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错》麓非白

44、昆山玉碎凤凰泣

　　锦云若彼时正在书房陪着姜羽澜，只听到下人一声通传，道是丞相夫妇来访。
　　锦云若握着书卷的手，不自觉地轻颤，抬起头只见到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紧盯着她，正在征询她的意见。
　　锦云若深吸一口气，“终是躲也躲不了，还不如彻底把话说清楚，省得以后麻烦......”
　　转过头对着下人道，“请到客厅去，好生招待。”
　　姜羽澜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锦晔一脸平静，而连槿却没有那么淡定了，不停地绞动手帕，目光时而投向内室，时而看看锦晔。
　　听到自家丈夫所说，王妃极为相像云若，她不管怎样也要来看一看才肯罢休。
　　云若，想到那个懂事的女儿，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待二人走出时，连槿几乎不能自抑，锦晔忙拉着她，向二人行礼。
　　姜羽澜俊眉轻挑，“云若，我还有事要忙，你就替本王招待一下丞相夫妇。”
　　锦云若含笑应允，为着他的体贴。
　　锦晔看着姜羽澜的背影，眼神闪了闪，连槿看着那张脸，泪水涟涟。
　　锦云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让二人吓了一跳，忙去扶她，锦云若却执拗地不肯起身，连磕了三个响头。
　　“爹娘，请恕云若不孝，让爹娘担心......”
　　“你......真的是云若？”
　　连槿有些不敢置信，锦云若点头，没有必要隐瞒什么，这是她最亲的人，想瞒也是瞒不住的，倒不如大方地承认了。
　　锦晔一声轻叹，扶起爱女，“云若，你......”
　　他不知该骂她糊涂，还是胆大妄为，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父亲，云若爱他......”锦云若一脸坚定，她知道这样做对爹娘不利，可是姜羽澜他只有她啊......
　　“哎，为父知道，你这丫头从小就倔强，可是，陛下他若是有心追究，你和王爷那是极为危险的啊......”锦晔知晓女儿的性子，不由感到担忧，“云若，你可知今日是陛下命为父前来的，他......”
　　锦晔的话没有说完，但他知道以这个女儿的聪慧已明白他的意思。
　　锦云若眼神一暗，再次俯身磕了三个头。
　　“丞相大人，夫人，锦云若已逝，这世间只有风云若，我只是恰巧与慧娴贵妃容貌相似，仅此而已......”
　　连槿看着女儿，眉心妖娆的红莲，带着几分决绝的味道，不由再次红了眼眶。
　　“好，本相知晓了......”锦晔闭了闭眼睛，而后睁开之时，一片清明。
　　锦夫妇正要踏出大厅，只听到那温婉的声音道，“若是有一日，不得不选择，还请丞相勿忘了自己的身份，宸妃娘娘才是你的女儿，风云若只是逍遥王妃......”
　　锦晔脚步一顿，这个女儿太过懂事，也对自己太过狠绝了。
　　才出门口，便看到了等候在那里的姜羽澜，他转过身邪魅一笑，“丞相大人为官多年，也是辛苦了，或许该歇一歇，安享晚年才是。”
　　锦晔顿了顿，有些无力地道，“本相知晓了。”
　　不管是否有云若的事情，他也要急流勇退了，陛下如今已站稳了脚跟，一个根系庞大的外戚，并非他想看到的。
　　看到锦丞相辞官的奏折，姜羽寒是不愿同意的，但拗不过他的再三坚持。
　　“陛下，臣如今只有云诺这一个女儿了，还请陛下多多怜惜......”锦晔终究是一个父亲，他太过担忧了，两个女儿都牵扯到皇族，还不知命数如何......
　　“朕会的……”
　　“陛下，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陛下执念不要太深......”
　　锦晔忍不住道，他害怕帝王的执念，有一天可能会让两个女儿都受伤。
　　“执念吗？”姜羽寒眼神一片迷离，无奈的轻笑，这已经是他无法控制的了。
　　“臣告退......”锦晔行了大礼，转身离去，他的身躯都有些佝偻，让人觉得苍老了许多。
　　锦晔最后一次去见了锦云诺，看着那雍容华贵的女儿，锦晔忽然觉得心酸。
　　锦云诺仿若一个孩子，紧紧地抱着他啜泣，“父亲......你......”
　　锦晔怜爱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诺儿，以后为父不在黎都，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做事不要任性，也不要莽撞......”
　　“诺儿，无论是什么，切莫强求，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锦晔最后看了一眼皇宫，这一片琉璃红墙，葬送了多少人。
　　抬头看了看有些暗沉的天空，一场大的暴风雨或许真的要来了。
　　清芷宫，锦云诺听着宫人的禀报，一阵失神，陛下他果真是不信的，竟派人去了妃陵查探，可是结果却让他失望了。
　　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锦云诺烦乱至极，“来人……”
　　一个宫女走了进来，“传本宫的口谕，去请逍遥王妃进宫，就说本宫甚为倾慕她的琴艺，想要请教一二......”
　　锦云若听到宫人的口谕，久久不语，姜羽澜正要一口回绝了，被锦云若拉住，“劳烦公公等一下，让本王妃收拾一下，这就随公公进宫，免得失了礼数，也是对娘娘的不敬......”
　　姜羽澜很是不赞同，“云若，不要去......”
