。但她的眼角却早已被皱纹占据，让她显得苍老又疲惫。菲奥娜闻到了她身上浓烈的酒精味。心里禁不住生出一丝反感。
　　女人冲菲奥娜眨了眨眼睛。她的这一动作仿佛只是为了调整视力焦距。因为在她看清眼前是谁之后便立刻摆出一张严肃面孔。
　　“请坐。”女人语气平淡地说。
　　菲奥娜把身后的椅子拉得离桌子更近一点，坐下来。
　　女人先是咳嗽了几声。接着又拢了拢眼前的头发。
　　“我是这里的院长维多利亚·肖普。你可以称呼我维多利亚院长，或者直接叫我院长。”她用同样平淡无味地语调飞快地说道。
　　“好的。”菲奥娜小声回答。
　　维多利亚把放置在面前的档案摊开。随手翻了几页。她先是大概浏览了一下上面的信息，然后抬头用审慎的目光看着菲奥娜。“他们为什么现在把你送过来？”
　　菲奥娜先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回答：“我不知道。”
　　她是真不知道。她是在一周前才收到的录取通知书。而在此之前她从未幻想过自己能进斯米尔学院。在她的印象中，这所传说中的学院只招收贵族学生，不然就是天赋异禀的人。但她生来便资质平庸。根本不可能被录取。
　　她以为维多利亚不会满意她刚才的回答，所以打算再补充几句。但女院长伸手制止了她。“反正我也管不了这些。他们爱送谁过来就送谁过来吧！”
　　说完，她叹了口气。
　　女院长用右手托着下巴，把身体歪向一边。接着用她空闲的那只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细细的香烟。她那夹着香烟的手指在空中轻轻晃动了两下，烟头便冒出火来。她深深地吸了口烟，然后悠闲地对着窗户的方向吐出烟圈。在连续吸了几口烟之后她才回过头来，并用近乎迷离的眼神看着菲奥娜。
　　“上面写你会塑形术。这倒是个挺有趣的天赋。做给我看看。”
　　“塑形术？”菲奥娜怀疑地说道。
　　她看向女院长，发现后者正用同样疑惑的眼神看着她。“上面说你会塑形术。”
　　但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东西。菲奥娜心想。事实上我什么也不会。我是巫师里面的隐者。隐者是没法施展巫术的。
　　蝴蝶。一个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响起。想想蝴蝶的样子。
　　“蝴蝶……”她在不觉中吐出这个词语。
　　菲奥娜在脑中想象着蝴蝶的样子。她先想到了白色的麦粉蝶——纯白色的，像精灵一样在空中飞舞。一只还不够，要有很多只。于是她在脑中幻想出一群麦粉蝶。它们会飞遍整片天空……
　　“哇……”
　　女院长的惊呼声把她从幻想中惊醒。她看到女院长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时整个房间里都飞舞着白色的蝴蝶。但门和窗户都是关着的。所以这些蝴蝶不可能是刚从外面飞进来的。
　　“这是怎么……”
　　“有彩色的吗？”女院长问道。
　　“彩色……”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房里的蝴蝶一下子从白色变成了红色，然后又变成了绿色，接着变成紫色和蓝色。各种颜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着，交织着掠过彼此，留下一条条美丽的尾迹。
　　一只莹蓝色的蝴蝶冲着菲奥娜飞过来。在她眼前扑闪了几秒之后，它最终落在她裸露的手臂上。
　　菲奥娜低头看着手臂。那只蝴蝶在上面悠闲地爬动着，背上的翅膀规律性地展开又合起。她心想：这并非我的魔法。
　　她这一想法一出，手上的蝴蝶便瞬间消失无影。接着，房间里刚刚成群飞舞的蝴蝶也都接连消失。
　　“很美的魔法。”女院长笑着说，接着她的目光忽的变得缥缈起来。“我记得她也会这种小把戏……”
　　她自顾自地说着。似乎忘了菲奥娜的存在。
　　“您说什么？”菲奥娜问。
　　女院长很快回过神来，慵懒地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欢迎来到斯米尔学院。古尔德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