　　那宫墙如同噬人的妖怪，况且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帝王。
　　“诺儿或许找我有什么急事，我不能不理会......”锦云若摇头拒绝。
　　“好……”姜羽澜知道她的固执，没有关系，让人在宫中护她周全便是了。
　　锦云若穿过层层的宫墙，一时感慨万分，这深宫锁住了多少女人的一生，而她何其有幸遇到了姜羽澜，才得以挣脱那枷锁。
　　锦云若恭敬地向锦云诺行礼，锦云诺泰然接受，而后虚扶了锦云若一把，“王妃免礼......”
　　“你们都下去吧......”锦云诺屏退了宫人，锦绣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锦云若，怎么会，这个王妃好像小姐......
　　“姐姐......你们回黎疆吧，不要待在黎都了......”锦云诺忽然这般要求，锦云若一脸错愕。
　　“只有远离了他，他才不会再执着什么，所以姐姐你们回黎疆吧，永远也不要再踏进黎都......”锦云诺看着锦云若，全是希冀。
　　锦云若沉默了许久，而后摇了摇头，“我现在还不能离开......”
　　“为什么？”
　　“诺儿，待我查清楚云妃当年的死因，我就会离开，此生也不会再踏进黎都半步！”
　　她必须要替姜羽澜搞清楚，这一直都是他的心结。
　　“好，我会帮你的......”锦云诺想了想，说道。
　　“诺儿，我可能要在宫中住上几日......”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说那位太后......有的账或许是时候，该清算一下了......
　　“好......”锦云诺应允了下来，不知后来的她可曾后悔这时的决定，就是这短短的数日，改变了太多的事情，一切都不可挽回......
　　制止了宫人的通报，姜羽寒静默的走进了这座号称后宫里最荣宠的宫殿。
　　刚进清芷宫的门口，便听见屋里有两个不同的声音在细碎的说着些什么。
　　不知怎的心里突的生起一丝喜悦，预感告诉他，那个女子就在屋里。
　　在正殿一角的贵妃榻上，一躺一坐着两个女子。
　　一个雍容华贵，而另一个，温婉若水，恰是他熟悉的眉眼。
　　姜羽寒进来的时候，锦云若正侧着身子与锦云诺交谈，没有看见有人来了。
　　若不是云诺的那声“陛下”，恐怕姜羽寒走到跟前都不知道。
　　“臣妇见过陛下。”瞧见明黄的衣袂，锦云若赶紧起身行礼。
　　却不等她俯身参拜，面前的男子已经伸出手将她温柔的扶起。
　　他掌心的温热一如初见那次，让她不由的往回收手，但又因此怕太过明显让人觉得怪异。
　　对于她的细微动作，姜羽寒只是唇角带着如玉的微笑，恍若春风的温暖人心，“王妃不必多礼。你就当朕不在，大可随意些。”
　　话毕便往旁边的椅子上一靠，示意她也可以坐下。
　　锦云诺一直不发一言的注视眼前的一切，陛下怎么会突然来到清芷宫，姐姐前脚才进宫，而陛下后脚就来了，是巧合还是......她的心里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陛下三日都在书房，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待锦云若重新坐定，锦云诺这才轻启朱唇问道。
　　姜羽寒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锦云若，朗声道，“也没什么，只是想搞清楚一些疑惑......”
　　虽然姜羽寒平日里对锦云诺没什么架子，也一直和煦，但他从来不会在她面前谈起前朝之事。
　　毕竟他是九五之尊，他不愿多谈，她也从不多问。
　　看着莲心端着茶盏而来，锦云诺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卑鄙，对最亲近的人耍着小手段就为了确认某些事实。
　　也许，自己真的是受了后宫的影响，心思早已复杂而自私了吧。
　　莲心稳稳当当地将茶送至姜羽寒身边的茶案上，又将托盘中特意准备的一杯递给了锦云若，恭敬地道，“王妃请用茶。”
　　锦云若伸手去接，却在刚触碰到杯壁的一刻，莲心暗地里向着对方微微使劲后收了手。
　　不出意料的，杯子失手而落，茶水几乎都泼在了锦云若的手上。
　　姜羽寒眼看着一杯茶全浇在了锦云若的手上，立即拉着她的手察看有没有受伤，并对莲心厉声斥责道，“怎么回事？一杯茶都奉不好，还不快去拿冰块来。”
　　但一转身便柔了声调询问锦云若，“有没有事？要不要传御医看看？”
　　这事发生的太快，锦云若一瞬间的有些懵住。
　　等她反应过来之后，便迅速地将自己的双手从姜羽寒宽暖的掌心抽离。
　　“是我没端稳杯子，不关宫女的事。我的手也没事，不用劳烦御医了，多谢陛下。”
　　锦云若很是疑惑，一般刚沏好的茶都是滚烫的，但这一次茶水泼在手上却是温的。
　　“莲心也不是故意的，陛下就这么算了吧。”锦云诺也拉了拉他的袖子，希望他能息怒，自己的眼里却是一片落寞寂寥之色。
　　刚才，就在刚才，她分明看见陛下眼里对姐姐浓烈的疼惜与担心，更别提他察看姐姐伤势时的温柔，这样的目光，曾经是落在她身上的。
　　看看她们二人都为宫婢求情，姜羽寒自然也就将此小事化了，“以后小心点，下去吧。”
　　经过了刚才的尴尬，锦云若便轻声向锦云诺告辞，“宸妃娘娘，臣妇有些不适，容臣妇先告退......”
　　随即她看向一直默默注视着她的男子，“陛下，臣妇告退。”
　　直到那个娉婷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姜羽寒才收回目光。被下垂广袖遮盖的手心，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